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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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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病远比想象中的要恐怖,这天晚上麦田一夜低烧未退,到了早上反而开始咳嗽起来。中途麦田也会睡觉,但是时常因为难受而醒过来,苏澜也就一夜守在他的床边没有合眼,不停地给他倒水,换毛巾。到了第二天拂晓麦田的精神才见好些,反倒是苏澜已经疲惫不堪,在等他吃过一次药以后终于支持不住,就那样趴在床边睡着了。
麦田坐在被窝里,很小心地帮她披上外套,自己随手捡起一本书来翻看,烧还没有完全退去,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根本看不进什么东西,翻了两页之后就把书放在床头,转而去看窗外的天空,那种只有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度才可以看见的纯粹的颜色,看着看着人也觉得清醒了许多。
刘珊珊进来的时候他依然保持那种眺望的姿态,听到门声他警觉地回过头来,愣了愣,然后向刘珊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枕在身边的苏澜,刘珊珊会意地点点头,笑了笑,转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轻声地问道:“睡了?”
麦田点点头,同样小声回答道:“刚睡,昨晚折腾了她一晚上,也够她累的了。”
刘珊珊点点头,继续说道:“昨天柔嘉怎么跟你说的?”
麦田笑了笑:“她说要我声音越来越好听了。”
“你!”刘珊珊掐了他细瘦的手臂一下,道:“你就正经一下不行吗?后来她又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我留在这里陪你。”
麦田皱了皱眉头:“不是说不用了吗。还真是自作主张。”
刘珊珊不置可否地说道:“你知足吧,能有多少人有你这样的待遇?我问了几个比较熟的医生,他们的建议都是尽快下高原,像你这种情况基本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她想了想,又说道:“柔嘉说你死活不要她来接,也不答应自己回去,所以要我暂时观察下你的情况,一旦出问题就拿我问罪。”说着她吐了吐舌头,麦田似乎也可以想象到那个小女生恶狠狠的表情。他笑了:“暂时观察是什么意思?”
刘珊珊笑道:“就是说看着你的病情发展,不能再要你做任何对身体不利的事情了。”
麦田点点头,一副理解的表情:“那就是说我不能去登山了。”
刘珊珊叹了口气:“那当然了,你这样连氧气瓶都背不动怎么登山,之前我们的适应训练你们也没有参加,其实压根就没准备让你们两个上去的,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麦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那你还骗我来!我倒罢了,苏澜呢,你怎么跟苏澜他爸解释?”
刘珊珊忽然收起了笑容,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苏澜根本也没打算登山,你才是她的目的。”
麦田愣了愣:“开玩笑?”
“她说的倒不假。”苏澜忽然说,把麦田和刘珊珊吓一大跳:“不好意思,一直没睡着。”
刘珊珊心想着既然你一直没睡着那么知道我进来为什么无动于衷,一边尴尬地笑着,这种事情被她听到了确实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麦田则更是只能闷不做声,苏澜看着麦田的表情,欣赏够了才浅浅笑道:“我不去爬山,累死人了,我留下来照顾你,他们去要他们去。”
麦田支支吾吾应了一声,转而去问刘姗姗:“你是肯定要去的吧?”
刘珊珊点点头,麦田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刘珊珊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望,她有些歉意地看着麦田,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麦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没关系,他们少了你确实不行。”他笑着打了个哈欠对苏澜说:“我现在也不想吃东西,你先去洗洗,然后看是去吃饭早饭海还是再睡个回笼觉吧,好不容易舒服点,我先睡一会儿。”
苏澜想了想说:“你还是吃点东西,我给你带几个包子上来,你慢慢吃点,先填下胃再睡觉。”说着起身就走,也不管麦田同意不同意。
麦田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一声,又对刘珊珊说道:“那你也先回去吧,今天还要跟他们一起继续前进,我有苏澜照顾就可以了。”
刘珊珊点点头,想了想,又交代了一些小事就离开了。
苏澜的速度很快,麦田才发了一会儿呆她就上来了,手中提着双人份的早餐,看见麦田在发呆,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在桌上把早餐摆好,正摆着忽然听见麦田沉重的声音:“你昨天和她说了那个梦吧。”
苏澜应了一声,答道:“她说不要紧,这一次活动很安全的,可能真是你多虑了吧。”
麦田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可是心里面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苏澜站起身来:“人在生病的时候是那样的,格外敏感些。你能起来不?要不要我端给你?”
