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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谜底(下) 三天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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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
起码在这三天里,楚留香就已细细探查过圣教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得不承认,这鬼地方确实被守得密不透风,只要是活的,就算是条虫都休想轻易逃走。
而他也的确找不到游云鹤与那黑衣女人的踪迹。
难道一切真如艾虹所说,他们都已变成了死人?
楚留香不敢确定。
不过有一件事他总算是可以确定的。
艾青确实并没有死。
因为现在她已活着出现在他的面前。
圣坛仍是曾经的圣坛,庄严、肃穆,比世上所有的庙宇殿堂都伟大得多。
层层石阶铺展而下,打磨光滑的石面点尘不染,火光之下犹如面面明亮的镜子,映照出璀璨的灯火。
钟声已响过三次,身穿麻衣的信徒已纷纷俯首,袅袅的香烟不知从何处升腾而起,层层叠叠,如迷雾般弥散在神殿之中,模糊了石阶上俯首的人潮。
楚留香再一次目睹了这宏大而又诡秘的场面。
只不过这一次,他已不再是那个被羁押的犯人。
圣坛之上,艾青敛目垂首,正跪在神前,倾听着神谕。尽管她的脸色仍泛着异样的苍白,可神情却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平静。
“艾虹的话,你可都已听清?”
“我都已听清。”
“她说的,你是否全部认同?”
“我认同。”
神忽然顿住了,过了很久,才道:“你可知对吾说谎的代价?”
“谁若在神前说谎,说出谎言的嘴必被神所厌弃,说出谎言的人必将肉身灭绝,灵魂永堕拔舌地狱。”
“那么你仍要坚持自己的证词吗?”
艾青以头顿地,道:“是的。”
神不由已沉默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艾虹便已洗脱了她的罪名。
任何人都不能治无辜之人的罪。
钟声骤然响起。
神终于做出了判决。
“艾虹,你已无罪。”
神的声音与沉闷的钟声一齐回荡在宏伟的神殿中,坛下众人再次俯首。
艾虹忽然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圣女令,高呼道:“那么我将以无罪之身,请求神容许我登上天梯!”
此话一出,圣坛之下顿时哗然一片。
就连神也仿佛怔住了。
“你可知登上天梯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艾虹大声道:“谁若想永远离开家族,就必须要走过天梯!”
她抬起眼睛,凝视着神的双眸:“根据本教经典规矩,护法缺失,天梯便理应由神掌管,我想就算是长老们也不该有异议的。”
寂静,偌大的神殿已是鸦雀无声。
甚至连神也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艾虹。
但楚留香的视线却久久停驻在艾青身上。
她静静的伏在地上,神色被一片灰暗的阴影覆盖,她始终没有抬起头,目光也没有投向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能够读懂她的心思。
楚留香也不能。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读懂了。
天梯,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这是一条通天之路。
高达四十丈的阶梯盘旋而上,任何人站到它的面前,都足以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任何人站到它的面前,心中也都会充满恐惧。
你问这恐惧从何而来?
自然是对于未知的恐惧,也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因为天梯的尽头并非只有一个出口。
两扇一模一样的门,一者为生,一者为死,除了护法人,就再没有人知道何者为生,何者为死。
无论谁想要通过它,都是生死对半,命由天定。
艾虹已走了,她已通过了天梯。
没有人知道她如今究竟是生,还是死。
当然也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死,也许就连她自己都已不在乎了。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她总算已彻底逃离了这个牢狱,从这以后她便有了自己的人生。
神殿之中,已只剩下了两个人。
张洁洁仰望着天梯尽头,那一抹红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楚留香站在她的对面,道:“难道你不信?”
张洁洁沉默了,而沉默很多时候都代表着承认。
楚留香道:“你若不信,又为何要放她离开?”
张洁洁道:“因为她离开,我才会有希望。”
楚留香道:“什么希望?”
张洁洁道:“成功的希望。”
顿了顿,她喃喃道:“只有她离开,才能让更多人拥有走上天梯的勇气。”
楚留香道:“难道你希望你的信徒离开这里?”
张洁洁道:“他们本该拥有自己决定去留的权利。”
顿了顿,她又道:“而你,也应该有离开的自由。”
楚留香一怔,道:“你让我走?”
张洁洁道:“你为何而来?”
楚留香道:“为对付那幕后主使的首领。”
张洁洁道:“那么你又做了什么?”
楚留香道:“我什么也没有做。”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并不是所有事,都会有一个主使者等着我去对付的。
“我真正的对手,却是那虚无缥缈的规则。”
张洁洁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字字道:“所以我才一定要改变这陈旧的规矩。”
楚留香一怔,道:“但它岂非连神也无法改变?”
张洁洁笑了笑,道:“神不能做到的事,不代表人也无法做到。也许人所拥有的力量,本就要比神大得多——莫忘记,神的力量本也是源自于人的。如果每个人都想要改变,那么这世上就绝没有哪个规矩还能一成不变。”
纵然经典规矩可变,但人心也是能够轻易改变的吗?
