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丧钟》七彩毛球

2、第 2 章 冬季的风城

　　冬季的风城，威力十足。
　　风如刀割，助长着雪的猖狂。吴绮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车成了庞贝古城遗址下的存在，被雪深埋，只看得见一个笨拙的轮廓。
　　“Fantastic！”
　　吴绮一个白眼怼上了天。这就是穷人，没有车库。
　　悲哀。
　　吴绮认命地拖着雪铲，吭哧吭哧地试图先扫个人行道出来。吃奶的力下去，还是看得到路面的，但是十几米的路等着她时速一米的效率，估计要凉。
　　“突突突突。”隔壁家老外们，坐上了洋气的铲雪小车，嗨皮地开卡丁车一样，前后左右。
　　“Hi!”他们热情地向她挥了挥手。
　　吴绮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执着于雪铲？
　　她立即抛弃雪铲，热情地回了个手。
　　一小时后。
　　吴绮拿出切好的卤肉一晚，送给帮她用高科技的小车铲雪的邻居。
　　美好的一天，一个美好的开始。
　　吴绮戴上厚厚的滑雪手套，开始清理车上的积雪。
　　清理了一半，浑身都出了汗。目送着上班的人上班，上学的人上学，她还在埋头奋战。
　　远处走来一个人。
　　慢慢地移动，然后噗嗤一下摔倒在雪地里。
　　“oops”吴绮配了个音。
　　只是半天没看见人起来。
　　她丢下手里的工具，小跑着靠近。
　　脑子里还在盘旋着，碰瓷平地摔的社会新闻，但是身体诚实地先于大脑行动。
　　哎呀，无巧不成书。这不是昨天看见的小老太吗？这再见得也太快了。
　　“阿姨您还好吗？”吴绮伸出手，搀着小老太的胳膊。
　　“诶呀，是你呀小姑娘！”小老太顺着她的力站了起来，高兴地拉着她。
　　“真是巧！”
　　是啊。
　　“你住这附近？”小老太仔细地端详着吴绮。
　　“嗯。”
　　“小姑娘还是单身一个人？”
　　“？”吴绮挑了挑眉，莫名其妙联想到凶杀案。
　　“我家儿子今年三十，要不要认识一下？”
　　现在的阿姨都这么找媳妇了啊。
　　“我也是觉得咱们特别有缘分。年夜饭你要是一个人，要不来我家吃饭？顺便见见我儿子？”
　　小老太揽着她的臂膀，紧紧地抽都抽不出来。
　　吴绮看着小老太，嘴角微微上扬。
　　“好呀。”
　　答应的那一瞬间，被紧紧搂住的胳膊就松开了。
　　吴绮目送着老太走远，看了看手机。
　　“啊！十一点了！”
　　她拍了拍脑袋，回到车里，一路奔向健身房。
　　火速来到衣物间换衣服锁柜子。
　　连热身都没来得及做，就冲到了跑步机上。
　　呼吸声越来越粗，汗水顺着发际留下，又渗入衣服。
　　虚弱的感觉开始从胸腔散发，发射到四肢。
　　又随着大口的喘气蒸发在空气里。速度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密集。
　　无力慢慢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兴奋，愈发明亮的视野。
　　多巴胺，内啡肽，runner‘ high。
　　耳机里的音乐燥热，像是磕了药一样停不下来。
　　五感更加敏锐，注意力更加集中。
　　一步一步。好像整个世界除了专一的奔跑，就没有了其他。
　　歌声嘎然而止。
　　吴绮摘下耳机，点了下cool down。
　　睁开眼，返回到现实世界。
　　长腿迈下跑步机，走向瑜伽垫做肌肉训练。
　　穿着背心的肌肉男眼神炽热，眼睛跟随着她，器械拉的砰砰响。
　　一组俄罗斯转体做完，荷尔蒙的气息贴近鼻端。
　　“加个微信？”
　　“不约谢谢。”吴绮转个身压起腿。
　　“拜托，都这么多次了，加个微信吧。”
　　“都说了不约，大叔。”
　　肌肉男睁大了眼。
　　“大叔？”他指着自己，睁大了眼。
　　还要辩驳一两句，只觉得胸前隐隐一痛。
　　低头只见吴绮细长的一根手指尖，戳着他结实的胸肌，将他推远，捡起掉到地上的耳机。
　　然后那黑亮的头抬起，言笑晏晏，晃花了他的眼。
　　“对呀，大叔。”
　　肌肉男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她拎着包消失在门口，才回过神来。
　　吴绮推开健身房的门，雪又开始下。
　　路灯下，整个视野都被打上了雪花的马赛克。
　　烦人。
　　想当初在国内的时候，她也是很喜欢雪的。白白净净，还可以堆雪人。
　　来到芝加哥之后，看到下雪，想到清理积雪道路和车，就觉得头疼无比。这个时候才希望自己有个男朋友，能当免费劳动力。
　　这么想想，肌肉男好像也不错。
　　吴绮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看着大雪覆盖的茫茫停车场，她有点茫然。
　　她发现，自己又找不到车停哪了。
　　哎。按下哔哔哔键，没声音。
　　她只得摸索着绕着停车场兜圈，期冀着凄唳的哔哔哔响起。
　　车没看到，倒是又看见了肌肉男。
　　一辆suv的屁股尾灯隔着雪层闪了闪。看样子是辆保时捷，还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品味不错。
　　只是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去。
　　一只黑猫躲在车轮下，冲他喵喵叫。
　　她揉揉眼睛，只见高大威猛的肌肉男，温柔地伸出双手，想要抱起小猫。
　　搞没搞错。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扯起百来斤的肌肉男，右手往兜里掏去。
　　掏了个空。
　　去。
　　忘记了换了衣服。
　　玩完了。见义勇为什么的，总是记吃不记打。
　　眼前一黑的那一刻，她还想着，希望这个傻大个能接好她别让她磕着脑袋。