麦田笑了:“你能喂我不?”
“想得倒美!不吃饿死算了,昨晚也没吃东西。”苏澜脸一红,骂道。
麦田看上去似乎精神好了些,笑着起身道:“你就这么照顾病人的?”他说着穿好外套,昨天和衣而睡的,起床也就省了很多事,简单的刷牙洗脸之后,两个人坐在了桌前。
时间过得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从他们相识开始两个人的交谈就变得越来越频繁,但是麦田最享受的仍然是当时在汽车上的那种氛围,苏澜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面,给人以淡雅的醉意。
想到这里麦田抬起头来看了看苏澜,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亲近了这么多,才短短几天吧,他笑了笑,正好被苏澜看到,于是问道:“你笑什么?”
麦田收起笑容:“说出来你会脸红的。”
“那还是不要说了。”苏澜淡淡道:“对了,你现在到底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说实话,没感觉好多少,头还是很疼,昨晚一晚上也烧得浑身没力气了,现在勉强只能可以动一下。”
苏澜点点头:“嗯,看来今天我们只能呆在房间里面了。”
麦田想了想,问道:“难道你想去哪里?还有,既然原本没打算登山,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如果只是冲着我的话没必要挑这样的活动来吧。”
苏澜一脸淡漠地说:“现在还跟你解释不清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喂喂喂,你这个态度对话就没办法继续了啊!”麦田教训道。
“不需要对话,我听你说就可以了。”苏澜淡淡答道。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果然就剩下麦田在说话,苏澜很少开口,只是在有些地方不明白的时候才会询问,而且连问题也十分简明扼要。麦田的头虽然依旧昏昏沉沉,但是说话很有条理,于是两个人的交谈也就变得十分舒服。
从天色微亮到暮色四合,时间也在他们的交谈中一点一点地流逝而去。苏澜安安静静地看着麦田的脸,因为思考而皱起的眉头,薄薄的像女子一样的嘴唇,以及削瘦的面颊,上面铺散着夕阳的光芒,金色的微光慢慢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味道,在这样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打动了苏澜,以至于连耳边麦田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相信的是性恶论,因为人和恶魔是一体而生的,所以每个人的出生都是一种罪恶的诞生••••••推动者所扮演的,并不仅仅是神意的执行者,同时也是自身的拯救者,在体内恶魔唤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与恶魔分离开来•••••虽然这样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但是他们相信自己是与别人不同的存在,在位格上是更加纯粹,更加上位的支配者••••••”
苏澜微笑着,想起初见的那次,彼此还不是很熟稔,坐在车厢之中都不说话,周围却全是喧哗的人声,他们既不参与也不排斥那种喧哗,只是彼此享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再看看现在,已经可以这样坐在一起,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拘束地谈着话,就连自己也在不经意间笑容变得多了起来,就像•••坚冰被春天第一声鸟叫开化一样。
不知不觉居然就这样了呢,她遐想着,眼光再一次落在麦田的脸上,在这个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光芒耀眼的男生身上,有着完全不同于他平时所表现出来的内涵,那样深沉和黯淡的心意,只有在不经意的脆弱的时候才会被人察觉,并且是汹涌地奔腾而出,可能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寂寞了太久了。
“••••••神的旨意是清洗掉所有的恶魔,换言之也就是清洗掉所有的人类,推动者虽然成为了人与恶魔独立的共存体,但是整体上他们仍然是一个‘人’的表现形式,所以在最后,依照教义,他们也最终会被清除掉的••••••奇怪的是他们似乎相信还存在一种人可以在末日审判的时候可以继续活下去,作为真正纯粹的人而存活在应许之地中,从而开启新的纪元,他们称之为‘第二亚当’••••••其实关于提摩教我所知的也是很有限的一部分,说起来提摩教在世界每一个大洲都有一个神殿,而亚洲的这个神殿好像就在西藏,不过那是十分隐秘的事情••••••”
说到这里麦田感觉有些口渴,手揉了揉太阳穴,去拿桌上的杯子的时候正好和苏澜的眼神相接触,两个人相互注视着很久,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最后还是苏澜先反应过来,面颊发烫地收回了目光,说道:“水已经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麦田有些发愣地应了一声,看着苏澜起身为自己倒水,等到她把水杯再次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冲苏澜笑了笑,苏澜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对了,现在舒服点没有?”
