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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预言 只要能让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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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琢寒原本以为完全没入今生鼎的感觉大约掉到河里没什么区别,可能还得一路游着才能到达前世鼎,毕竟这两个鼎里常年都是一汪清水的模样。不过,事实证明,他还是太过年轻,他照着之前看往生鼎的样子,将头没入今生鼎后,背上冷不防被人拍了一掌,堂堂白公子便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落进了鼎里。在穿过一开始的水幕之后,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眼前赫然出现一条深邃幽暗的通道。
头顶又是一阵水花,藏冥和苏承英这两位主神风度翩翩地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还趴在地上的白琢寒面前。白琢寒回想起方才背上突遭的暗算,后悔怎么没有把莫子兮那把闪瞎眼的扇子借来,糊在这两个装腔作势的“神仙”脸上。
三人前后走进通道里,和阴冷的山洞不同,通道内温暖如春,似是周身都沐浴在温泉之中,石壁也是和鼎身一样的白玉质地,平滑光洁,当人走过时,便会亮起柔和的微光。
白琢寒的目光不由得在石壁上停留了片刻,白玉石壁中映出白琢寒的身影,只是脸颊略显消瘦些,下巴上隐约有些胡茬,比起现在少了几许白净,却更添了几分稳重和英气,只是嘴角和眼角的笑意仍在,白琢寒知道,这石壁中倒映出的是他将来的模样。他慢慢往前走,石壁上的倒影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徐徐变换,他看见自己一袭红衣,牵起一人的手上花轿;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处墓前,碑上无字,身前有一女子跪在碑前痛哭不止,那身形白琢寒再熟悉不过了,他不禁伸手想去拉那女子,而画面却在他面前猝然消失……接下来在微光中显现出的画面令他瞳孔骤然一缩。
“人各有命,有定数,也有变数,你脚下走的每一步,步长步短,走快走慢,对你,对别人皆是变数。所以你不必纠结于这白玉壁画中的景象,上一步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便不同了。”苏承英的嗓音在这流年鼎所营造出的柔和中也没有那般嘶哑的撕扯感,他的身形有些摇晃,但亦步亦趋间还是显露出主神的风度,他背着手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眼一般看出了白琢寒内心的异动。
“是,谢苏国主忠告。”在入鼎之前,莫子兮的那番话就让他明白这今生鼎里的景象他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无需放于心上,他每走一步,白玉壁上的样子都会有所变化,方才还是喜服华轿迎娶新妇,下一刻便是在简朴的竹屋里只点一对红烛便拜了天地,而他的容貌也变得年轻,就好像是……石壁中已经倒映不出他将来的模样了一般。
他知道,他每往锦都走一步,他的命数都在改变,直到他方才猝然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玉石壁中的自己越来越年轻,因为他看见在白玉那柔和的荧光中,自己一身血污,仰面躺在王城凌霄殿前的广场上,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不甘心地看着苍天,默绫剑断成几截散落在他身旁,身上穿的衣服则和自己今日穿的这一身一模一样!
因为自己今日即将命丧于此,所以这鼎中才映不出年老的样子么……
白琢寒自嘲地笑笑,学着苏承英将手一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就算要把命留在这里又如何,只要能让小锦回来,留下他的命又如何?反正按照他的体质,不出几年待他轮回之后便又是一条汉子,而且,他相信若是此生自己一去不归,苏承英也一定能照顾好小锦,直到他们在下一世相见。
锦都王城。
“夫人,诶,夫人,国主说让您待在落英殿中好生休息,没有他的吩咐不可出殿啊,夫人!”王城一隅,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趁着宫人送饭的间隙,从半开的宫门里逃了出来。虽然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却也掩盖不住“美人迟暮”这四个字,若是有久住这王城中的宫人此刻恰好路过的话,便能认出这位惊慌失措的夫人正是当初净心池的管事姑姑——琼云。
殿门被猝然撞开,琼云披头撒发地跌了进来,狼狈不堪地跌在地上。殿上两人受了惊,打翻了几案上的青瓷酒壶,待看清来人之后,两人则不约而同地嗤笑起来。
