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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有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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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白城才慢慢转圜过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吸一口气都觉得沉闷,模糊的视线渐渐汇聚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床前坐了一个人,看见自己苏醒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转身将温了许久的药端到白城床榻边。
“你是……”白城盯着眼前的人有些惊讶,一时忘了接过对方手中的药碗。聂天佑,白琢贤的副将,在白城印象中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没想到跟着白统领不过三年的光景,已经摔打成如今这副傲骨铮铮,驰聘纵横的模样。
“属下参见将军,将军被人从王城里抬出来时,正巧碰上我们巡防营交班从那里路过,于是白统领……哦不,白校尉便连忙差了我们一起把您送回府中。白校尉一直在这里陪着,只是当班的时间到了才不得不嘱咐属下来替他。”不愧是跟着白琢贤出来的人,聂天佑这番话说得波澜不惊,透露着和他家白校尉一模一样的沉稳和宠辱不惊。
“白校尉……”白城自嘲地笑笑,是啊,现在愿意帮自己的大概只有这个被自己亲手贬为城门校尉的义子了,一时间他的喉咙口便是又涌上一阵令人不快的血腥气,白城一扬脖子,将手中的汤药饮下,将血腥气压了下去。
“若将军没有其他吩咐,属下便去城门口复命了。”聂天佑放下药碗,一拱手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刚去守城门时,他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度对上头的决定忿忿不平,那时的白琢贤曾劝解道,纵然他们这些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贬,但是白城将军绝对是无心害他们的,他自有他自己的苦衷,而他们则只要遵守自己的使命,权当是韬光养晦了。眼下见到白城这般疲惫无助的模样,聂天佑心中感叹不愧是知父莫若子啊。
白城刚想开口,屋门却被人一把撞开,倒进来了一个人影,借着屋里的烛火两人看清那人身上都满是血迹,还断了一只手臂,涓涓地往外淌血,甚是渗人。“喂,兄弟!你怎么样了?”聂天佑眼疾手快,一手封了那人身上的几处大穴好歹是将血止住了一半,将他身子翻过来,有些脸熟,约莫记得也是白城麾下的一名御穹侍。
那人口里喷着血沫,无神的眼睛拼命在寻找着什么,“将……将军,城西出事了,是……是死尸……农家的那……二十一口……”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话,好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气力,头一歪昏死过去。
“将军!”聂天佑震惊地看到方才才醒转过来的白城竟然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拿起架上的大氅和佩剑就往外冲了出去。
锦都的西边自从上回妖物横行之后,不少人家都陆续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世世代代在这里耕种劳作的农家,这里土地肥沃,对于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来说,是万般割舍不下的宝藏。死的那一家人还来不及埋,便就地停在村公所旁的柴房里,谁知,这月亮刚升起,树上的孤鸦一叫,这柴房里便跟炸了锅般传出一片嚎叫声。
村公所里的几个后生原本以为是尸体引来了山上的野兽,抄了家伙就要去赶,这一开柴房的院门,胆小的人便吓得尿了半裤档。只见荒废的院落中,隐约晃着人影,嘶吼声就是这些人发出的,月光刚从云层里透出来,众人便将院子里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那些晃动的人影正是早上已经气绝身亡的那二十余口人!他们的眼睛已经成了两个诡异的空洞,皮肤如同皱巴巴的草纸一般敷在骨头上,他们围着墙根打转,刨抓着砖墙,迫切地在院落里寻找着什么,几个已经失控的死尸竟抓过一旁的同伴开始啃食起来。
几个后生呆立在院子门口,就算是尿了裤子却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阵风吹过带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将生人的气味带给了那帮死尸,方才还如无头苍蝇般的死尸一闻到血肉的味道,嘶叫着齐刷刷地往这些后生的方向跑来。这些后生虽然都经历过当初妖兽攻城的恐惧,但也只是从远处看上几眼,哪里见过这架势,一个个都慌了神,直到有人喊了声“跑”,全体才反映过来,撒开腿拼命逃。有两个年轻人稍稍犹豫了一下,立刻被飞奔而上的死尸撕成了碎片。
白城带着人赶到时,西边的这个村落已经成了人间炼狱,惨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白城立即将所带的人马分成几队散入村落救人。
“快!找到人就跑,切勿恋战!”
