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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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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晰堪堪逼迫了自己一把,才敢问:“你是谁?”
那位老妇人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只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耳麻的诅咒。
葛青抓住机会向他家少爷谄了一句废话:“少爷,她和我们一样,是个孤魂野鬼,但不知为何能长留于此?”
那老妇人一听到有同类就跟疯了似的,嘶嘶地追着葛青又喊又吼,两个鬼叫声就这样围着任晰不停地打圈子。
一时间房里平平碰碰,杯摔凳倒,小二几次敲门询问,都被任晰闭门打发了。他咬着手指想了良久,双手合十地朝那女鬼的方向深鞠一躬,然后坐上床准备念他的往生咒。
葛青看他的架势,吓得连连叫苦:“少爷,求求您别念,我情愿被她打!要不然……不然试试你的灵力,看能不能制止她?”
任晰这样一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然他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试试又不会吃亏。他用平日里妙音教他强生健体的招式运起气,没想到多日不练还真大有不同——以前他只当是练着玩,动作皆呆板生硬,这次却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一挥一舞间都似乎有一股外力在推着他。
强大的灵力将他包围起来,无形地充斥着整个房间,为暴躁乱叫的女鬼带来了些滋养和安抚。那女鬼逐渐安静下来,如一个发狂多年的病人突然恢复了神智,呆呆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一恢复,她的声音也轻淡不少,听着原来并不老。
任晰一番敛容收气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女鬼吃吃地自言自语:“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是……你为何能看到我?”
“我并不能看到你,只是能听到你的声音,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同类,你不用害怕。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为何停留在此?”
那女鬼顿了顿,似在揖身,温声答道:“我叫陆离,是这间铺子的主人。”
葛青抢答道:“你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饿死鬼!”
“我不是!我不是被族人饿死的!不,我是饿死的。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不是比我死的更惨吗?哈哈哈哈……”她厉声笑起来,“我就是要留在这里看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只要他们敢进这间屋,我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高炎收起一贯僵硬的声音,毕恭毕敬的像个文人:“可他们都说你是不孝女!”
“我没有不孝!我没有不孝。爹爹,爹爹他患了肺痨,总是咳血,进食入厕皆不能自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愿受病痛的折磨,更担心会传染给我,才选择绝食而亡的!”她带着重重的抽泣鼻音道,“而我没能阻止他,确实是我不孝!你们知道身患绝症的人有多惨吗?长年卧床,形如枯槁,大小便若不能时时清理,夏天的时候会泡得全身红痱,冬天的时候会浸得背上生疮,我要打理当铺,家里的嬷嬷又多有嫌弃不周,我看着不忍啊!那时爹爹常常央求我,让他痛快地走......可那陆镇庭他为了霸占当铺,竟然勾结那个混账男人对外宣称是我饿死了爹爹,我一个弃妇,百口莫辩,无一人相信,他们就把我锁在地底下……”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高炎走进她问道:“陆姑娘,你怎么了?”
陆离放声大叫起来,接着是放声大笑,又放声大哭,最后她从哭破的猩红嗓子眼里滚出了一段混糊呕哑的字句:“他们把我锁在地下,不给灯火,暗无天日,每天只送一碗白饭。后来有一群男人进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哒哒地从楼道走下来,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他们肆虐地暴打我,侮辱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分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隔三差五来一次,为了不让我自杀,就用铁链把我的双手绑住,我饿了只能像狗一样俯下身吃食,不知这样被糟蹋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我就不想吃了,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黑,成了习惯,什么都感觉不到……”
“天底下竟有如此残忍之人,他们可是你的亲人啊,怎么能这样对你!”高炎甚至觉得,自己死得一点也不冤了。
空气中的陆离早已泣不成声。
任晰义愤填膺地拍床而起:“这算哪门子亲人,简直禽兽不如!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无尽的折磨了!”冷静后他又重新坐回去运气,“你是怎么死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通通都杀了!就算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他们陪葬!”陆离恨恨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在咬牙切齿。
飘散的回忆在灵力下逐渐凝聚清晰,屋子里的阴暗潮湿在昏暗的烛光中燃烧着,发出炽炽的声音,仿佛氤氲出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一股浓而烈的仇怨经由鬼音刺透任晰的心脏,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穿过年月又重新笼罩在这方寸之地。
四年前的魁城不及如今繁华,市集上许多叫卖的流动摊贩,商铺也还没有楼阁,陆氏当铺临街只矮矮的一间,檐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白布。
这天陆离的丈夫林远来悼祭他的岳父,他虽然休了陆离,表面上却仍带着一个晚辈应有的悲伤和恭孝。当铺的内里很深,入了内室,他着急忙慌地追着大伯父陆镇庭问:“库房里真没有?她还是什么都不交待吗?”
