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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狩其一 ...

  •   春日里,有百花争艳,而她所爱的只有旧年凋残的白梅。
      那白梅凋谢后,被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风干,一朵一朵地铺开在温水中,像是一场迟迟不肯化去的雪。
      昨夜的缠绵,犹如一场春梦了无痕。王扶褪去了罗裳,露出白玉般无暇的肌肤,赤足入水。乌发如同一滴浓墨,在池中慢慢晕染开来,将那片洁白割裂,凌乱和破碎都自有其美。
      不知是什么时辰,但瞧着天色应是已过了酉时,她也不大喜欢明亮的光源,殿内只点了几根明灭的蜡烛。轻纱微微拂动,勾起来几桩年少时的旧事,那时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捧在了手心,等明白过来还没尝到权力的甜头,就吃到了苦头。
      可曾有过真心?可曾怀过情思?这些都来不及问了,世家子弟,有谁能身随意动的,选择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手里。
      是时候该来了,她这样想着,忽然把尚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全数埋入了水中。
      那推门声是带着怒气的“砰”地一声巨响,没有哪个婢子敢这样推门,自然只有李琰了。脚步声响起来,过了一会又停止了,退回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是了,皎皎君子怎么能这样粗暴呢,她从水中出来,整个人都是湿哒哒的,明明心底在笑,眉眼却装出柔弱又委屈的样子。等到谁伸手从漆黑的发间穿过,才惊愕的转过身来,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明知故问道:“陛下怎么了?”
      “今日为何发脾气?”李琰努力压住怒意,指节都在发颤。压不住的,何止是怒意。
      可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啊,不过是射了几支箭,警戒了一个人。
      难得没有插科打诨,王扶将他手中的发撩回来,正色道:“何湛向你告状了?”
      “他不向朕告状,朕也能看见他臂上的伤,王扶,你什么时候是拿别人出气的人了?”
      是啊,她从来不拿别人出气,只会和自己抵牾。
      “臣妾从未拿任何人出气,何湛过于良善。前车覆辙,后车之鉴,臣妾伤他是要告诫他,不可心软,不可侥幸。”
      李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捞起来。她瘦得厉害,借着水的浮力,轻轻松松就到了蹭怀里,湿漉漉地磨蹭他的衣袍。
      “还有什么要问的?我猜猜,陛下一定要问下午为什么去射箭?宫里的校场空着总得有人用的,当年是何等的热闹,如今宫中无子嗣,连世家也不曾来,给我用用怎么了?”
      她每说一句话,就停下来听对方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
      “要不然……我们生个小皇子给他用怎么样?”
      这可真是忍无可忍了,李琰只手就止住了她的胡作非为,另一只粗暴扯下架子上的衣袍,胡乱给她裹了一裹,抱在怀里大步往寝宫走。
      那衣裳本来就轻薄,寻常穿着的时候里头还要穿好几层罗裙的,现下被单扯下来胡乱一裹,隐隐透着衣下软玉般的肌肤,瞧着倒比不穿还要不堪些。
      一个人想着什么的时候,才能显得最温柔无害。
      王扶想起了殿外的溶溶夜色,和远方的浩浩星河,那夜色和星海就好像真的融进了她的骨血,又慢慢从眼眸流泻出来。
      李琰不说话,抱着她一路走回寝殿,将人往被子里一塞居然不再动作了,只是坐在一边垂眸看她,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陛下可还在生气?气什么,该解释的,臣妾都已经解释了。”她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右手上的一个骨节,摩挲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极有分寸,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安抚的安抚,该警告的警告。这种分寸教他想起了当年的江皎,可是她又偏偏不是,江皎不会这么顺从,更不会……
      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捉住那只手,重新塞回被子里,道:“朕,没有生气,睡吧。”
      是么,那为什么这种时候……
      她的欲念显而易见,不想回应却难以忽视。
      有一只大手覆在眼上,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发间,算作安抚。
      “不行,你需将养些时日。”
      行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被人圈在怀里,轻柔地抚摸脊背,顺着对方的呼吸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既无欲念,也无忧虑。醒过来的时候还在诧异居然比对方醒得早。
      美是无分男女的,李琰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美人。深刻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柔软丰润的唇,每一处都恰当好处,好像被天工精雕细琢过,完美无缺。
      王扶的目光却越过了美人,落在墙上那一张旧弓上。那弓是她十六岁的生辰贺礼之一,用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一丝瑕疵都没有。收到的时候,她是那么开心,要挑这样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得花多少时间和用心啊,她贪恋的不是美玉,而是少年挑玉的心意。
      意识到怀中人醒了,李琰也渐渐醒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墙上那一张玉弓,即使多年不用了,上面却一尘不染,犹能看得出主人对它是多么珍爱。脉脉晨光落在温润的白玉上,至尊,至贵,至雅。
      那时,高挑的少女终日着男装,在一群少年间游刃有余地穿梭,烟青色长袍,发簪白玉,身上再无其他饰物。他猜想她一定是很喜欢白玉,这样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可遇而不可求,纵然是作为皇亲贵胄的他也寻了大半年,花了万金强求,又找技艺最精湛的玉匠雕刻成弓,送去给她,果不其然就看到她眼中亮起来的雀跃,见她高兴,他自然也十分高兴。
      只不过,那时的欢愉是两个人的,如今心间的旧伤却只是他一个人的。
      “阿扶。”
      “嗯?”
