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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其何如(少年番外) ...

  •   不是所有的少年人都有少年意气,有少年意气的少年都是很幸运的,活在这座皇城里的人,谁也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建义二十六年,是李琰当上太子的第一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都会形成习惯,在感情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可是再怎么克制隐忍,爱情它从来都是无孔不入的。
      架上压在最底下的那一本,是她翻过的书。
      柜子最深处的那一件,是她裹过的外袍。
      她写过的策论,辩过的机缘,打过的架,流过的血,甚至胡乱给他取过的外号,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为他心头的大敌。
      溃不成军,只好投降,还要献上城池二三、剖出真心一颗,以示诚意。
      春夜里的风,温温软软,若有似无,连她的衣摆都没有吹动一下。
      江皎低头研究手里的剑,这把剑是从渔阳代氏得来,代氏是百年铸剑名家,她从来只杀人不取物,是这剑自己把自己从剑炉拔出来,非要跟她走。
      剑身通透,白日里瞧着如若无物,夜里被冷月的清辉一照,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里薄薄的剑身上好像刻着什么,说是文字,是因为那笔画极规整,一点也不像是图画,可是这字,她却一个也不认得。
      看不懂,百无聊赖,她只好一个个数着字玩,数到第十三个,终于有人动手了。
      杀手的刀快得像一阵风,直逼檐下喝的醉醺醺的锦衣小公子。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声哀嚎还没有喊出来,突然就被削断了脖子。圆溜溜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砍了,嘴唇蠕动了一下,一双惊恐的眼还没来得及睁大,就已经涣散。
      看到同伴被削断了脖子,不是不害怕的,可是干杀手这行的,哪有害怕的资格,进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很快,第二个人冲杀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有一声少女的轻笑倏忽而逝,她说:“一起呀。”
      第二个人很快被一剑刺穿了喉咙,可是他是同伴里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第三个人被削掉了一半的脑袋,第四个人被拦腰砍断,第五个被切断肋骨剖出心脏,第六个和第七个被串成了一串……
      剩下还活着的四个人,没有人敢再动了。
      那少女甩了甩剑,血从剑尖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蜿蜒了一地,剑身上却一滴都没留下,皎月下罩着一层圣洁的柔光。
      “你们运气不好,今天不杀了。”
      那剩下的几个杀手正要喘一口气,忽然有一根细针刺入脖颈,封住了他们的内力。
      长街的尽头慢慢走来一人,缓带轻裘,玉冠峨峨,踱步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先蹙眉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剑。
      “哥哥!”江皎眯眼笑起来,好像有融融春意在眸底化开,“你要的四个活口,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话只说了一半,等着对方拿一句夸奖接下去。
      “嗯,做得好。”
      江陵御背后的黑衣侍从自夜色中走出,上来擒住了那四个还没打就被吓掉了半条命的杀手。
      江皎微微歪了头,瞥见檐下歪坐着,半个身子快要掉到河里的小公子,忽然道:“他怎么办?要我把他送回去吗?”
      “不必,我们先回家。”
      “啊?”家这个字说出来,江皎蓦然地一愣,当真是很多年没有回过了,不过既然回了长安除了回江府,她倒还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有人在等着你。”
      “谁?在府里吗?”
      “太子殿下,在揽月楼,先回府沐浴更衣再去。”
      “哦。”她后知后觉得想起来,那人已经当上了太子,不能像从前那样胡闹了,得知礼,这样一想脑壳突然疼起来,好麻烦哦,不想去了……
      换衣服没有用,沐浴也没有用,她身上的血气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可她还是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月白上襦,檀色下裙,都是她从前爱的,镜中人又将乌发挽起来,加一支白玉簪。
      千灯次第亮起来,繁光缀满天,少年柔和的侧脸被一簇暖光拥着,好像成色上等的羊脂白玉,又好像远在天边皎皎明月。
      江皎站在一盏花灯下看了半晌,看得那少年也终于转过眸子来瞧她,才粲然一笑,动了动嘴唇。
      她没有说出声,他却已经听懂了。
      “玉京哥哥!”
