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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睿智的灵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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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一月,严冬来临,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半月都不停。这日冯玉旧疾复发,整个人倏地昏倒在摊前,可把冯墨吓坏了,他哆嗦地去请来大夫,这人一慌时就容易犯错。
冯墨请的这个宋大夫既无医者仁心,也非杏林春暖,是个十足唯利是图的主儿。
他捋了捋嘴上的八字胡,挑眉道:“小子,想你娘活命不?”
冯墨急忙点点头,贪财宋眼里闪着精光,“你娘俩摆摊赚了多少钱,一并拿出来,我看够不够。”
冯墨翻箱倒柜地找遍整个屋——其实也没多大地,两张小床一个柜一张桌,贪财宋瞪着桌上那几串铜钱,不可置信道:“怎么只有这点钱?你一定还藏得有,是不是?”
冯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没有了,求求您,先救救我娘吧!”
贪财宋眼珠一转,视线落到开着的柜子里,一个做工精细的宝蓝色荷包正稳稳地躺在那里,冯墨眼疾手快地抢过荷包,哀求他道:“这个不行,这是……我娘最宝贝的东西!”
贪财宋吹胡子瞪眼道:“不给?让你娘等死吧!”
冯墨眉头紧锁,眼泪吧嗒地落在荷包上,贪财宋见状便要去抢那荷包,“住手!”一声喝令倏地响起,着实把贪财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对上自己师傅李大夫愤慨的目光。
对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好是恶这个问题,照本灵玉来看,并无答案,也许这个人在今天乐善好施是个好人,明日却要拿起屠刀杀人做个恶人。
这世间因果种种,尘缘万千,谁是谁非又岂是一个“好”字一个“恶”字说得清的?
至少,此刻薛昭南是个好人。他不仅请来李大夫,还愿意出钱为冯玉看病,容翎拉了拉冯墨的手,安慰他道:“玉姨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冯墨点点头,脸上是苦涩、哀伤种种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表情。本灵玉着实心疼起他来了,要不是冯玉偷龙转凤,如今在容家舒舒服服当少爷的该是他才对。
“阿墨,”薛昭南唤他,把钱袋塞到他手里,“这些钱你拿着,去给玉姨抓药,也给自己买身衣服,你看看,你的衣服都这么破了。”
冯墨低头望了望自己打着几个补丁的裤子,有个补丁还磨破了,他偷瞄了眼旁边衣着整洁的容翎,却被容翎察觉,她冲他甜甜一笑,“我留在这里照顾玉姨,你快去吧。”
冯墨抿嘴一笑,抬头望向薛昭南,眼神是无比坚定,“这钱是我借薛大哥的,以后我会还的。”
薛昭南愣了愣,对这人穷志不短的少年很是欣赏,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好,我等你。”
容翎拧了把热毛巾过来给冯玉敷额头,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桌案上的荷包,她好奇地打开荷包上的结,我定睛一看,这荷包里装了只成色上好的冰花芙蓉玉镯,想必是物以类聚的缘由,本灵玉向来对好看的东西情有独钟。
如此严冬如此夜,我对这只好看到过分的玉镯产生了浓厚兴趣,啊呸!本灵玉是说,是对它的故事感兴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油墨重彩的戏子甩出水袖,莲步轻移,朱唇微启,又在戏台上婉转地唱了起来,“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
戏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鼓掌最热烈地,要数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本灵玉擦了擦眼,他看着倒有些眼熟。
这兜兜转转的人间呐,那西装革履的青年是东岩会场剪彩仪式上,站在容世轩旁边的人,日本人山崎冈一,不过比那时看起来要年轻许多。
“小姐,这些花都要扔掉么?在上海很难见呢。”
正在卸妆的锦瑟眼也不抬,“全部扔了。”
小丫鬟无奈地摇摇头,谁让自家主子是整个上海滩最红的戏子呢,多少捧着金山银山的男人都不能打动锦瑟,更别说这个只会天天送花的人了。
画面一转,倏地跳到了一间空旷的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俊秀的青年人上了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美佳人如晶玉天仙愧对,又怎地湖畔石旁柳依梅。普天下梅柳之姓也不少,小生我小生我偏偏就叫柳梦梅!”
“好!”
本灵玉有些感伤,这一声由衷的赞赏他是听不见的,着实是比那日在戏台上与锦瑟搭戏的男人唱得还要好。
清脆的高跟鞋响声骤然响起,穿了一身嫩绿色旗袍的锦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双桃花眼里装满了敌意与屈辱,“班主说,若是今日我不来,惊鸿楼从此便开不下去了。”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开始缓缓解开领子上的盘扣,仍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山崎先生请随意吧。”
“不!”他按住那只解扣的手,忽觉得这样有些轻佻,又慌张放开了她。
“锦瑟小姐误会了,鄙人只是……太想见你一面。”
“哦?”
