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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初愿河畔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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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落登时白了脸,沉声问道:“几时的事?”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既然喜欢他,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不是他想必心里也清楚,今日又何来此一问?”孟公子坐在石头上,不咸不淡的说着话。
白落道:“我是问你朝如何时去的?”
孟公子答道:“三天前还是四天前,我也记不清了。”
白落喃喃道:“我又不怪他,他怎么撇下我独自去了?”
孟公子恍然道:“原来他的心结是对你的愧疚啊!”
白落听到他提起陈露,一时情绪激动难以自抑,道:“什么?”
孟公子把陈露在阴司不肯投胎的事说给了他听,又道:“你可怨他喝酒误事?”
白落道:“不怨。即使我不把证据交给他,陈侯爷也会想尽办法去找去查。”
“所以这只是你的圈套?”
白落负手而立,望着淡淡的薄雾下的荷花,道:“也是也不是。到底还是存了一线希望。”
白家与陈家向来水火不容,而白落又深知陈露性情懦弱,极重孝道,看不得陈侯爷的眉头皱一下。
白落自己身为子女不能亲手将证据交给官府,但却可以交给自己的挚爱,美其名曰“相信”。将证据交给陈露时他便料到,或者说希望陈侯爷发现,如此也算替那些枉死的人报了仇,为父母赎了些罪孽。
只是没想到的是对于陈露来说,这足以要他的命。
孟公子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人算不如天算,到底你还是棋差一招。”
白落忽的转过头,望着孟公子道:“你不是阴司的人吗?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孟公子回道:“你当阴司是你家啊,想去便去!”
白落又将目光转向荷花池,微微笑道:“我知道了!”
“嗯?”孟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扑通”一声,是白落入水的声音。刚逃过子时,又跳湖寻死,孟公子很心累,直看到水花渐渐消失后才跳下水把白落拉上岸。
孟公子道:“我也知道你想死,可你死之前不想见一见陈露吗?”
白落无望的睁开眼,道:“阴阳两隔,你莫骗我了。”
孟公子挑眉道:“五天后不是中元节吗?到时百鬼夜行,必定有你相见的人。”
中元节,鬼门大开,阴司会放出全部鬼魂,使其游荡于世间,见一见想见的人。到时陈露便会来到这繁华阳世间,见一见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自从得知中元节能见到陈露,白落日夜呆在房里做了一盏又一盏的河灯,河灯上面写的都是朝如的名讳。
一切还算顺利,侯爷、夫人大约是对他们这个儿子死了心,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不问陈露的事,无常兄弟也没有来打搅过。孟公子看着样式、颜色各异的河灯,道:“你做这么多河灯作甚?”
白落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答道:“传说中元节的河灯能顺溜而下,直至阴司忘川。我怕朝如迷路便多做些,到时候朝如只需跟着河灯走就可以了。”
孟公子拿起手旁的白色莲花灯,轻声道:“我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曾为我点起一盏河灯。”
“你叫什么名字?”白落问道。
孟公子旋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我很倒霉,倒霉的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白落手中的动作顿了下,拿起旁边的毛笔,在一盏河灯上郑重写下:孟公子。
孟公子从旁边跳起来,直到白落旁边,道:“这满屋河灯,我还是瞧着你手上的最好看!”
白落淡淡笑道:“我也觉得是。”
终于等到了中元节,陈露早早的便命小厮、丫鬟把河灯运到城南的初愿河边。
初愿河河宽数丈,绵延数百里,直至东海。初愿河两岸酒肆栏杆不计其数,迎来送往毫不停歇。即使今夜是百鬼夜行的中元节,也都洞开其门,莺声燕语,不觉于耳。
白落一盏一盏将水灯放到河里,孟公子拿着那盏写着“孟公子”的河灯站在桥上,望着满湖闪烁的烛光,一人慨叹。
“公子为何驻足于此?”身后传来娇媚的声音。
孟公子也未转头,直说道:“心肝酒可酿好了?”
“公子好生无趣,都不转头看人家一眼。”
一身暗红色的红衣,像干涸掉的鲜血,唇色血红,肤色惨白。来者正是无名境的艳鬼,孟公子在无名境的好友,今日得中元节之便,也出了鬼门关,寻孟公子到此。
“你怎么找到这儿了?”孟公子继续问道。
“我与孟公子心有灵犀,自然能找到这儿。”艳鬼笑道。
孟公子望着放河灯白落,忽见其身边出现陈露的身影,果真是顺着河灯寻到这里!当下也不理艳鬼,只冲着白落挥手,喊道:“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陈露听到喊声回头望见站在桥头的孟公子,略一错愕,又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白落。白落缓缓站起身,朝陈露的那个方向望去,又笑又哭。
桥下恰有一艘花船路过,孟公子跳上那艘空船,艳鬼紧跟其后。
花船原也是要烧的,可这艘体积硕大的花船比起平日窑姐坐的也有大无小,船舱装饰豪华,想来是哪位有钱人家用来祭奠先人的。
坐在船头,花船浮开水面,漾着波纹随流而下,路过白落时,孟公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来阳世间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孟公子现下却又不想回无名境了,无名境中可没有这般好看的河灯。
艳鬼从船舱中寻出酒盏,满斟一杯心肝酒,笑道:“公子尝尝我新酿的心肝酒。”
心肝酒是取无恶不作的人的心肝,火烧水煮而成,闻到鼻中有一股恶臭味,但喝起来却是甘甜美味,乐不胜收。
孟公子喝了一盏后,道:“世间当真有至死不渝的情吗?”话毕便将自己手旁那一盏河灯放入河中,盯着它渐渐飘远,消失在天际。
河灯刚消失,便有一个十来岁的白衣孩童掉入河中,几番挣扎。那孩童周围都是披头散发,被水泡的发肿,腹大如斗的水鬼,那些水鬼肆笑着把他往水里按!
