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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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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黑尾确认月岛失联是在转天清晨。
他下午火急火燎地回到警队后一直加班到后半夜,再到家时灯都熄了。卧室门关着,摆出拒绝姿态。黑尾自觉早上闹得过火,不想吵醒恋人再被踢下床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初秋的凌晨见凉,没关好的窗缝滑进一道冷风,激醒了本就没睡沉的男人。
晨光熹微,房间里涂满浅浅的青色,黑尾铁朗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关好窗户,囔着鼻音推开房门轻声问道:
“萤,感冒药……萤?”
卫生间和衣帽间微敞,都是他头天下午回来时的模样。房间的大床被子凌乱堆作一处,触手冰凉。本该还在赖床的月岛萤昨晚根本没有回来过夜。
一向自持有度的黑尾忍不住心头猛跳,匆忙去抓手机。恋人的来电在他下午赶忙的路上只振了一下,他当时以为又是一次误拨,胡乱写错的道歉短信也随后发来:现在再打果然已经关机。
第二个电话便拨给了赤苇。
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诱拐事件的再度升级对办案进度并无任何进益,调转方向的调查亦重陷泥潭。
赤苇和月岛那天自作主张录下的电话没有任何疑点:月岛不在便无法确定他所称的不对劲是什么,赤苇因女性答话的声音发抖猜测她当时情绪紧绷谨,也算不得佐证。更何况,那位女警上周末时刚由丈夫陪同做完孕检,夫妻俩隔天一起逛完商场,还陪妻子去了美容院,出入不见丝毫异常。因她胎位不稳,丈夫特地还向公司请了假陪产,每天准备饭食做家事,几日盯梢过后连副驾驶的同事都感叹这男人堪称新时代楷模。
光从女性死者的身份看来,这家男主人更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
黑尾后来以探望同事的名义再度叩门——家中窗明几净,十分温馨,阳台新添的藤椅上甚至还摊着读到一半的诗集,氛围祥和安宁。房间不小,只有两人生活的痕迹,哪里都不像能藏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自然无功而返。
三天过去,月岛的失踪从原本的合案中渐渐拆出,变成独立的案卷交到黑尾同事手中。没有疑犯没有勒索消息,连监控视频拍到的画面也少得可怜。
黑尾铁朗掐着滤嘴,把烟搁在鼻子下猛吸,强忍烟瘾没有点着。往日里千头万绪中闪光的线头在最关键时刻放了他鸽子,止不住的颓丧和懊恼垮堤崩盘,冲溃脑海中纠缠不休又杂乱无用的无数信息。
顶灯已熄。
新来的后辈帮忙带夜宵,没问清食谱就匆匆出门。
办公室终于只剩了他一人。
面前的电脑难耐地熬了一会儿,也切至漆黑的屏保。
眼前一片黑暗。
月亮却依旧照常升起。
浅白的光线首先攀上他手中蹂躏碾碎的那截短烟,没过踟蹰的指尖。黑尾铁朗像是遭烟头烫了一下,喉咙里漫涨的圆球再度加压,眼神控制不住地跟随那道明暗交界线一路侵略,看到了显眼位置的合照。
——黑尾铁朗几天来没有一刻敢想到月岛。
突袭跃高的圆轮砸入大块的银色,将凌乱的桌子和落魄的男人融进团团光亮,恶作剧般抽掉了那枚堵紧喉咙的气芯。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又甜又年轻。那时的他们刚刚结束最后一次实习,月岛萤颧骨磕了一块,身体虚弱,所幸最终平安无事。黑尾暗自发愁他的成绩,他本人倒不以为意,兴致所至还咏俳句嘲笑他。
他甚至敢打赌他听见了恶劣的假笑和噫吁的嗟叹。
光晕中的刑警先生受到蛊惑,拢掌去捉,然而月光慷慨又吝啬,短暂驻留便跳到呼吸灯亮起充电完毕的手机上,连掬都不容他掬上一捧:那天下午月发来的短信居然在为一通拨错的电话道歉还打错名字,“电话拨错松尾前辈。打扰”。
——那句似是而非的短俳,是……什么来着?