　　再次睁开眼，吴绮环顾四周。
　　柔软的绒被，清新的古龙香水，黑白灰的现代装饰风，亮度调低的床头灯。
　　怎么看都不是她那个狗窝。
　　肌肉男坐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的赫然是那只黑猫。
　　她收回目光。
　　“你醒了，我的女儿。”
　　黑猫跳下肌肉男的怀抱，轻巧地跳上床，对她说道。
　　吴绮抿着嘴。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
　　“你不要再这样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哦？”
　　随着黑猫的疑问落下，只见肌肉男站起身来，走到床前，垂着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你看看他的眼神，里面都是对你的欲念和占有欲。男人都是恶心的东西，见一个爱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贪恋新鲜美丽，却从不想经年以后，今日爱恋，明日厌弃。”随着它的话落下，是男人眼眶里落下血泪。
　　吴绮眼疾手快，伸手掐住黑猫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
　　“放过他。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黑猫一爪过来，吴绮手上瞬间出现三道血痕，却并未松开手，相反，猫凄唳的叫声随着她的力度变大越来越小，直到她看见男人的身体轰然倒下，才松开了手。
　　黑猫蹿到角落，离她远远的。
　　她下床去看男人的情况，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伤害着我。”黑猫的声音幽幽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偏袒着这些男人，我对你的爱不够吗？”黑猫竖起尾巴尖，绕着她走着圈。
　　吴绮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听不着，看不见。
　　“为什么？我的女儿，我爱你如自己的生命，当初你袖手旁观，如今母亲成了这样，你还要阻拦我？”
　　吴绮的呼吸越来越紧促，浑身开始颤抖。
　　脑里的声音开始兴风作浪。
　　“签下契约吧，历史可以被改写，错误能够被纠正。每一个人都值得一次重来的机会。你看看你母亲现在的模样。”
　　那声音带着怜悯，“你的心真狠呐。无论过去现在，都能够无情冷漠，即使法律和正义之神泰美斯的化身，也做不到你抛却人伦情理得这般果决呵。”
　　“你没有错吗？你怎么没有错？你以为沉默能换来正义和公平吗？”
　　“看看你自己的境地，和你的母亲吧。你的不作为，便是最大的残忍。”
　　吴绮口里的腥味泛起，原来是咬破了舌头。
　　她瞧着黑猫身上的怨气越来越重，横下心来。
　　“契约可以签，但是内容得改。”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猫，落下泪来。
　　“如果超度不了它，便杀了它。”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好。以你三年之期，换你今日一愿。”
　　只见密闭的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凭空出现黑洞，将那黑猫吸了进去。
　　黑洞消失，连着那猫，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气息残留。
　　地上躺着男人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
　　“我不是在做梦吧？美女？”
　　吴绮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
　　“是的，你在做梦。”
　　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他脸颊上，拂过他的双眼，只见男人下一秒又昏睡过去。
　　“好梦。”她轻声道。
　　走出公寓大楼，吴绮站在楼道里等着uber司机，身上单薄的运动服让她狠狠打了个喷嚏。
　　“Bless you。”
　　吴绮反射性道：“Thank you。”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先嗅其味。那声音很是磁性，连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钻入她的鼻尖，让她打了个激灵。
　　男人单眼皮性感而销魂，厚重的羽绒服，压不住挺拔的身躯，浑身的气场清冷而生人勿进。
　　吴绮脑中仿佛有钟声响起，悠远而响亮，醍醐灌顶。
　　心却隐隐作痛。
　　突然想起了黄永玉在《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里说的，在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
　　可是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就像笃定她不喜欢吃肉桂一样，毫无商量，没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