孟公子道了声:“岂有此理!”便唤出落日弓举箭便射,一支箭像是串蚂蚱一般把水鬼串在一起,真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白衣孩童方才被水鬼围困时没哭,现在被射到的箭吓的大声嚎啕起来。宽阔的水面都是缅怀先人的河灯,河灯中间露着一个小小的脑袋,幸亏河旁没人注意到孩童的哭泣声,否则大约会把他认成方才消失的水鬼。
孟公子见孩童熟识水性,心也放了大半,只待花船靠近时把他从水中拉上来,眼看就要把孩童拉上来,道士的拂尘也赶到眼前!
孟公子侧脸避过道士的拂尘,对艳鬼说道:“快走!”
今日本就是百鬼同庆的日子,那道士竟不顾阴司规矩于今日擒拿鬼魂,实在是可恶至极!
艳鬼一时傻了眼,想往前去帮孟公子,可道士的桃木剑把自己团团困住,不得脱身。
孟公子一手抓住孩童的手,一面仔细注意拂尘走向,恐伤了自己,伤了孩童。没过两招,道士仿佛察觉到孟公子的顾忌,便将拂尘直指落水孩童,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孟公子恼怒至极,只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他人!”
道士一边出招一边说道:“贫道看这孩童三魂不全,五魂残缺,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是让贫道一起收了比较好!”
拂尘直击孩童面门,招招不留情。孟公子一脚踢飞拂尘,猛地将孩童往上一拉,抱在怀中,转了几圈稳住身子,道:“世人在你眼里皆有罪恶,你在我眼里也是十恶不赦!”
那道士也落在船头,收了拂尘,桃木剑,道:“万般罪恶皆由人而起,少一人便少一人的罪业。”
艳鬼一见桃木剑被收走,当下便想去孟公子身边守着,可惜被道士的一纸灵符送回了阴司无名境。
孟公子道:“既然少一人便少一人的罪恶,那我今日便成全你!”话毕飞身到岸边,脚尖踢起搁置在案边的河灯,花船本就是易燃的纸所扎,一遇火苗,瞬间燃烧起来。
道士被猝不及防的火烟熏的直咳嗽,一时间又不知去哪里栖身,只呆了片刻便熏坏了眼睛,直在河中央呼救:“魔君,救我!”
片刻之后便见道士消失在船头,除却花船燃烧的声音,四周又重回安静。
孟公子弯身把孩童放下,道:“你的家人呢?”
白衣孩童眨了眨眼睛,道:“我爹爹说要带我放河灯,我就在河边等他,看见几位叔叔在河里招呼我,我便过去了,等会让爹爹知道又要怪我了……!”说完便留下两颗无辜的泪来,抬头望着孟公子,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叔叔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爹爹?”
水边阴气重,极易吸引不干不净的东西,小孩又不似大人那般阳气重,眼睛又通透,易招惹邪祟,这样想来便能解释孩童为什么能看见那些水鬼了。
孩童本就生的清秀灵动,此时软语相求更惹人怜爱。孟公子弯腰捏了捏孩童肉嘟嘟的腮帮子,直捏的两腮发红,孩童不耐烦的打掉他的手,道:“答不答应嘛!”
孟公子道:“你告诉我叫什么名字,我便答应你。”
孩童欣喜的说道:“我爹爹说我叫顾梦。”
孟公子道:“你娘姓孟?”
孩童皱起眉头,道:“我爹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孟公子恻隐之心乍起,可怜起面前这位孤儿,道:“你爹爹在哪儿?我带你去找。”
孩童撅起红红的嘴唇,道:“我爹爹要我在这里等他,他就一定会来。”
孟公子觉得这个小孩说话动作都不像是十岁的年纪,便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玩笑道:“你爹爹是骗你的,他把你丢在这是不要你了,不信你问问路人。”
孩童一听爹爹丢弃了他,哇的一声哭喊起来,边哭边道:“你别碰我衣服,都碰脏了!”
孟公子听此言拍手大笑,直笑的忘了刚才生死一线。
“没事吧?”温柔的如山间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