陆镇庭扶着椅子坐下,叹气又摇头。
林远却没他那么淡定,急躁地说:“大伯父,要不我再去审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不怕她不开口!或者咱们再去暗格底下好好找找?我亲眼看见那老家伙装的箱,不可能没有!”
陆镇庭暗地里斜了林远一眼,领着他朝更里边的一间小屋走去。那小屋只用一块黑布门帘隔着,屋里除了一副桌凳什么也没有。
陆镇庭掀起帘子,林远径直走到桌前,扣出嵌在桌下地板里的一块砖头。砖头底下是一弯铁钩,上面挂着根长长的麻绳,林远将麻绳拉上来,那末端套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碗发了酸的白饭。
他捏着鼻子将木盒扔到一边:“她又没吃?现在还得吊着她一口气,可别让她死了!”
陆镇庭后退几步,林远又接连翻开了几块砖头,一条逼仄的楼道在微弱的灯光下露出若隐几梯。陆镇庭提起油灯往黑漆漆的暗格里照了照,不以为然道:“我每天都叫人给她送饭,不用担心,等她饿得不行了自然会吃的!”
陆镇庭走头,林远随后下入暗格。暗格内异常寂静,连以往总哗啦啦响的铁链声也没有了,淡淡的灯光中只照出了一圈空洞。
林远催促道:“大伯父,怎么没声了,不会又晕死过去了吧?”
陆镇庭把油灯举到头顶,一步步地向前走,直到照见绑在两根柱子间睡死过去的陆离,他踹了一脚:“喂!快起来,姑爷来看你了!醒醒!”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弯曲地躺在地上的自己,自始至终都那么的悄无声息。她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能看到自己,大伯父就将地上的她翻了过来,那个她面色惨白,皮肤无光,只有一张死皮附在上面。
陆镇庭就着油灯看见这样一份死面孔,吓得丢了灯失了魂:“她,好像没气儿了!”
陆离自己也吓了一跳,难道她已经死了吗?
林远提着心上去一确认,果真是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颗心也彻底掉进了地狱:“这下好了,宝物没找到,又多了一条人命!”
陆镇庭舌头直打架:“那,那现在怎么办?”