那句似是而非的俳诗源于他们培训期最后一次保卫警备实习。
向来以普通人自居的月岛在毕业时交出了一张格外精彩的成绩单。
良好的格斗体能都属不上不下,爆破和策略的优秀印证了性格中的冷静镇定,玄而又玄的「刑侦A(D/A)」,乃至独树一帜的「情报A+」,抢足了优秀毕业代表的风头。他脸上不以为然,嘴上不饶客气,内里虚火烦躁,不知荒唐成绩的打分教习是谁,脾气没处发,牵累黑尾连吃好几天速食蔬菜。
铁朗教官心里明镜一般,还没法说破,不敢言不敢怒。
他们学习后半期开始参加实习,班上学员依照志愿分工不同。他成绩中奇怪的部分大多数都出自这次实习。
月岛因为跟教官分组,大半时间都被派去外勤,那次巡逻警卫也并不例外。
东京都的党派政客纷如过江之鲫,他们负责保护的要员起初月岛也没有多大印象。这位“鄙姓松尾”的政治家声称收到恐吓信,“出于对东京警方的信任”,十分高调地报了警。
新人月岛被分到枯燥的大体上没什么用处的监控组,任务只有盯紧监控,实时报备会场状况。跟他同组的前辈看上去更酷一些,全副武装架着狙步,威风凛凛的枪膛里没有一发实弹。不过,前辈的伪装口味让他更难理解——应他要求,月岛萤轻装简行,每天都是郊游的休闲裤针织衫,捯饬得真像进口片里不服管教的少年黑客天才——他还带了极其配套的自用耳机,前辈都说是伪装了。
大人物会议行程三天,击溃两三股小打小闹的突袭,一并逮捕袭击罪犯,直到最后平稳收队。
和蔼的前辈一边拆枪一边邀请月岛参加全员庆功,他起身帮忙归置设备,想既然全员到场,没有推辞。
“那前辈知道都有谁参……”
砰地炸开的血花截断了大男孩无意的闲聊。子弹击穿半解的防弹衣,嵌进肉里,中枪的前辈轰然倒地,很快就像车辙里的鱼无力弹动。
他胸口激起的血渍喷到镜片上,溅到月岛一瞬空白的脸上。
他本能反射地迅速下蹲闪躲,避入砌高的楼板。耳机那头嘈杂的惊叫与尖锐的枪声交替上演,狂风暴雨,摧枯拉朽。
指挥官咆哮如雷,却已无暇顾及太多。
临近傍晚,车流见多,楼间风起,地形构塑的风向与预报的东京风向形成逆冲,狙击接连几发子弹因此失准,崩进混凝土结实的墙体,或者干脆削去铁质的栏杆。
只有幸存的风速表疯转。
月岛没兴趣探头自寻死路,只费力地将失去意识的员警扯入墙后,脱下毛衣绑住前辈汩汩冒血的胸口,接着踹倒桌子去捞工作的电脑。暗了片刻的屏幕重新亮起,满屏的雪花相继恢复视讯——要员被困在隔壁栋的楼梯间动弹不得——又在一个又一个发现的枪口下再度失去功能。
“E班重伤一人,请抓紧叫救护车!”