锦瑟向前迈了一步,朝山崎冈一更近了些,薄唇在他耳边低声道:“见了面,又想做什
么呢?”
山崎冈一脸红到了耳根子,他慌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锦瑟小姐,请你自重!”
这样的场景,本灵玉想到南风馆里被调戏的小倌……
“呵,自重?”
锦瑟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她的手继续解着盘扣,面无表情道:“戏子怎能自重?不过就是个任人糟践的玩物,否则,我今日又怎会被逼着前来?”
“够、够了!”
山崎冈一再次抓住她脱衣服的手,眼盯着地上,故意不看她露出的雪白脖颈,“对不起……”他从身后拿出一束花,仍是低着头不看她,“这花在我的故乡,代表美丽,高雅,纯洁,是、是很好的花。”
山崎冈一将花往锦瑟怀里一塞,自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哎哟!”
不看路的后果就是,山崎冈一的鼻子被柱子撞出了血。
“你没事吧!”
锦瑟担心看了他一眼,山崎冈一摇摇头,视线停留在她的脖颈三秒钟,又立马低下头跑了。
“也不知是谁,怎么天天送这花呢……”小丫鬟嘀咕了几句,顺手把它装进簸箕里。
“你干什么!”
“小、小姐。”丫鬟吓了一跳,诧异地看见锦瑟从簸箕里拿出那束花,“您不是说,不要了么?”
锦瑟不答话,眼尾扬起一抹笑意,嘴嘟着拧巴道:“现在要了,不行啊。”
女人心,海底针,真是比佛经还要难懂许多。明明之前她都讨厌山崎冈一,现在却开始珍视起他送的花来。
从仲夏至深秋,二人发展神速,从戏曲文学聊到人生哲学,从不敢看脖颈到自然而然牵起了手。
秋风萧瑟,银杏树下枯叶纷飞,山崎冈一将冰花芙蓉玉镯套到锦瑟手腕上,双眼看着她认真道,“我要回家一趟,让父母同意我们在一起。”
锦瑟怔了怔,“现在不是在一起么?”
山崎冈一有些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我是说,我要娶你。”
锦瑟愣愣地不答话,山崎冈一以为她没听见,又大声地喊了一句,“我要娶你!”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身看了他一眼,山崎冈一不在意,一双眼只牢牢地盯着锦瑟,“你愿意么?”
“我……我只是个戏子。”
锦瑟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我心里,你是最好,最好的,就像我送你的花一样。”
那天没有阳光,锦瑟却觉得是她人生中最温暖的一天,她自幼被父母卖给戏班,尝尽人情冷暖,这是她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被人发自内心的珍视。
那么多捧着金山银山的男人,没有一个说过愿娶她,是啊,戏子是下等的下等,左右无人时,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山崎冈一忽紧紧地拥她入怀,“这辈子我不想再要别的女人,嫁给我好么?”
锦瑟那晚没有回惊鸿楼,而是去了山崎冈一的庄园里做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咳咳,本灵玉出身佛门,自然是跳过了那一段的。
山崎冈一从惊鸿楼为锦瑟赎身后便回了故乡,锦瑟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满心欢喜地在庄园里等着,可没等来山崎冈一,倒等来了一场熊熊烈火。
那个闷热的夜晚里,几个日本人在庄园外放起火,所有的奴仆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早就不见了人影,只剩管家堵在门口不让锦瑟出来,锦瑟此时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行动都不便,更别说有力气能推开管家了。
管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山崎家族接受不了你,为了让冈一少爷死心,只好对不住姑娘你了!”
一个日本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不满地瞪了一眼管家,“废话这么多,快动手!”
管家唯唯诺诺地应着,用力推了把锦瑟,将房门紧锁。
大火蔓延,锦瑟痛苦地捂着肚子,屋子里浓烟翻滚,她已被呛得说不话来,连呼救也是不能了。
生死之际,她倏地想起山崎冈一告诉过她,这房间里修了个密道,他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锦瑟逃了出来,可左脸和嗓子却被毁了,这番动了胎气,她在医院早产生下了儿子,护士慌张着推着她去手术室时,锦瑟想起过去,那是个月色清朗的夜,似恋爱中女子特有的撒娇,她问他,“若有一天我变老变丑了,你还会喜欢我么?”
山崎冈一牢牢握住她的手,清俊的眼望着他,“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
可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已没有力气再去相信。
容貌和嗓音是她仅有的东西,如今这两样都没了,世间再无那个如花似玉的锦瑟,也没人再能认得她是锦瑟。
她改回了原来的名字,急不可耐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可孩子……她和他的孩子怎么办?对了,那个财大气粗的容家容夫人不也在今天生产么?
冯玉狠下心,在容夫人还未见到孩子前,将二人身份对调。
本灵玉回了神,这场繁杂混乱的往事里唯一能让我确信的,是他二人当真相爱过,如今却是相隔天涯,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