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如见深渊 楚留香受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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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受此感染，不由也循着对方的视线瞧过去。
画中人是一位很年轻，也很美丽的女孩子。
而她身上也穿着与张洁洁如出一辙的七彩长袍，站在圣坛前，满面肃穆。
楚留香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但他的脸色却不由自主变得苍白，甚至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因为她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楚留香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使它听上去不显异常：“她是谁？”
幸而黑衣女人仍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此刻也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她喃喃道：“她是上一代圣女，也是我此生最好的姐妹。”
楚留香道：“你刚刚说她经历过，可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黑衣女人道：“你可还记得我曾说十几代圣女中，只有一人被外人揭下了面具？”
楚留香道：“我记得。”
黑衣女人道：“这个人就是她。”
楚留香道：“那么也许她会过上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黑衣女人道：“是的。因为无论谁想到这里来，若没有指引，都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在她之前，也没有一个圣女能逃脱终生寂寞孤独的厄运。”
楚留香道：“那么她呢？”
黑衣女人道：“她？……除了我，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前所未见的奇迹而欢呼，可他们哪里想得到……”
她的声音忽然充满了苦涩与悔恨，喃喃道：“他们哪里想得到，她的下场却要比任何一位圣女都要凄惨！”
楚留香大吃一惊，追问道：“可怎会如此？”
黑衣女人恨声道：“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忽然转过头，眼中已迸射出浓浓的毒火：“他不仅骗了她，更骗了我！
“他向我承诺会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都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我虽不敢相信，但一年、两年……他始终都遵守着自己的誓言，我最后还是相信了他。
“她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善良，又有谁会不爱她呢？
“但我又错了，大错特错。我真的不该相信他。因为就在那以后，他忽然变了。他走了，他骗了我们。他骗走了她的感情，甚至还骗走了她的命。”
她说着，眼中已闪烁出泪光：“我眼睁睁地瞧着他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可我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是我做错了太多事，所以老天才会叫我付出代价，叫我永远失去她。”
她厉声道：“所以从那之后，我就对自己发誓，发誓自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更绝不能容忍教中任何一个姐妹被男人欺骗。”
楚留香道：“你是如何做的？”
黑衣女人冷笑道：“谁若胆敢欺骗、不忠，必将被处以血刑！”
楚留香忽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已想起了艾虹那个不幸的家庭。
黑衣女人顿了顿，忽然叹息道：“这么多年下来，被我处死的男人几乎已可以用打来计数。经历过这些，那些曾经我不明白的道理，现在终于已明白了。”
楚留香道：“你明白了什么？”
黑衣女人讥讽道：“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其实本质都是贱骨头。”
她冷笑道：“人这一生岂非一直都在追求那些得不到的东西？至于已经得到的，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一个人若知道另外一个人已对他死心塌地，他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转眼就会去找那些还没得到的人……这难道不是贱？”
楚留香苦笑道：“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黑衣女人道：“你这样说，只不过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自己，更不够了解别人。”
她环视着四壁，道：“你瞧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虽然已称得上华丽、富贵，可几乎没有外人能耐住这里的寂寞。不过我却偏偏有一种法子能叫他们心甘情愿的留下……”
楚留香道：“什么法子？”
黑衣女人道：“你若喜欢一个人，可你却偏偏明白很难得到她——也许是永远也得不到——你会不会放弃？会不会一直一直惦记她？”
她顿了顿，很快再次开口，甚至没有给楚留香回答的机会——也许她已猜得到他的答案。
她道：“人就是这样的，你为她付出得愈多，等待得时间愈长，却反而会更爱她，也更念念不忘。这样一来，你又怎甘心就这样离开呢？”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这个道理我明明告诉过圣女，也告诉过洁洁，只可惜她们却偏偏不懂。”