楚留香不由道:“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够改变所有人的心?”
张洁洁道:“没有人是永远不变的,而时间,却足以改变任何人。”
顿了顿,她瞧着楚留香,缓缓道:“而这,也是你必须要离开这里的理由。”
楚留香道:“你觉得我也会被时间改变?”
张洁洁道:“难道你没有变么?”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的虚空,喃喃道:“你有一双能飞的翅膀,本就不该困在这囚笼之中。”
楚留香忽然道:“难道你不打算一起走?”
张洁洁道:“我若走了,谁来改变这里?”
楚留香道:“但你曾说……”
张洁洁出声打断,道:“也许我曾经是想逃走的,但我现在已成长了,我已明白了一个道理——知其不可而为之,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她叹了口气,道:“一个人的一生总是要做几件不愿做的事情的。”
楚留香忍不住道:“可你留在这里,岂非一生都要勉强自己?”
张洁洁道:“不,不会的,因为我已找到一个比自己个人幸福更重要的目标。”
楚留香忽然沉默了,他当然已了解了张洁洁的意思。
可也正因为他了解,了解要达成这个目标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他的神情才会如此怅然。
张洁洁瞧着他,仿佛已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必替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楚留香喃喃道:“可我……”
张洁洁叹息道:“你是否已在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
她盯着楚留香,大声道:“你分明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这善意绝不该变成负担!
“否则你的脚步会被绊住,心也会被束缚,直到这些善意和同情生生将你拽下深渊……”
香炉中的烟气袅袅而起,天梯已被这团团烟雾遮掩得有些模糊。
人的命运岂非也同样笼罩在这迷雾之中?
楚留香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萦绕周身的香烟便被他的衣袂掀动,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开去。
天梯的尽头,烟雾竟更是繁盛。
楚留香渐渐走入大雾之中,现在已站在了这生与死的门前。
这无疑是个很艰难的选择,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任何人面对未知的生死,都很难干脆地作出抉择。
楚留香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动了。
不过他却并没有去触碰那两扇门,而是缓缓转向了身边迷蒙的白雾。
他的手忽然如流星般向前一探。
他的动作太快,而烟雾又太浓,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萦绕在他周身的烟雾竟陡然一散。
楚留香足尖一顿,人顿时向后飞退丈许。
下一刻,已有碎成数段的丝线飘落在地。
而那些原本充斥于平台之上的烟雾竟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它的背后,一道黑色的人影已显露出身形。
张洁洁不由已惊呼出声:“母亲!”
黑衣女人渐渐走近,两道宛如利剑的目光已直直盯向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叹了口气。
黑衣女人冷冷道:“你好像并不如何惊讶?”
楚留香道:“也许是因为我这一路都太顺利了。”
黑衣女人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楚留香道:“放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是好事,但是这里……谁想离开这地方岂非都难如登天?”
黑衣女人道:“离开?”
她哼笑一声,道:“如果一个人即将逃出生天,结果转眼却希望落空……你说说他是什么滋味?”
楚留香道:“想必是十分不好受的。”
黑衣女人微笑道:“可恰恰就是这时候,杀他才最有意思。”
楚留香一怔,忽然大声道:“艾虹!难道你已杀死了她?”
黑衣女人的目光扫过张洁洁,淡淡道:“我当然没有。神已宣判她无罪,我总不会违抗神的判决。”
楚留香顿时松了一口气。
黑衣女人面色却忽然一沉,一字字道:“不过也正因这规矩,我今天才必要杀你。”
楚留香道:“但我却还不想死。”
黑衣女人道:“你若不死,那就是我死!”
张洁洁一急,抢过去道:“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黑衣女人斩钉截铁道:“他既已成为圣女的丈夫,就绝没有活着离开的机会!”
张洁洁道:“你若真的不留情面,当初又为何要帮那个人离开?”
黑衣女人猛地瞪向她,厉喝道:“难道你也要以死亡来威胁我?”
张洁洁一怔,道:“不,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责任……”
她闭了闭眼睛,喃喃道:“可你却不能杀他!”
黑衣女人道:“为什么?”
张洁洁道:“因为他本就不是我的丈夫!”
她大声道:“他会来到这里,会揭下我的面具,岂非都是因为那个圈套?是我们将他引来的!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思,更没有人问过他是否真的愿意!”
