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丧钟》七彩毛球

1、第 1 章 新年前夕，

　　新年前夕，天寒地冻之时，万家团聚之时。火树银花，似真似幻。
　　有警察忙着冲年底的业绩，暗暗潜伏在黑灯瞎火的路边，随时冲出来尾随超速车辆，呜呜亮起警笛开他个几百美元的罚单。
　　有单身狗头疼地四处蹦跶应酬，争取回家过年时带个小女朋友，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审问和爸妈殷勤的相亲介绍。
　　有商家积极地暗搓搓抬高价格，然后用血红的标语狠狠标记出跳楼价一样的折扣，等着消费者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掏钱包。
　　也有吴绮这种，两点一线偶尔外加一个健身房的，衣着朴素面无表情大写平平无奇的，似乎确凿没什么好吐槽的，普通人。
　　吴绮此时正蹲在家中的茶几前，加速扒拉筷子，把超辣的火鸡面一囫囵全部拨入口中，腮帮子似仓鼠一般左右鼓起，感受着变态辣度在口腔内炸开，然后一把咕噜咕噜灌下半瓶肥宅水。
　　啊，单手就能握住的简单快乐，超配本命年。
　　吴绮双目一凝，气沉丹田，轻轻张口，二氧化碳裹挟着芝士火鸡面的味道，经过弯弯绕绕的肠道，化为满足的叹息，逸出口中。
　　“嗝～”
　　她用手背擦了擦微红的双眼里的生理性泪水，抽了张手纸，一鼓作气清理了鼻腔。
　　沙发上的手机作响，但是她却并未理会。
　　屏保上的未知消息一条一条地刷着。
　　“你真的被开除了？”
　　“没事吧？”
　　“啊喂吱一声啊吴大美女？”
　　吴绮继续往嘴里塞着豪华版加肉版的披萨，一大口一大口，一片披萨没几秒就消失在她夸张咀嚼的嘴里。
　　她一边发着呆看着ipad上无脑泰剧，男女主呱呱呱不知道讲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边机械地讲饮料吸管往嘴里送。
　　直到肚皮撑到极限，快要爆炸。
　　女主突然开悟了一样，解决了前面几十集都没有解开的误会，和男主开心地抱在一起。背景音乐隆重响起，标志着感情的升华。
　　吴绮突然定格了一般，接着丢下手中的所有东西，疯狗一般冲向厕所。
　　她用手抠着喉咙，哇地一下，狂吐不止，仿佛黄河之将倾。
　　那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吃进去的食物，再次不可思议的速度喷涌到马桶里。
　　就这样在厕所里汹涌澎湃着，直到满脸涨红，食物腐朽的味道充盈了整个洗手间，吴绮的肚皮也空空如也。
　　她双手撑着洗漱台的大理石，双目发红地看着镜中人。
　　充血微涨的脸庞，从口角溢到下巴混着食物残渣的涎水，控制不住颤抖的双臂，混合着泪水与鼻涕的汗渍。
　　仿佛魔鬼一样。
　　吴绮心里解脱一般地爽快，却夹杂着空虚，不知去向何处。
　　她拧开水龙头，熟练地清晰脸庞，双手，口腔。
　　然后机械地擦手，整理头发。
　　手机依旧坚持不懈地响着。屏幕上“wuli滔滔”的来电闪烁不停。
　　她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喂。”
　　“你终于接电话了！！！怎么回事？你还好吧？要不要我飞过来看你？”
　　她用手背盖住双眼。
　　“没事儿啊，感觉特别爽。一下子解脱了，真的。”
　　堂哥在电话那边继续碎碎念地说着，完全看不到一点平日里的寡言高冷。
　　吴绮在这边嗯啊地应付着，和平日倾诉欲爆棚的样子截然相反。
　　两个人对掉了一般。
　　这也是唯一一个持续不断高频率关心她的人了。
　　也是唯一一个她愿意不停地骚扰撒娇，在特殊时刻还愿意接听电话的人了。
　　手背逐渐湿润。
　　泪水轻轻溢满脸庞。
　　吴绮悄悄地用纸巾擦掉狼狈地痕迹，小心翼翼地通着鼻子，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单方面听着哥哥唠叨了一个小时，她又答应了一堆做不到的事情。
　　譬如，积极生活，规律饮食，勤投简历，多去面试。
　　终于挂掉了电话。
　　房间不大，却依旧空荡得缺乏人情味。
　　吴绮闭着眼睛数着时间的流逝，仿佛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不觉就没有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是耳畔的铃声烦人。
　　她皱着眉划掉闹钟，从被子里艰难地爬起来，闭着眼摸索到洗漱台，将电动牙刷挤上牙膏捅进嘴里。
　　嗡嗡嗡的小蜜蜂般叫着。
　　呸呸地吐掉嘴里的唾沫，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却突然想到，自己不用去上班了。
　　啊。已经是失业人群了呢。拉低社会平均水平的落后分子。
　　她在心里一条条地给自己打标签，心里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一样。
　　就像昨日被告知，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一样。一直不喜欢的工作，早就做好了被辞退的思想准备，石头落地那一刻，也确实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
　　就好像，煎糊的鸡蛋，绝对会把它丢进垃圾桶，所以看着它黑掉也没有惊讶。
　　只是糊掉的过程，真的忍了好久。
　　仿佛被玩坏的娃娃，温水煮得半死的青蛙。
　　她都很惊讶领导能忍她那么久。
　　但她并没有像是每个周末做的那样继续滚回被窝里睡觉，而是和往常一样，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手腕上挂着钱包，两手插兜，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脑海里的那个讨人厌的声音依旧叽里呱啦地诱惑着她，签下鬼知道有什么后果的契约。