楚留香笑了，笑得却有些遗憾：“你难道真的以为是她们不懂么？”
黑衣女人道：“那你以为如何？”
楚留香道：“我以为，她们不是不懂，而是不能。”
黑衣女人不解道：“不能？”
楚留香道：“她们当然不能，因为那种感情本就该是世上最纯洁、最宝贵的东西。”
黑衣女人道：“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我只想告诉你，这种感情很干净，干净到绝不容许半点算计和利用。而你之所以可以这样随便玩弄它，也只不过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懂过它。”
黑衣女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也许我确实不懂，但不能否认我着实已看到了它给予人们的痛苦。”
楚留香道：“可既然你是这样想的，又为何放任张洁洁与我接触呢？”
黑衣女人道：“你可明白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的道理？
“洁洁是这一代圣女，是我们信仰的神，她本应摒弃凡人的感情，但生而为人，又有谁能真的做到这一点呢？
“要知道有些感情总是愈压抑愈难以控制……
“细数历代圣女，她们最后都被这魔咒折磨得痛苦无比，然而唯一摆脱这种命运的上代圣女结局却更是凄惨。因此我必须要想出一个法子，让我的女儿获得真正的平静。
“最后我果然想出了一个法子。
“我要亲手为她安排好一切，让她爱上一个人、得到他，再让她厌倦他，最后由她亲手斩断这痛苦的祸根。
“只要她迈出这一步，今后就再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她，也再不会有事能令她痛苦。
“她就会成为一位真正的圣女，一位真正的神！”
说到这里，黑衣女人周身萦绕的雾气忽然散开些许，窈窕身姿时隐时现，烛火之下，她的眼眸熠熠生辉，明亮得就仿佛夜空中的星辰。
显然她对自己的想法深以为然，并且狂热得已有些离了谱。
楚留香顿时无话可说。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露出这种神情时，任何人的任何劝告都已入不了她的心。
而他也本想问问她为何要对艾虹作出那种残忍的事，但现在仿佛已没有询问的必要。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女儿的幸福都可以抛弃，那么对外人又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呢？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道：“可你告诉了我这么多秘密，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黑衣女人回过神，眼神忽然又变得冷淡极了。
她淡淡道：“我当然不怕。”
她笑了笑，笑得又自信、又高傲。之前她本就已称得上美丽，但现在的她却仿佛更美丽，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也许自信本就是女人最厉害的化妆品。
黑衣女人微笑道：“因为我保证，我绝对能在你说出去之前，将你杀死。”
走廊中灯火通明，直到现在也绝没有一根蜡烛燃尽。
香烟缭绕，却衬得光更胜，而阴影更浓。
楚留香走在这仿佛陷入云雾中的走廊里，心里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忽然想要休息了。
而现在他确实已站在休息的边缘。
死，岂非正是最好的休息？
那黑衣女人说得的确很对，且不论地形优势、人数优势，只以她一个人的武功，楚留香确实也只有死这一条路。
“每个人都难免要被人愚弄，每个人都难免要死亡。”
难道他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如此消极吗？
不，当然不是的。
楚留香虽不怕死，可他也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本不会这样轻易的认命，更不会这样轻易的失去奋斗的勇气。
他向来是个很坚定，也很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做事情当然很少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
只不过现在他实在太迷茫，也太惆怅了。
来这里之前，他本打定主意要找到张洁洁，然后去对付这教会的首领，就算对付不了也总该想些办法的——毕竟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
可现在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他发现张洁洁就是圣教的神，而她的母亲偏偏就是这一切事情的主使者。
因为他发现就算自己能对付得了雾中花，也再不能让张洁洁变回曾经又快乐又天真的模样。
因为他发现自己简直有太多事情都做不到。
他不仅对付不了雾中花，也救不了张洁洁，救不了那些被人伤害却自言奉献的教徒，更无法扭转他们对待人命冷血无情的态度。
他甚至无法改变这里哪怕一条缺乏人性的教令。
他确实已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而等待他的，仿佛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疲倦……
一个人若已觉得活着很累时，就不会再有奋斗求生的勇气。
这时他就会觉得很疲倦，疲倦得情愿放弃一切，来换取片刻的休息。
楚留香忽然也有了这种感觉。
无论谁的一生中，都难免会有这种时候的。
楚留香将目光投向前方。
他望着烟雾缭绕的走廊深处，就像在望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也许他在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他。
确实有人在凝望着他。
不过却不是那令人绝望的深渊，而是一弯美丽的新月。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如见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