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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骗你又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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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骗人。”他话里一点责备之意都没有,全是无奈和纵容。
王扶低低地笑,刻意哑声道:“骗你又怎么?”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反正两个人都要沉沦,谁先动的手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是忽然被什么惊醒,李琰揽腰的手,突然僵住了,拧眉垂眸看她。
“嗯?”王扶察觉到他的异常,莫名其妙。她身量本来就高,伸出柔臂轻轻松松就揽住对方的肩,把头蹭在他的颈项间轻轻地蹭了蹭,讨好道:“陛下不喜欢,那以后就不骗。”
月光从雕花的木窗中细细地漏进来,在颈间白皙的肌肤上逡巡,美好得像一块成色上好的白玉。
有谁一边讨好,一边又肆无忌惮地挑衅,亮出尖牙在颈间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只不过这份挑衅很快就被反应过来的对方占了上风。唇齿缠绵不休,骨节分明的手却从锁骨一路探下去,摸到根根分明的肋骨和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微蹙眉道:“怎么瘦成这样?”
她依旧凑上去索吻,口齿含糊地说:“日日思君不见君,敢辞镜里朱颜瘦。”
已经习惯了她的胡说八道,但还是更轻柔地动作,一寸一寸地亲吻,肌肤慢慢摩挲,唇齿和乌发都纠结在一起。
是谁先意乱情迷,又是谁故作媚态,神智已经坠入绮梦,情思又被谁反复拨弄。
天光一寸寸爬进昏暗的寝殿,在她眼睫上只停留了一瞬,王扶立刻就睁开了眼。
李琰已经起来更衣准备上朝,她撑起来对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在恰恰要系上腰带的一刻忽然伸手一拽。刚刚掩好的衣襟失去了束缚重又松散开来,转过来的俊脸却一点怒意都没有,有一双手在颊边轻轻地摩挲,他柔声道:“怎么?”
“有光我睡不着。”声音娇娇柔柔,带几分委屈,在谁的心头欲擒故纵地搔动。
年轻的帝王却一点不解风情:“起来,或者回华蓥宫去睡?”
王扶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一条腰带上,忽然覆在自己眼上,直挺挺地躺下。
“不要!”
“……”
锦带滤过了大部分天光,王扶的眼前是一片昏暗,就算闭上眼也能感觉到谁的隐忍快要决堤。她微微勾唇一笑,很快有柔唇覆上来,极有分寸地吻,指尖轻轻揉搓耳垂,又在发间流连穿梭,终于松了手,安抚道:“乖,那就再睡一会儿。”
她得了这一丝安抚,倒真真睡下去了。迷糊中忽然听得一声野兽的嘶吼,王扶大惊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雪白的荒原,远处隐隐传来野兽不断的嘶嚎。她知道自己没有醒,明明是冰天雪地,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寒意,一想到这一点,忽然好像真觉得冷起来。
如果想到的感受能真实地感受到,那要是死在这里呢……她不敢想了。
“救命!救命啊!啊!”
有人在凄厉地哀嚎,王扶循着呼声望去,看见一只白虎正在啃食一个黑衣侍从。那侍从已经被啃掉了一条手臂和半边头颅,却仍然未死,一声声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下意识一剑砍去,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提剑在手,也来不及看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剑,那白虎已经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向她扑过来。
她的剑虽然快,但是力量却不足,面对寻常的高手尚不能敌,何况是以力量见长的野兽。苍茫的雪原,没有一点遮挡物,也没有可借力的工具,王扶勉力砍杀了一阵,渐渐不能支,野兽的低吼混着萧萧疾风在耳边响成一片,只有一瞬间的慌神,就被一爪拍掉了手中剑。
失去了唯一的武器,王扶只能勉强躲闪,忽然有人捡起她刚刚被拍掉的剑,是个极高的少年人,混乱中她还没有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已经一剑砍下,鲜红的兽血溅在她脸上,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冷的,她忽然就清醒过来。
耳边既没有风声,也没有谁的哀嚎,只有女子近乎哭腔的呼唤,一声又一声。
“娘娘,娘娘……”
她慢慢睁开眼,发现早上那条锦带还覆在眼上,眼前还是一片昏暗,又伸手摸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迹带着丝丝缕缕的茶香。
“……”
从胸腔长呼出一口气,她才伸手取下了眼上的锦带,侧头对一边泫然欲泣的秋槐说:“太极殿不比华蓥宫,日后莫再放肆了。”
“可是,娘娘叫不醒。”
“……”
“那也不行。”
“哦……”
片刻,又问:“门外有什么人?”