“还是那样子,”麦田叹了口气:“身上没什么力气,头还是发沉,只是没昨天那么疼了。”
苏澜点点头:“其实我觉得你还是下高原比较好,像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搞不懂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走。”
麦田叹了口气:“我其实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苏澜闻言一惊,抬起头来惊慌地看着麦田,正在思考要什么回答,麦田又说道:“要是这样说的话估计你也不相信吧,其实是心里面放不下来,那个梦实在太让人在意。”他笑了笑,却更加显得担心了。
苏澜收回目光,心情也随之平复下去:“对于那个梦也不要太在意了,你还是好好养病比较好。”她说着起身往外走:“中午光顾着说话也没怎么认真吃饭,我下去给你叫点晚饭,马上就上来•••嗯,你怎么知道那些话我不会相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对麦田说了最后一句,然后关上了门,留下麦田一个人愣在房间里面。
吃晚饭的时候谈到麦田吃的那种药,他忽然想起来问苏澜:“对了,你知道黄涛他们来这边干什么的吗?”
苏澜一愣:“不知道呢,他们说是路过这里。”
麦田皱了皱眉头:“有意思了,路过这里能去哪。”他想了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筷子也放了下来:“不对,肯定有原因。”
苏澜停下手中的筷,略带恼怒地说道:“又是什么不对!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你现在是病人!”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看着麦田。
麦田右手在空中挥了挥,表示不要紧,说道:“苏澜,其实我大致可以猜到他们的来头。”
苏澜不料他的话题一下跳跃到这里来了,疑惑道:“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刘珊珊前天托人调查他们的时候你不说?”
麦田叹了口气:“我不告诉她肯定是有理由的,这个组织的名称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们的职责是处理各种需要绝对保密的案件以及各种奇异案件,他们是隶属军方最高层直接管理的,所以职权范围极大,几乎可以调动一切单位。”
苏澜想了想,如果麦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组织的事情也确实不能告诉刘珊珊,要是她知道那个意外案件是由这个神秘组织来接手调查的,估计会整天心神不宁吧。她看了看麦田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不像是撒谎,于是问道:“你不肯下高原,一半也是因为他们的出现?”
麦田点点头:“你要知道,和他们沾边的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简单收尾的事情。”
苏澜忽然想起来前夜在拉萨的宾馆中他们的对话:“但是前夜你为什么还那样问我?当时你表现得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她说着,脸色有一些难看,总感觉一直被麦田瞒着是一件很有挫败感的事情。
麦田用力摇摇头:“当时我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些怀疑,真正让我确定的正是那瓶药。”
苏澜没有说话,扬起眉头等待他的下文,麦田喝了口水,有气无力地继续说道:“这种药的稀有程度不亚于放射性元素,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见过它,但是那天那个叫凌峰的男生却跟我说他想要随时有,我想只有极少数部门才会有这么大的口气说这种话,再联系他们之前的行为,就不难猜出来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听了麦田的解释,苏澜心中微微好过一点,她叹了口气:“那么你这么知道这个组织的。”
麦田端杯子的手僵了僵,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母亲的死和他们也有一定的关系。”
苏澜不料又一次触碰到这个话题,她慌忙说道:“麦田,我•••”
“没关系。”麦田很落寞地笑了笑:“跟你在一起说这些,有时候也会有一种被聆听的感觉,回忆起来也没那么悲痛了,不过有些东西,还真是想都不敢想呢。”
苏澜点点头,静默了片刻之后忽然说道:“麦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见麦田摇摇头,她继续说道:“既然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也不应该再隐瞒你什么,我的母亲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她是藏民,同时还是一个推动者,我想也许在这里我可以找到关于她的什么。”她一口气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麦田的反应。
麦田点点头,表情出奇的平静:“早猜到一点端倪了。”他想了想,又扶着脑袋闭目片刻:“头很疼,不然应该可以抓住一点什么的•••”他摇了摇头,最后放弃了尝试:“看来这种状态还真不适合思考比较复杂的问题呢。”
苏澜看见他难受的表情,连忙制止道:“你不用那么拼命,等你好了再想也不迟,在低烧的状态下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分析已经跟不错了。”
麦田点点头,报以一个阳光的笑容:“也好,那么,不开心的事情都不要去想了?”
苏澜会心一笑:“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