黑衣女人手一翻,掌中已有烟雾升起。
“无论如何,选择总是他做下的,既已做下选择,岂非就要承担后果!”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丝线已如利箭般射出。
楚留香飞身疾退,可那丝线却如影随形,尽管他退得快,却没有追在身后的东西更快,倏忽之间那丝线已缠上了衣角,轻轻一碰衣料便被割裂开来,再一瞬,竟已化作了粉末。
任谁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一手功夫确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
楚留香脸色一沉,脚下轻踏,腾空而起的同时,指间已有数道劲风弹出,将那夺命丝根根打断。
丝线悠悠荡荡坠落在地,他的人也已落在平台边缘。
这本是个封闭的大殿,但立于此处,却仿佛有微风拂过。
这天梯离地足有四十丈,任何人跌下去,都只有粉身碎骨,死路一条。
楚留香站在这里,却几乎已被逼到了绝境。
黑衣女人哼笑一声,丝线霎时随风荡漾开去。
下一招已接踵而至。
楚留香猛地跃起。
而他一旦跃起,世上是绝没有人能够追上的。
不过那黑衣女人本就没打算追。
她五指轻拢,丝线便在半空中各自勾缠,烟雾般的巨网几乎已充斥了整个平台。
她当然不必追,因为这世上绝没有永不落地的飞鸟。
楚留香落地那刻,就是他身死之时!
此刻,楚留香的身形已跃至顶点,接下去就是命中注定的坠落。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场坠落,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楚留香果然已落地了。
但他死了吗?
他当然没有死。
因为平台之上已忽然迸发出了明亮的火焰!
那夺命的烟雾顿时被这灿烂的火光吞噬,寸寸化作焦黑的灰烬。
楚留香的人如流星般射入烟雾深处。
灰烬落地之时,他的手指已点在黑衣女人的喉间。
短短一瞬,一切都已结束了。
黑衣女人瞪着楚留香,不可置信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本是我头一次与你交手。”
楚留香道:“你没有记错。”
黑衣女人道:“但你怎好似已对我的武功路数有所了解?”
楚留香的神色也有些奇异,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叹息道:“也许事先我就是已做过准备。”
黑衣女人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杀我?”
她阴冷一笑,道:“你不杀我,今日就休想活着离开!”
楚留香喃喃道:“但我若杀了你,岂非就真是上了你的当,中了你的计?”
黑衣女人道:“哦?是什么当,又是什么计?”
楚留香道:“当然是连环计!从一开始,就是你要引我闯进这里,待你的目的达成之后,又专门等在这里截杀,直到现在步步紧逼,只为逼我杀你……”
他苦笑道:“我若当真杀了你,岂非就已触犯了你们的规矩?也许这也是你最终的目的,因为无论如何到那时,张洁洁都必会杀我。
“这难道不是一个诱敌深入、过河拆桥,最后又釜底抽薪的连环计?”
黑衣女人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故意让你杀?”
“难道不是么?”
楚留香缓缓道:“若非如此,你刚刚又为何忽然撤招,任由命门被我制住?”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可这种需要用生命来促成的目的,是否也太过可怕了些?”
黑衣女人尚未有所表示,张洁洁却已听得呆住了。
她凄声道:“母亲,这一切都是真的?”
黑衣女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息道:“我只遗憾,你为何还不能成长。”
张洁洁辩解道:“可我已经成长了,我现在已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黑衣女人冷冷道:“但你却可以做得更好!你该做的是杀死他,而不是放走他。”
张洁洁涩声道:“为了成为‘神’么……”
黑衣女人紧紧闭着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张洁洁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她苦涩道:“可母亲,我们谁也从未见过真的神,你怎么能知神是一定没有感情的?在我看来,一个人若没有感情,他非但不能成为神,甚至也不能算是个人……”
黑衣女人道:“但你分明已知道我的姐妹、上代圣女的下场是怎样的凄凉,你又为何偏偏一定要重蹈她的覆辙?这种感情根本就是错的,你若不能彻底将它扼断,迟早有一天会为它所伤!”
张洁洁大声道:“不!这不是错的!一个人若是真心爱上另一个人,不论他爱的是谁,你都不能说是他的错,更不能说这份感情是错的!”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已有些颤抖,然而她的眼中却没有一滴泪水落下。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坚强,也太过稳定,黑衣女人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恰有微风忽起,轻轻吹散了地上的余烬,更吹开了她面上的黑纱。
面纱委地,这神秘的女人终于展露出了真容。
楚留香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因为他已瞧见了对方的脸——这是一张极为灰败的脸,纵然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饰这种衰败!
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事,本就是人力永远都无法阻止的。
比如衰老,也比如死亡。
楚留香怔了很久,终于顿悟道:“原来,这就是你不惜死在我手中的原因。”
黑衣女人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曾在神前说谎,又劝诱神与我一起同流合污……肉身陨灭,灵魂永堕地狱,岂非是我早该付出的代价?”
正在此时,却忽听有人道:“而这,恰恰也是她现在还能活着的原因。”
楚留香猛地转过头,便见一人不疾不徐,已缓缓步出阴影。
他瞧着楚留香,神情颇有些感慨,道:“老实说,我并没有想到面对这种两难的境地,你竟也能安然化解。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段确实高明。”
他叹了口气,道:“也直到今天,我才是真正对你心服口服。”
楚留香脸色瞬息万变,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也叹了口气,道:“我早该猜到的,她没有死,你当然也不会真的死。”
他抬起眼睛,苦笑道:“许久未见了,云鹤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