　　“闭嘴。”
　　吴绮啪地一下给了自己脑袋一巴掌。
　　路边晨跑的少女悄悄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改变了直线的前行路线，在靠近她的路段自觉绕了一个大曲线。
　　不知不觉，走到了杂货店门口。
　　自从买了车后，她就很少来离家近的这家店，因为价格比距离远的超市贵一些。她往往会多开五分钟去单价便宜几毛钱的量贩超市。
　　推开门，迎客的风铃叮铃叮铃响起。
　　她拎着菜篮闲逛着。橙子看起来不错，拿一个。面包看起来很香软，拿一包。牛奶在做特价，拎一桶。
　　风铃又响起。慢慢地，更多人进了超市，但更多的是拿起早晨新鲜出炉的面包就急着结账上班的人。
　　像她这样的要不是上班晚的，要不就是年纪大的退休人群。
　　眼前这位老阿姨，看起来就是后者。她左右拿着一张纸，右手从货架上拿起酸奶，前看后看，拿起放下。
　　“怎么这么贵？要不还是别买了，换个其他的。”
　　“哎呀这个买的不对怎么办？儿子又要怪我了。”
　　老阿姨喃喃自语，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吴绮瞟了一眼，继续自己逛自己的，只是放弃了老阿姨所在的dairy food区域，转战零食区域。
　　没想到一圈逛完，老阿姨还在乳制品区。
　　难道我刚才看花眼了？实际上老阿姨只是出现在未来预期出现的地方？她揉揉眼睛，心里十万个纳闷。
　　“你没有看错嘞，这的的确确就是刚刚那个小老太。”脑子里的声音悄没声地冒头道。
　　这比较东西的劲头，简直比她吴绮抠门鬼还要厉害。
　　“诶哟小姑娘，快过来快过来！”小老太向她招招手。
　　吴绮看看四周。
　　“就是你嘞别看了！”小老太见她不动，自己拎着两大包东西朝她走去。
　　“小姑娘你帮我瞅下，哪一个才是我儿子要的东西。”
　　她抿抿嘴，瞟了一眼阿姨手上拿着的那张纸。
　　“香蕉六根，牛奶milk一桶，面包bread一包，虾shirmp一包。”
　　中英混杂，龙飞凤舞。
　　阿姨能看着这么简洁的说明，这么潦草的字迹，还能老老实实买了一篮子真是能人。
　　要是她这种细致到香蕉分青黄，牛奶分全脂脱脂2%，面包分白面全麦法式的人，估计要疯掉。
　　“这虾子红色的是熟的青色的是生的，熟的大只贵一些，生的小只便宜些。”
　　“哦，那哪一个好一些？”
　　“不缺钱就买贵的吧，贵有贵的道理。”
　　阿姨点点头。毅然决然放下了贵的，将生的虾子扔进了篮子里。
　　干脆。
　　吴绮见阿姨没有别的问题，点点头自己买齐了东西。
　　小老太跟在她后面，看她拿起了牛奶，蹭蹭地跟在后面，把自己篮子里的换掉，买了和她一样的牌子。
　　“小姑娘看着皮肤好嘞，是不是常喝这个牌子的牛奶？”
　　吴绮抬了抬眉毛。
　　“不，天生的。”
　　看着小老太犹豫地又摸了摸篮子里刚换的牛奶，她又加了句。
　　“不过我喝的这个，也是销量最高的，本地农场产，新鲜味道好。”
　　小老太乐了，点点头拍了拍牛奶，“那就它了！”
　　结账的时候，小老太一直瞅着她。
　　吴绮不动声色，颇有大将之风。
　　“小姑娘学生啊？”
　　“已经毕业了。”
　　“那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待业第一天。
　　“哦，找工作不容易吧？”小老太契而不舍。
　　吴绮不太想回答了，但出于礼貌还是嗯了一声。
　　“我听儿子说最近可不容易嘞，总统又改了移民政策。。。”
　　吴绮开始神游。
　　小老太跟在她身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终于等到两人结完账。吴绮看准小老太的脚步方向，豪迈地指着相反的一边，说道：“阿姨我往那边走了！有缘再见！”
　　小老太愣了愣。“再见再见，小姑娘谢谢你咯！”
　　吴绮绕了一段路，又走回了自己家。
　　她继续点开电脑，打开求职网站，搜索职位关键字，简历一溜儿地顺着前一百发出去。
　　静坐几个小时投完所有今日量的工作职位后，她仿佛大山轰然倒塌一般，把自己摔在沙发里。
　　“我听超市里碰到的小姑娘说，这个牛奶是本地农场产的，可新鲜了，妈妈热了一杯，快趁热喝！”
　　“这超市里的虾子，咋还分这么多种类？我还是买了便宜的，营养不都差不多么，生的熟的有啥子区别。”
　　“这边的肉怎么这么便宜，和蔬菜一个价，妈买了几大包，这几天给你卤着吃”
　　母亲的声音仿佛盘旋在耳边。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那时候她刚入职，母亲过来哪里是玩的，简直就是给她当保姆做饭的。还是异国他乡，出门买个菜，都要庆幸能碰到会讲中文的，能帮她指点迷津。
　　仿佛今日她之于小老太。
　　可是这样的声音，她再也听不到。久违的，都是错觉。
　　“既然如此思念，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那个声音又响起，总是趁着她心神不宁之际。
　　“不用。”吴绮斩钉截铁。
　　她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平坦宽厚的掌心，被人常说继承了她母亲的断掌，感情与智慧合二为一，贯通掌面。
　　“昨日不可追，明日不可待。”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怀思，她曾陪母亲走过的道路，去过的杂货店的记忆，也都消失不见一般，再不能引起心绪的一丝变化。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和小老太的缘分，真的还有再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