“琼云姐姐,这还未到年下,怎么要对妹妹行如此大礼啊?妹妹可受不起呢。”说话的是苏伦新纳入宫的妃子,苏伦登上国主之位后,便以扩充后宫为由,三天两头让人挑选美女入宫,琼云日日站在美人入宫的那道宫门口,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心宛如被刀子活活剜去了几块肉,让她疼得几乎发疯。开始时,她还能记得这些女子的名字,她们被国主宠幸的日子,或者是获得的封号,后来实在太多了,她记不住也不想记,却依旧整日站在那道宫门口,一站就是一整日。
自从苏伦得权之后,便将与他做对的朝臣统统发配去了无关紧要的官职,他早就习惯了朝堂之上对他的歌功颂德,而将前朝净衣池婢女收入后宫却是苏伦心中的一根刺,他骤然得权,自是要让自己被光环所包围,怎么能让一个地位卑贱,年老色衰的女子让他失了面子,就算她曾经是锦都第一,那又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傅家了,更没有人能记得那位样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云瑛郡主傅梅音了。不过,就算侥幸有人记得,也难以将昔日才色双绝的云瑛郡主同眼前这个双手粗糙的中年妇人联想在一块儿吧。
琼云忍着痛抬起头,殿上那女子的模样她依稀有点印象,入宫没有多久,却深得国主喜爱,将她日日都带在身边,她样貌艳丽有余,秀气不足,在琼云的眼中,不过是生得一副狐狸精的皮囊罢了。她站起身,抬起头不屑得看着殿上还在撒娇嬉笑的女子,只觉她没有分毫大家闺秀的教养,“哼,听闻妹妹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怎得是一副福薄的面相,就算是本宫有心行礼,就怕妹妹承受不起,折了寿啊。”
“你!”那女子被琼云呛了声,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转头拉着苏伦的袖子,用娇滴滴的嗓音不住地撒娇:“国主,梅儿只是好意给琼云姐姐打个招呼,怎得琼云姐姐这般疾言厉色,梅儿,梅儿心里委屈……”
“哎呦,好了好了,你看这眼圈儿都红了。”苏伦心疼地将眼前的美人儿揽在怀里,一边柔声安慰,一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立在殿下的琼云:“你琼云姐姐上了岁数,脾气难免不好,我的梅儿心善,别与她计较便是。”
梅儿方才还泪眼汪汪,一副委屈的模样,听闻苏伦这番话,难掩心中得意,掩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国主且放心,梅儿书念得不多,但是尊老爱幼这个道理,梅儿还是懂的。”说到“尊老”两个字时,她狠狠地下了重音。
宽大的衣袖之下,琼云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她强忍住内心的怒火,面带微笑地一步步拾级而上,道:“妹妹这番话说得,是在怪姐姐没有‘爱幼’吗?我看妹妹年纪小,又没读过几天书,恐怕连‘尊卑’两个字都不会写吗?那今日不如让姐姐教教你‘尊卑’两个字,好好地爱爱你这个幼吧!”
说话间她已走到梅儿面前,那只会娇柔的女子自认有苏伦撑腰,又见琼云一路微笑而来,自是不会惧怕半分,当然也没有半点提防,当琼云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往她脸上砸过来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方才撒娇时的笑意。
琼云下手极快,那方砚台狠狠砸中梅儿的脑门,她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便瘫软着从苏伦的怀里滚到地上,鲜血混合着墨汁糊了一脸, “你这贱婢,凭什么名字里也敢有个梅字,你配不上!你配不上!” 琼云仍不解气,她将她失去的骄傲,失去的容貌,失去的才华统统都都算到了这个名字中也有个“梅”字的贱婢身上,狂乱地挥舞着砚台往那张此刻已经分不清楚五官的脸上狠砸下去,状若疯妇一般。
而事实上,在她摒弃“傅梅音”这个身份,这个躯壳的那一天起,她便已经疯了。
苏伦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眼见着梅儿从挣扎抽搐到一动不动,竟是连半句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他才惊觉自己的身上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墨汁和鲜血,还有飞溅而来的糊状东西,他不敢细想那究竟是什么,捂着嘴几乎要吐出来。他虽然也上过几次沙场,但多数都是躲在阵后,就连那次在净衣池,他也只是顺手点了把火而已,这么真切地看到如此残暴的场面,恐怕还是第一回。
侍卫们将琼云从梅儿身边拖开,梅儿的头被砸地凹陷下去,几乎连五官都分不清楚,完全没有了动静,无需御医查证便也能知道,这女子必定是没救了。苏伦不愿再看梅儿的尸首一眼,命人速速扯了布来裹上抬出殿去,自己远远绕了半圈走到琼云面前,抬手便连扇琼云两个巴掌,“本王给了你地位,给了你名分,吃穿用度一样不缺,这般的恩赐于你,你还不知足吗?!”
