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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位公子, ...

  •   孟公子抬头往上望,只见一身黑衣,长眉细目,玉颜绝色,只是神情严肃,一副刚死了妻子的表情,正软语哄着嚎啕大哭的顾梦,手边河灯燃的正旺,盏盏灯上都用板正的小篆写着孟子淑。

      顾梦指着他,哭道:“方才他说爹爹不要我了!”

      孟公子在他回首的刹那,只觉得彼岸花开了几轮,最后定格在火红的花蕊上,收了方才嚣张神色,道:“我……我开玩笑的。”解释起来竟有些底气不足。

      那男子淡淡道:“爹爹这就教训他!”

      顾梦方才呜呜的停了哭泣声,只睁大双眼看爹爹如何教训外人,毕竟爹爹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
      孟公子忙道:“我……这是个误会,误会……”

      男子缓缓转过脸来,待看清孟公子的样貌后,微微怔了怔,随后道:“敢问阁下姓名。”

      孟公子不想给侯爷招惹麻烦,便只道了自己在阴司的名号:“孟公子。”

      男子板正的拱手道:“在下顾逑。”

      顾逑就是掌管十方仙岛的清微仙君,七百年前因救万民有功而顺利飞升上仙,飞升之后却谢绝外人一直躲在运泽岛,朝看彩霞暮看云。

      仙界德高望重的老君曾用:“微尘不染,清心无欲”八个字来形容他,事实上他也担得起,无论是飞升前身为下仙,还是飞升后被封清微仙君,顾逑都矜矜业业的在其位谋其政,不谄媚上司,不欺压下人,虽然他的上司只有天帝。纵然飞升后躲在运泽岛也还牵挂着天下大事,黎民疾苦,日夜炼丹。

      像顾逑这等有颜有才有权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各位仙子的心头好,传说顾梦便是顾逑隐居运泽岛时与某位仙子情投意合所生。

      天界禁止神仙动情,但天帝念在顾逑此前功劳,现在也只是隐居并无其他逾矩之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顾梦的出生一度让仙界女娥伤透了心,后来见顾梦生的冰雪可爱,又见仙君独来独往一个人,便纷纷猜测仙君夫人早就离世,扑灭的火苗又不自觉燃烧起来。

      可惜的是自从七百年前渡劫成功,仙君待人接物愈发清冷起来,有次天帝因事召见他,但见他眉头紧皱,一副妻子刚死的悲痛模样,也忍不住软语劝道:“情之一字,难得长久,等爱卿看过几次东海干涸便能想开了。”

      顾逑当即说道:“臣只此一心,此心不渝。”

      顾逑天生仙胎,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两百岁,天帝只当他年轻气盛,容易说些笑话,便也允了顾逑避居运泽岛的请求。是伤口就会好的,心伤也不例外,天帝如是想。

      几天前顾逑如往常一般到山上采些草药,隐约中感应到落日弓的灵气自西北方向而来,便急忙收拾了东西领着顾梦出了运泽岛。

      落日弓曾是他赠给故人保命的,如今重新出世,便是说明惦念了七百年的故人又回来了!

      可惜在合运城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落日弓的确切方位,牛鼻子老道倒是见了不少。那天他还看见一缕孤魂附在新娘子身上戏弄道士,觉得好玩便在人群中看了多时。

      直到今天,按往常习惯是要将扎好的河灯放到水中,便去书局借了支笔将名字写上,谁知回来时便看见顾梦坐在一边嚎啕大哭。

      孟公子道:“我该回家了,要不我娘该着急了。”嘿嘿笑了几声,转身便要走。

      顾逑却踏步挡在他面前,道:“我们出来乍到,对合运城着实不熟悉,还望公子行个方便。”

      孟公子暗叹大事不好,便道:“我家穷,没那么多房子。”

      “柴房茅屋皆可容身,还望公子收留我们。”顾逑带着坚毅说道。

      顾梦在一旁拍手道:“你是怕我爹爹揍你?”

      岂有此理!被个小孩子一眼看穿心事,孟公子觉得很丢脸,但嘴里却道:“本公子打架就没输过!怕你爹爹作甚!”

      “可是刚才明明你没有打赢那名道士……”孟公子赶紧捂住顾梦的嘴,四处张望道:“道士?道士在哪儿?”

      顾梦挣脱他的手,扑向顾逑的怀抱,狡笑道:“没有什么道士。”

      顾逑道:“梦儿休要胡说。”

      顾梦伸了伸舌头,继续道:“你不会嫌我爹爹比你长的好看吧?”