秋槐嘻嘻一笑,道:“没什么人,奴婢将她们都支开了。”
王扶艰难地说:“先出去,我整理仪容。”
“是。”
时已近午,王扶起来胡乱洗漱了一把,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梦中的情形,那少年身量极高,不像是中原之人,但身材又纤瘦,像是个弱不禁风的贵公子。她盘算了一遍自己熟识的公子哥,似乎是没有此人。昨夜扶余恒摇摇晃晃的醉态不知为何也在脑中闪了一闪,但很快被否决了。
不,不是,他比扶余恒更高,也更清瘦。
回到华蓥宫正是午时,霜知正要传膳,忽有宫人来报,说陛下向着华蓥宫来了。王扶微微挑眉,取下发间金铢,加以白玉。
宫中不兴奢靡,唯有华蓥宫里用的大到一壶一洗,小到碗筷妆匣都是上好的白玉。倒也不是王扶有多喜欢白玉,不过是赐了不用也是浪费。
精致的食物装在白玉盘中煞是好看,王扶没有什么胃口,倒是一样样盯着看。
“王扶。”
“嗯?”
“不许作弄自己。”
她知道有人在她饮食上作手脚了,不愿意自己动手清理,于是糟蹋自己给李琰一个理由来插手。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人也不打算害她,只不过江玉衡的事让她心中不快,谁都想往后宫伸手,纵开了杀戒,犹不能止。
“以后有事可以直言,不必如此。”李琰又盛了小半碗羹,毫不避讳地送到她右手边。
王扶极顺从地舀起一勺吃了,问道:“扶余国主此来何为?”
李琰心中一跳,道:“你见过他了。”
“嗯,见过。”
她偏不说在何时何处见过,就像李琰也不直接告诉扶余氏此来地目的。
终于,是李琰先叹了口气道:“来联姻。”
“所求何人?”
“文安公主。”
文安长公主是李琰长姐,生母为当年的宠妃穆夫人,母死后一直在慈恩寺中静修,这些年都未曾出世,连先皇驾崩之时也未曾下过山。年华正好之时被混乱的时局所误,谁也没能顾得上她的婚嫁,如今早已过了女子的嫁龄。
“你应了?”
“未曾,看文安的意思。”
文安的意思?哪有女子愿意远嫁蛮夷,只怕宁愿在寺中青灯古佛,敲尽终身也不愿意的。
李琰眼看着她将那一碗都吃尽了,才说出下面的话:“再过几日是春狩了,你身子不好就不必去了,在宫中将养着吧。我……五日必回。”
最后那一句,已经是在试探和安抚。王扶总觉得李琰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她也的确曾经挽弓引箭,百不失一,但既然入了宫,这些事早已丢开了。更何况她这么大个人,怎么会为这种小事闹脾气呢。
见她不说话,以为是生气了,李琰又补道:“你若想狩猎,待身子好些了,朕带你去,只你我二人清净些,也得尽兴。”
“……”
有些事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漏洞百出。身居他们这样的高位,本来就没有谁会对谁完全坦诚。
她叹了一口气,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好”。李琰不想说的理由,她也不打算计较,更不会诘问。
宫中自有校场,皇子们少年之时学射并不比禁卫们轻松。王扶站在校场中间,宽大的衣袖以黑带相束,乌发加玉冠,她略略退了两步,挽弓搭箭,长箭破风而去,正中靶心。她又退了两步,重又搭箭,“哧”的一声,先前那支箭从中间被新箭劈裂。她还挽弓欲射,余光瞥见霜知欲言又止。
“怎么?”
校场上还有旁人,霜知垂眸疾步过来,略略踮起脚尖凑在王扶耳边低声道:“娘娘,近日宫中流言四起,关于守宫砂,有谣言说那守宫砂涂上以后,要数日才能固着,那三名宫女实被冤死,甚至还有人说见过她们的鬼魂。”
王扶轻轻挑眉,好像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她一点也不曾敛声,问道:“关于江玉衡呢?” 其实不必问,自然是更不堪入耳了。
霜知却道:“并无。”
她微微蹙眉,朗声道:“凡传谣者,打三十杖,逐出宫,为首者,杖杀示众。”
霜知犹豫道:“娘娘杖杀了那三个婢女,宫中都在传娘娘行事严苛,此时若再……”
王扶慢慢放下弓箭,转向霜知,问道:“霜知,你跟本宫多少年了?”
“七年。”
“哦?本宫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霜知低眉,不敢再说话。
王扶又轻笑了一声,重新挽弓:“审此案时,至少有百八十个女官在场,同室三人当众杖杀,尸体也被载着阖宫都走了一遍,此时还要顶风作案的,难道会是无知宫人?”
“是,奴婢明白了。”
“呵,你明白了,只怕有的人还不明白。”
羽箭擦过弓弦,发出“铮”地一声闷响,带起一阵疾风。
远处,黑衣的何湛并没有躲,也没有抵挡,冷铁刺入皮肉,鲜血从左臂喷溅而出。他没有拔箭,只是遥遥地跪了下去,俯首不起。
王扶眯眼瞧了他一会儿,收了弓,意兴阑珊地走进暮色中去了。
前车覆辙,只怕后车犹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