      李琰极少这样叫她,像是怀恋某个旧人。
      “过两日一起去春狩吧。”
      “陛下怎么又肯让我去了?”她笑问。
      他不答,只是道:“带上那张玉弓。”
      “好。”

      王扶的两个大婢,秋槐和霜知,几乎是同时跟着她,却长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性子。秋槐大大咧咧的,看着憨,却最会揣度别人的心意,诸事不必点就透。霜知严谨又机敏,却总是不合时宜地耿直。
      李琰这两日几乎是一有空闲就往她这里来,也怪不得他过于小心,是她的身子确实不甚好。这并不是因为奴才们伺候不当,也不是因她自己大意。既种下了恶因,总不能指望结什么善果。
      好不容易有一日,午间得了空,秋槐神色犹疑地在帘外徘徊了半晌,终于挑帘走了进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娘娘,何大人保下了一个人。”
      王扶眉尖微蹙,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不过庆幸的是,至少还有秋槐。
      “哪个宫里的?”
      “回娘娘,是长信宫,去年秋天刚进的宫女。”
      先帝尚在之时,六宫充盈,每一处宫殿都住着各色美人,好像珍宝盒子里,装满了珠玑。先帝驾崩之后,一半的珠玑都殉了葬,剩下的也没有悠悠闲闲做太后的福气,都去了护国寺中清修,替先帝祈求来世的福报。到了如今,宫室空了一大半,后宫中正经管事的主子只有王扶这个皇后。
      长信宫便是一座空着的废宫,曾经住过宠冠后宫的荣贵妃,大礼时的阵仗浩浩荡荡。如今去只有寥寥数个宫人,负责日常扫洒,以免过于颓败,毁了皇家的颜面。
      这个宫女,就出在长信宫,底子清白,不过真要查,总能查得出猫腻来,没有谁会是纯白无辜的。
      王扶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打算如何处理。”
      秋槐却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直接答的第二个,那回答与其说是答不如说是问。
      “娘娘,奴婢想可否先留在华蓥宫?”
      若是硬要夺人,必然适得其反,不如留下等日子久了露出马脚来,再一击毙命。这法子虽然是能用,只是既然能入何湛的眼,那必然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而他又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人,日子久了倘若生出些情丝来,到时候,不可避免地要伤了少年的心。
      王扶似笑非笑地问:“你与何湛,已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抹绯红极快地蹿上脸颊,秋槐犹在遮掩,却也明白此事遮掩不住。
      “奴婢与何大人,并不相熟。”
      哦,不相熟啊,他的事事都了解地如此清楚,前程后路都替他想好,可是对方能不能领情呢?
      唉,傻姑娘啊。
      王扶没有再打趣,也没打算为难秋槐,信她有分寸:“那便留在华蓥宫吧,明日教人来见一见我,何湛若问,就说是你极力留下的,还要暗示他,若不留便是死路一条。”
      “是,娘娘。”
      但凡生在这宫里的,什么样的感情都会最终和阴谋纠结在一起,如此习惯了,顺其自然,倒也不一定会结出恶果。纵然最终结出了恶果,也总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赴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狩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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