      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鬼倒霉起来,救个小孩都能让你难堪。

      顾逑道:“梦儿说话不知轻重,还望公子莫怪。”

      父子俩个一说一和的把好人全都做完了,剩下的坏人只能由孟公子做。

      孟公子摆手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大约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后天,现在收留你们两天之后你们还是要自食其力。既然都是要自食其力,不如从现在开始!”

      顾逑还想再说什么,孟公子抬眸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陈露与白落。

      二人紧紧挽着手,相挽的无名指上上被细细的红绳拴在了一起——属于他们的姻缘又续上了,孟公子不知该悲该喜。

      喜的是终于完成对无常兄弟的承诺;悲的是自己完成承诺马上就要离开阳世,重回无名境,再也看不到这满湖河灯。

      两人朝着孟公子深深拜了一拜,谢他相助之恩,之后便笑着远去,直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回想起来白落为自己做的那盏河灯,孟公子没意识的随着他们走去,道:“就这么没了?”

      顾梦抬头望了一眼顾逑,道:“爹爹,他在说什么?”

      顾逑微微皱眉,道:“他只是伤心了。”随后大声道:“还望孟公子收留我们!”

      高声一喊,孟公子回过神来,看到无常兄弟站在顾梦身后,便笑着对顾逑说道:“我也该走了,你们请便。”

      顾逑伸手紧紧拉住他的手,掌中劲力很大,直疼的孟公子皱眉,而顾逑依旧死死的抓住,不见一丝松动。

      孟公子笑着重复道:“我该走了。”

      顾梦拽住他的衣角,哭道:“你就是怕我爹爹抢了你的风头,才让我们露宿街头!”

      无常兄弟虽在阴司当差,但见顾逑周身仙华灼灼,料想是个官位不低的神仙,便对孟公子道:“孟公子若不想回阴司,也可在阳世再多呆几天。”

      顾逑略向他们揖礼以示感谢,无常兄弟本是告诉孟公子阎君得知他私逃阳世,已经派了几十名鬼兵前来捉他,但见有高人在场,定会保他平安,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便随即消失在空中去捉拿白落陈露的去了。

      孟公子见无常兄弟离去,才回过神往陈府走去。才几天的时光,孟公子已将白落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了心上,路上不停的想那盏写着“孟公子”的河灯。

      原以为他们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却没想到最后竟是如此平静从容的赴死,生同衿死同眠当真不是骗人的。

      恍恍惚惚的行到陈府,原来他早已将陈府当作自己的家,无归处时能想到的只有陈府。

      陈侯爷、夫人都坐在客厅等他,孟公子依着人间的礼仪深施一礼。一直跟随其后的顾逑厚颜无耻的也向他们行了一礼,道:“承蒙陈公子收留,才不致使我们流落街头。”说话时眼睛却飘向依旧失落的孟公子。

      顾梦脆生生的喊道:“爷爷,奶奶,昨天叔叔替我打跑了好几个坏人,还收留我们住在这里,叔叔真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陈夫人看自己儿子一夜未归,担心的不得了,便拉着还在处理公务的侯爷坐在客厅坐了一宿,直到天际微亮,才等来陈露。

      身在钟鸣鼎食之家,心中也有粗茶布衣之感情。一席话说的陈侯爷、夫人心花路放,直拉着顾梦喊:“小乖乖。”

      孟公子失魂落魄的坐在一侧,顾逑也跟着他坐在一侧,陈夫人对陈露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添个这么漂亮的孙子。”

      顾逑道:“令郎玉树之姿,能配得上的恐怕世上没有几人。”

      一句话说到了陈侯爷的痛处,叹气道:“老夫与夫人也不求他文治武功,只想让他过个平凡人的生活,谁知他心眼大,有自己的主意。”

      这时小厮在门外禀道:“禀大人,白家公子死了,尸体现在就在初愿河边。”

      孟公子依旧垂眸,心道:魂魄都没了,还管尸身作甚!

      陈侯爷初听时心喜,看了眼孟公子又敛了笑容,正襟道:“买一口上好的棺材,把他葬了吧。”

      顾逑道:“大人心怀仁慈,一定会有德报的!”