谁知,这群死尸异常凶残,都被砍得身首异处了,这些残肢头颅竟还能继续战斗,白城的人只见往里冲的,却没有见过有活人从村子里出来。白城心急如焚,顾不得他人劝阻,带着手下的人便往村落中冲。刚进村子,便见到一个御穹侍被一只断手活生生扭断了脖子,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遇上了难缠的对手。
在白城所知的死人还魂、凶尸夜行的咒术中,有一种是最为凶狠可怕的——贪魂。施术者会将尸体炼成凶尸,替他去吞噬遇到的一切活人的血肉,将灵魂从这些人身上剥离下来,带给施术者。而且若是不能切断施术者和凶尸之间的联系,除非把这些凶尸切成片,烧成灰,否则就算剩下一个手指头,都能将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想必他们此刻遇上的,应该就是这种上古的邪术贪魂。只是这法术已经失传已久,就连精通上古咒术的幻琴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传说,连半页古籍的记载也未曾有人见过。
不过,这摆在眼前如血池地狱般的情景已经容不得白城再细想其中的缘由了。他抽出利剑将嚎叫而来的凶尸都绞成了肉泥,不过他的身子还在病中,挥了几下剑便眼前一阵黑,胸口疼得似乎就要炸开一般。他大口喘着气,挥动手中的佩剑,只是动作越来越迟缓,两只断了几指的枯手瞅准时机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双手,握着剑的手被强行掰去了脖子,白城已经能感受脖子上冰冷的剑刃,却已经无力反抗了。
将军迟暮不如匹夫……白城心里竟划过这样的一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耳旁是金属碰撞的铮响,震得白城耳鸣不已,眼前一抹黑影闪过,便听得堵在喉咙中的撕咬声,借着火把摇曳的光芒,白城看清那是一只半人高的烈犬,它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竖起,火光倒映在它的眼睛中如同鬼火一般,口中正嚼着方才箍着白城的一只残肢,就像是冥界看门的鬼犬。
绿豆糕?!白城惊诧之中,身边又“刷刷”地闪过去三个蒙面的黑衣人。他们手起剑落,穿梭在死尸群中,地上蹦跳着的残肢不是被绞成肉泥,就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还有一人袖中一根仙索,临空便将还在张牙舞爪的死尸一股脑地捆成一团,又一甩手,一串符咒便飞了出去,在死尸上方燃烧地那叫是一个灯火通明,几条细线若隐若现,寒光闪过,将这些细线齐齐斩断,方才还在拼命挣扎嚎叫的死尸立刻如同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在地上碎成一堆枯骨渣子。
那三个蒙面人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甩,上头的血污便在地上画出三道齐整的血痕,三把佩剑在夜色中闪着凌冽的寒光,仿佛他们只要往那里一站便能震散这天下的邪祟之气。但见三个人背过身就要踏墙而去,白城猛然站起身子,嗓音嘶哑地冲他们喊道:“等等!等……等”
三人闻言停了步,转过头来看着白城,白城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好像刚才的那只枯手此刻还卡在他的脖子上一样,他从未想过曾经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战神,竟会有一日窘迫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三个人又作势要离开,白城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整话儿:“琢贤,琢寒是你们对不对?”
方才还站的一本正经的两个蒙面人听到这一声呼唤,似乎被触到心里一处柔软的地方,对视了一眼,双双摘了面罩,向义父表明了身份,又匆匆将面罩戴上。
白城欣慰地笑笑:“你们俩的剑法都是自小由我亲传的,就算现在多了些你们自己的领悟,但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不愧是我白家的人……好,好啊……旁边这位若是我没看走眼的话,应当是藏冥吧。”
方才一直站在后头,个子略微高一些的蒙面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白琢贤隔着那堆死尸的残骸对着白城行了一礼,“义父,我只是听了聂天佑的禀报,知道这里出了事才带着琢寒他们而来,就请义父当做从未见过我们兄弟三人。”
“我……”是啊,认出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他们一个是被贬的校尉,一个是已经被宣告死亡的御穹侍,一个是被当做叛逃的御前侍卫,无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之上,他们三人终究是不应该再站到阳光底下的。白城心里对这些再清楚不过,只是一想到如今锦都的困境,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们三人可愿回御穹殿?”
没有人回答,风声裹挟着灰烬和噼啪燃烧着的火把,无不透露着萧瑟与苍茫,亦如同这内忧外患的都城。不过两月不见,白琢寒觉得义父像是老了有十岁,整个人都透着疲惫,甚至还有了一些死气。就算白城背叛了苏承英,又间接将苏氏兄妹害成了如今模样,但是看着他如今的模样,白琢寒到底还是对这位养育了他十余年的义父动了几分怜悯的心思。
“义父。”白琢贤的声音缓缓打破了两拨人之间的沉闷:“若是你,你还愿意回到王城中,去辅佐那样一个草菅人命的国主吗?”
一句话堵得白城胸口又是一阵翻涌,他踉跄了两步终于稳住了身子,也彻底清醒过来。白琢贤说的没有错,就算他们能被恩准回到御穹殿,在如今的形势之下,他们三个又能有多大的作为,指不定便被那鼠目寸光又贪生怕死的苏伦统统指过去当御前侍卫也未可知。倒不如放他们在这天地间,至少还能像今天这样守得一方平安。
白城还没有开口,白琢贤的声音便又穿风而过,砸在了白城的心头上,“义父,你可曾后悔过?”
几乎是在同时,白城听到了自己心里的答案:是,为父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