      这一声叫得李琰心头一颤,握杯的手也抖了一抖,洒出来几滴茶水,狼狈地缩回袖中,她走后已经有两年没有人叫了。
      还好,终于,回来了。
      江皎:……
      难道她已经这么恶名远扬了吗?吓得太子殿下也要抖三抖?明明小时候还一起玩过来着,真是……心情复杂……
      她还在胡思乱想,李琰已经收拾妥当,又重新斟了一杯茶,道:“坐。”
      “哦……”
      江皎没学武之前,是个聒噪的人,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总是她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好半晌才淡淡应一声。她乖乖坐下来不聒噪了,他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你这一趟去了渔阳?”终于找到一个话题。
      去了,去杀人。
      她眯起眼笑,将一身戾气全部收敛:“是呀,渔阳地偏,时常战乱,民风十分剽悍!上至八十老妇,下至七岁幼童,人人都会拳脚。男孩子五六岁就开始舞刀弄剑,我刚去的时候,有一天打水打上来一条蛇,吓得尖叫了一声,结果邻居家的孩子翻墙进来三两下把那蛇砍杀,你猜他多大?十岁哈哈哈!”
      李琰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变得有几分难看。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画面有几分恶心,她忙打住这个话题,换了个话题:“对了,渔阳东西特别好吃,老打仗嘛,什么都种不好,百姓就把什么都拿来吃,飞禽走兽,野草野花,什么都拿过来,炒成一锅,撒一大把麻椒,可香了。哎?你现在还喝酒吗?”
      李琰顿了顿,犹豫道:“喝的。”
      “哈哈哈,我就知道!渔阳的酒也特别烈,隔着好远就能闻着酒香,我带了一些回来,你喝的话,明天叫人给你送到府上。”
      “嗯……”
      “欸?你开府了没?还是给你送到宫里?”
      有些事慢慢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嗯,开了,不过还是送到宫里吧。”
      “好啊……”
      “对啊渔阳的姑娘也特别好看,我跟你说呀皮肤和雪那么白,眼睛……”
      他们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李琰觉得就这样再听她滔滔不绝下去,那拼尽全力才逼到喉口的话,就又快要,被吞下去了。
      “银鱼。”他的目光落在她乌发间。
      “嗯?”
      打断她是听不下去吗?可是她以前也经常胡说八道的,说的比现在还要不堪些,那时都忍了……
      “我……”话还没有说出口,忽地有一双小手往他袖子里一探,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白了几分。
      她将那白玉簪执在手中,上好的白玉握在手中一点寒意都没有,温润的手感好像一块上好的琼脂。
      这不是他自己用的东西,没有哪个男人会在簪子上雕一簇梅花,仔细看去那簪身上好像也雕着些什么,似乎是一行小字,太小了,她看不清。
      “噫?这是什么?李玉京啊李玉京你身上怎么带着姑娘家的东西,哪家的?”她轻佻地笑起来,眼波流转。
      好似被那笑攫住了,他原本苍白的脸红了个透,终于丧气道:“不关你事,你还给我。”
      “不关我事?还给你?”她撑桌站起来,似笑非笑,将脸往他这边凑近了一分,不出意料地看到他脸又红了一分,连耳垂都红透了。
      “我……我……”
      “哦。还给你了。”她伸手把簪子往他衣襟里一塞,还轻轻拍了拍。
      李琰:……
      一回京就把人约出来,在这样的月夜里,还准备了礼物,她不可能这样还懵懂不知,既然知道还这样做,那就是拒绝了。李琰一颗心都沉下去了,本来要说出来的话,这下不仅全吞下去了,还嚼碎沉在肚子里了。
      她拍拍手站起来,退了一步,二人又回到了从前的距离,道:“既然是心上人的东西,玉京哥哥可收好了,千万别丢了。”
      李琰:……
      你不要,还叫我收好做什么?
      “今天茶已经喝得够多了,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太子殿下也该回宫了吧。”
      少年垂着眼睫,始终没有回复,她兀自站起来,没有再纠缠,转身就下楼去。他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却跟着她走,一步步走下楼去,走进拥挤的人潮,直到彻底隐没在阑珊的灯火之中,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凄然地站起来。
      忽然想到什么,他伸手往怀里一探,果然,那支簪已经不在了……
      琴音很乱,就像此刻静不下来的心。她已经弹了一整晚,一曲也没有弹对,每弹上半刻钟就要失神错几个音。
      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天际散落着几颗残星,一夜东风吹彻,吹落几树寒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爱其何如(少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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