      陈夫人怕揭陈露伤疤,忙岔开话题,道:“老身喜欢这个可人儿喜欢的要紧,不如你们就在府上多住几日,让露儿带你们去城中各处玩玩。”

      顾逑正求之不得,见陈夫人这样说了,立即答应下来。

      之后几日孟公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房间不是整理白落的遗物,就是对窗长叹。顾逑便坐在桌旁喝茶看着孟公子忙东忙西。顾梦生的机灵,自然知道该怎么讨大人欢心,不过一日功夫,陈侯爷、夫人便都围着他团团转。

      一日正午,顾梦吵闹着要拉他出去玩,孟公子拒绝不过,便被他拉到庭院中,当即被太阳灼的魂魄受损,在床上躺了几天方才养好。

      顾梦自然受到了顾逑的斥责。

      刚养好伤,孟公子正望着喝茶的顾逑发呆,府外又听到道士的高叫声,孟公子无奈扶额道:“天下最可恶的便是这些修行之人!”

      顾逑拿着茶盏的手不由晃了几晃,强作出个笑脸,问道:“孟公子何出此言?”

      “虚伪!”孟公子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顾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道:“何为虚伪?”

      “明明自己行的就是不仁不义之事,偏偏要去主持正义。”孟公子无奈答道。

      无心之语听到顾逑耳中确是别有讽刺意味,七百年前自己就像今日的这个的老道,自诩正义。

      顾逑放下茶盏,说道:“我帮你把那老道赶走!”

      孟公子阻止道:“你可别去,谁知道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原来,那日老道口中喊的“魔君救我”四字也被孟公子听了去,若老道背后真是不可一世的魔君,自己逃都来不及,何来的招惹?

      顾逑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片刻之后老道的声音便再也没有传来,想来是被府中小厮赶走了。

      白落刚死时,孟公子只觉心伤难抑,初时必拿壶陈酒到莲花池旁祭奠一番,而顾逑每次哄顾梦睡着后必跟在他身后坐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替他分担几杯,但从不过三。

      白落死后的第二天,孟公子躺在偌大的石头上,抚摸着经过风吹雨打而粗砺的石纹,眼望着落在湖里的星子:“曾听老神仙说每个人都有一命定之人,我孤单了这些年,也不知我的有缘人在哪?。”

      孟公子口中的老神仙指的便是月老,但阳世中的人把会些周易八卦的人也称为半仙,若是那些人中再眼瞎、耳聋、腿脚不灵活,只要占足了一样,便又会把他们抬一个格——称为老神仙。是以孟公子不加修饰的就说出了老神仙三个字。

      顾逑如何不知他口中的“老神仙”是何?当下只顺着他装傻罢了,望着孟公子的侧脸,凝重道:“总会遇到的。”

      孟公子喝了一大口酒,笑着转向顾逑,道:“谢您吉言。”

      湖中开着错落有致的荷花,身遭尽是暗香浮动,孟公子望着满天星子下的顾逑,如临风玉树,星子灼灼。

      每个魂魄入轮回道时都是急急忙忙,与另一半分道扬镳,是以世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命定之人,两个魂魄在茫茫人海中等待着相逢,等待着相知,等待着自己完整。有的人幸运,自己懵懂懂事时便寻到了另一半使自己完整,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丢掉了另一半,无从找寻。

      其实孟公子看到陈露与白落手挽手亲密无间时,埋藏在心底数百年的孤单翻涌而起,他有些想念无名境的兄弟了,也不知无常兄弟是否顺利交了差,艳鬼上一次被道士用灵符送回无名境可有受伤?

      孤单时便想起平日一起互相取笑的兄弟,想起互相取笑的兄弟愈觉孤单。

      孟公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不知自己的有缘人在哪,经过了多少次轮回,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另一半。但眼前的顾逑莫名的给自己一种踏实感,就像是明天太阳要从东方升起,种子要在土里发芽那般踏实。没来由的熟悉感让他愿意相信顾逑。

      顾逑面对顾梦时温柔体贴或许也是在岁月的沥沥长河中磨练出来的。人活世上,谁还没有点心酸呢?孟公子这样一想便觉得受用多了,当下对白落的思念之情淡了许多。

      孟公子伸出右手的无名指,道:“下次遇见老神仙一定要问问他我的有缘人是不是也在等我。”

      顾逑道:“天机不可测,神仙也决定不了一切。”

      现在不过三日辰光,白落的事竟已被孟公子抛去脑后,果真是深情之人不可得啊!

      三日后又是个艳阳天,顾逑蓝袍白襦,头发一半用蓝色发带系了,一半随意的披在身后,风姿俊朗,活像个赶考的书生。

      孟公子趴在桌子上,望着顾逑细长的眉眼,道:“我总觉的在哪里见过你,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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