琼云的嘴角渗着血,一双眼睛也布满血丝,燃着怒火,嘴角却是挂着漠然的笑意:“恩赐?即便是用黄金打造的笼子,那也是笼子!你当我是什么?你豢养的雀鸟吗?就算是鸟也有人陪着说话的时候,那我呢?我为你谋得了皇位,你却弃我如敝屣,对我不闻不问,你那些承诺呢?你那些誓言呢?都是假的吗?!”琼云说到激动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侍卫,往苏伦身上扑去。
苏伦毕竟也是受过训,上过战场的人,他本能地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反手挥向琼云,只听得一声闷响,琼云尖叫着滚下台阶,直到撞到殿下的一座铜鼎才停下来。苏伦缓了口气看向自己手中的物件,竟是方才琼云砸烂梅儿的脸时用的那方砚台,上面沾满红红黄黄的液体,苏伦赶紧松手,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滚。
琼云眼前一片晕眩,片刻才恢复清明,这一清醒,疼痛便立刻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方才苏伦用砚台砸向她的时候,她本能地用右手挡了一下护住了要害,滚下楼梯的时候不知在大理石的阶梯上撞了几回,此刻是钻心得疼,她忍不住哀嚎出声,这一张嘴便呛咳出了一口血,里面还混着牙齿的碎片。琼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身子无法动弹,视线所及之处的景象令她瞳孔骤然一缩:她的右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软绵绵地“躺”在她身侧,已然是生生扭断了。琼云又惊又怕,一声哀嚎的痛哭还未来得及叫出来,她就被两个赶到的侍卫掐着脖子从地上拖起来,将嚎哭堵在了喉咙里。
苏伦慢悠悠地从殿上走下来,脸上满是厌恶和嘲讽的表情,他的每一步都毫不留情地踏在琼云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点的希望尽数踩灭。“就算你曾高高在上又如何?现在,你照照镜子,脱下这身华服,你和乡野村妇有何区别?!还有脸在这里质问本王?哦,对了,是本王忘了,你的那张脸早就丢了,你现在的这副尊容本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你……”泪水混着血水将琼云的视线染成一片赤色,恰如当初净衣池失火时染红的半边夜空。
苏伦示意夹着琼云的两个侍卫:“你们两个把这疯妇扔到本王看不到的地方去,嫔妃琼云,阴狠毒辣,以下犯上,从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宫人。”他俯下身在琼云的耳边轻声说道:“梅儿,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你杀了我的爱妃,按律是要被吊死的,我好坏还是念及旧情,饶了你一条性命,你就好自为之,在冷宫里颐养天年吧。”说罢一挥手,两名侍卫得令,连抱带拖地将琼云架了出去。
“苏伦,你不得好死!!!”被投入冷宫的时候,琼云终于啼血地发出嘶吼,只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又何尝能听到这一声无力而又悲哀的咒骂。
“姑姑,你别伤心了,奴婢给侍卫塞了好些银两才进来的,奴婢给您打包了些吃的穿的,等天气冷的时候,奴婢会想方设法再来一次的。姑姑待奴婢不薄,奴婢定当竭尽所能的报答姑姑。”琼云蜷缩在冷宫的一角,这里的屋子虽不至于破败,但是缺了人气,总透着一股子阴冷与萧瑟。
说话的是宫女环燕,刚满十五,原本是净衣池的宫女,琼云被封为妃子之后,亲自将她点来做贴身宫女,算是唯一在这王城中能与琼云说说话的人了。琼云被打入冷宫后,她因为办事机灵,没有被“贬”回净衣池,而是被指去其他妃嫔那儿。
“十九,二十,二十一”琼云没有答话,嘴里喃喃地数着数字。
环燕顺着琼云呆滞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在数着冷宫中被关着的妃嫔们,那些被贬黜的妃子或老或年轻,或疯或傻,三三两两地聚在院里,常年的囚禁生涯令她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在空无一物的院落中,对着空气梳妆,吟唱,跪拜,口中念叨着先皇,个个感激涕零。
“哎呀,我的好姑姑,你可千万不要灰心,有燕儿在,姑姑定不会变成她们那样的。”环燕看着失智的琼云,姑娘家纯真的同情心几乎要溢出来。
“燕儿,”一直沉默着的琼云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嘴角不知何时又有了笑意,“我并没有害怕自己会变成她们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因为她们一共有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奴婢不明白。”环燕满心疑惑,这种疑惑在她看到琼云脸上的笑意渐浓时便转成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令她不禁想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想手腕却被琼云死死握住,琼云原本呆滞的眼睛中此刻却透着森森寒意:“燕儿,你方才说你会竭尽所能地报答我,是吗?”
若是有人此刻抬头望天的话,会发现这空中挂着的,是半轮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