“敌人由B口上楼,请走北侧楼梯去六层。犯人正在逐层扫荡,可见活动者六人。”
他的声音没有淹没在耳机那头纷乱的追逐当中,短短两秒就接上指挥官要求重复的命令。监控画面上,要员和护卫班正在按他指明的方向撤离,虽然惊慌,但有惊无险。他们在六楼分开,伪装混淆,一组上行一组向下,避开了所剩不多的摄像头。
照计划接应的直升机飞快赶来,噪音嗡嗡,在空中盘旋暂未下降高度。
“狙击火力点目测在正西或西南方向……”他讲到这儿突然停住,“救护车还没到吗。”
不速之客哒哒轰开天台的门,长驱直入。枪口对准自身难保的月岛萤,朝直升机驾驶员熟稔地挥了挥手。
“哪边走?!!”护送要员的警卫班显然更加暴躁。
他冲月岛晃晃枪,无声催促:「继续讲——」。
“……接应的直升机已经到了,按计划,右转……”
「注意说话,可爱的小羊。」
他踢开碍事的伤员,俯身,面对面,帮忙拭去了青年颊边的血迹。
“下楼!”
月岛迎面硬吃了一枪托,耳边净是短路的滋啦。
颊边的激痛伴随骤暗的视角没有夺走他的全部意识,但身体先于精神妥协,任人拖走。
很快,白光刺目,月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他的手脚牢固地绑在椅子上,浑身酸软,似乎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眼前是看不清人脸的讯问者和令人不快的白炽灯,空荡的房间里一张桌一把凳,幽黑而闭塞。
他当然上过审讯课;
从桌子这头,到桌子那头。
这个新入职的新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极为配合,但奈何犯人问的事情都过于深入,一概问话他只知道两句:
“我不认识什么松尾先生,松尾芭蕉算不算。
“我连警察都不是,今年刚毕业。”
不过缺水断食和幽闭的环境很快让筋骨意气的大和男儿再度退让,每问必答。只是他实在是乏善可陈,一天太极打过去,无脸男将将做完“月岛萤户籍调查”,摸清家中独子出身九州目前单身高中打过排球等个人情况,类似政要的后续行程一类的关键信息一样没打听出来。
青年摩挲着纸杯,吹凉杯中热水。温驯配合的态度令他日子好过不少,勉强吃饱喝足,又不嫌知足地开始犯困,垂目倚坐几乎快要睡着。眼镜早就没了,眼前尽是烦人的光晕,听力反之愈发灵敏。
对面的无脸男椅子抽出,片刻,又推入。
“你的警号和监控系统登录口令是什么?”
新人君看上去依旧迷迷糊糊的,眯眼反应了半天,丝毫不觉得自己还有那种炫酷的东西。
男人一无所获,下顿饭就当面把自白剂倒进碗里。
退无可退的月岛叫嚷着何苦为难他这个小角色,热粥泼了一身,甚至愤怒的反抗,依旧心不甘情不愿被灌进去一大半。
“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的声音显得极为阴鸷,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俘虏”轻蔑的哼笑。药剂效果斐然,粗暴撕掉了犹斗困兽的最后一重战意。月岛萤也因此不再像之前表演出的那般畏葸迷茫,眼神发空,表情奇异的镇定。
“以防万一,最开始再问你一遍,监控系统登录的口令是什么?”
没有正式毕业的月岛确实不应该知道全网登录口令,这事并不作假,连每天每次都是前辈登入系统后再将电脑给他。而最后的那个下午,来晚的前辈直接从兜里摸出团皱的便签将指挥部的监控权限口令交到新人手中,自己急匆匆上岗。
那是相当有名的一句短俳衍作。
见他沉默,审讯官又等了几分钟,才开始提问检测药效的预判题目。
“姓名?”
“月岛、萤。”
“籍贯?”
“宫城县、乌野町。”
“家庭成员?”
“……父母……哥哥……一个正在交往中的恋人叫黑……”
桌上剩的那半杯水兜头全泼了过来,一点不落。盛怒之下的空杯打到眼睛下方的伤口,格外杀痛。杯中水所幸已经变凉,身上的衬衣半湿半干半结块难看极了——但肯定比对面家伙暴跳如雷的脸色要来的更舒坦。
药效附加的晕眩和幻听尚未消退,他甚至有心情苦中作乐。
这时。
对方模糊的面目再一次凑近,从晕染的白光里显出消瘦的轮廓,往常的笑意变做一张鬼面。
“刑警先生,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