“事已至此,你赶紧去叫人把尸体悄悄运出城,神不知鬼不觉,至于那东西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陆镇庭惊慌失措地爬出去,不多久便叫了两个人下来。陆离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磕磕碰碰拖上楼梯,一路撞得沉闷作响,虽已没了痛觉,却还是有一阵酸楚袭来。她追到梯口,被一束暗光打了回来,不是因为怕光,而是被关在这黑暗中太久太久,无法适应光线。
陆离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不知会进哪只豺狼的嘴,她浑身涌起了一种莫大的悲伤,说不清从哪里来,道不出怎么形容,只觉得无比难受。
林远没有死心,他捡起油灯在暗格里四处翻找,嘴里骂骂咧咧道:“下贱女人,死都不能死得有点价值,真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陆离听到这熟悉的骂语,毫不犹豫扑了上去,像是一种本能,她仰起手上的铁链从背后套住了林远的脖子。她死死地勒着,越勒越紧,自然地不像在进行一场杀戮,而是在抓铁链那端的最后一点生机。
林远被凭空勒得无法呼吸,挣不开也逃不动,眼睛里全是惊恐,只能吞吞吐吐地喊:“有鬼!有鬼……”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很快便咽了气。
陆镇庭刚刚处理好尸体,回到暗格看到这一幕,吓得直接从顶部滚了下来,也干脆闭了眼。
陆离讲完这一切,大笑不已,似乎在笑声中得到了些解脱,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他们都是死有余辜,恶有恶报!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我的身体,我找不着路,只能在这地底下打转,从此再没出去过……”
葛青道:“不如你跟着我们少爷,我们都是跟着他,跟着他你就可以出去了!”
陆离对她丢失的身体燃起一种近乎执着的期待,她轻轻地问:“我可以吗?”
任晰往床上一躺,终于稳下来了,可以歇会了,他四仰八叉地抻着:“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愿意,外面的世界我都可以带你去看,只是有一点,不许在我睡觉的时候吵吵!”
“谢谢!谢谢你们收留我,我已经好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您放心,我平常话也不多的!那我也叫您少爷吧!”陆离因长年嘶喊而沙哑的声音此刻也柔和起来,她小心翼翼飘到窗边,好奇地问,“那些跟在你们身后,密密麻麻挤满大街的是……”
“你先认识认识我吧!我是葛青,他是高炎。”
任晰惊恐万分地从床上爬起来,转头去看,除了紧关的房门一无所获,若非要说有,那只有天天陪伴他的鬼音了。
“密密麻麻?挤满大街?这又是什么鬼?你俩怎么不告诉我!”他跟没见过鬼似的冲高炎葛青吼道,一想象那场景,任晰的头皮就一阵发麻,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在腿上擦了擦,心里默默念道“阿弥陀佛,幸好看不见!”
葛青辨白道:“少爷,先前我们也看不真切的,况且,就算他们挤满魁城,又不会妨碍这里一花一草一个城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任晰:“大惊小怪?好吧,就算我大惊小怪,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高炎禀道:“属下认为,他们就是当年的安西军!”
任晰追问:“父亲的部下?那我怎么听不见他们说话?”这安西军光是精锐少说也有三千,怪不得要说密密麻麻了!可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跟来的呢?
“他们的意识还很模糊,又不像我们对你这样熟悉,可能还不会同你说话。一定要回西州,也是感应他们得到的信息。”
“我说怎么这两天阴蒙蒙的,到处都死气沉沉,原来是这群……”任晰突然发觉自己像个带娃的爹,整日提心吊胆地操心这操心那,就盼着“娃儿们”早日成形,开口说话,叫他一声“爹”?
这一夜,他想象着“娃儿们”的模样,心力交瘁,这只能听不能看也是很折磨人的,看来得尽快捎上陆离上路了,总不能一直破坏魁城的天气。
次日一早他便吊着一双熊猫眼,自觉地去柜台结账,结果被小二告知账已结清了。
“我给你拉客,你就送我白吃白住,没想到你还挺会做生意的!”他勾过小二的细脖子夹到自己的肩膀上,“待我回时还来吃你们的东坡肉!”
大概是生意太好,小二脸都笑烂了,对这位福星说:“真是有人替您结了!”
“谁?”
小二傻笑:“嘿嘿嘿,我也不知道。”
任晰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莫不是这店中有人暗恋自己?他回望一周,寥寥清晨除了眼前这个傻愣愣的店小二和一个账房先生,就只剩下阁楼上起早练拳的大胡子和身后这群看不见的鬼了。
大胡子看他目光停留,咧着满嘴胡须对他笑了笑。
咦!不会是他吧?太可怕了,任晰一刻也不敢多待,拔腿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