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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真相 清清楚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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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突然出现的苏承英,白琢寒和莫子兮迅速住了手,恢复了人形。
那日从市集回到山脚下时,苏承英从空气中感受到一丝别样的气息,他猝然回头,完好的那只眼睛望着城外,今日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苏承英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低语念了个咒术,那枯枝从他指尖径直弹了出去,一匹鬃毛锃亮的黑马嘶鸣着出现在原地,它鼻尖喷出两道气,抬起一只蹄子刨了刨地,围着苏承英欢脱地跑着圈。
苏承英扶额打了个响指给这匹野马按上了一副马鞍,他现下失去了大部分的灵力,想要御风而行已实属吃力,大部分情况下就只能用些这般他往常不屑用的“江湖把戏”。只不过不知为何变出的坐骑都欢脱地如同狗一样,莫非都是比着绿豆糕变化的吗?
他顾不得嫌弃,飞身上马,往城外而去,他的预感没错,出了锦都城门不到半柱香的时辰,晴朗的天空突然就变了天,黑云压境,云层中夹杂着金光与闪电,狂风四起,苏承英驾马狂奔,如一柄利刃切开蛮荒中的滚滚黄土,云间两条巨龙的身形已现,苏承英的衣袖间掠过一道寒光,指尖便多了一把银制刻刀,他蹙眉伸手将刻刀掷出,小刀在半空中划过道优美的弧线,直直落在两条巨龙之间……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锦呢?”白琢寒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现身的苏承英,恢复了人形后的他,脸上此刻笼罩着肃杀之气,握着默绫剑的手不住颤抖。
“兄长,你没……”莫子兮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看着似乎是庆幸和惊喜占了大半。
“我没死……”苏承英吁了一口长气,方才的颠簸令他有些累了,他寻了半块露在沙土外的石头“屈尊”坐下,他的发间添了几处斑白,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随意揣进怀里,鬓发被风吹起露出另半边可怖的脸庞,白琢寒不由得沉了下心,但苏承英显然并不在意,理了理衣袖抬眼看看莫子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又露出平日里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没有依照约定死去,你自然也不必依照约定……取琢寒的性命了。”
“你……”
苏承英抬手制止了白琢寒的发问,头也未回地对着莫子兮道:“子兮啊,你先回吧,这剩下的龙域是要仰仗你了。”
莫子兮听了这话,方才见到自己兄长未死的欣喜之情顿时一扫而空,露出些许苦笑:“兄长知道我向来是个富贵闲人,担不起这龙域的责任,你看看锦都出事这几日来我看着都老了……”抱怨归抱怨,离开前他走到坐着的苏承英面前,屈膝半跪着给了他一个拥抱:“但是,不管怎么说,兄长活着就好。兄长在,我才好偷懒不是?”
待莫子兮走后,苏承英好整以暇地揣着手转脸看向白琢寒:“让你去查傅长轩的事,是我的安排;你被藏冥的人带走,我也知情。”
“小锦呢?”白琢寒从牙缝间狠狠挤出这三个字,握剑的手关节惨白,青筋暴起。
苏承英没有理会白琢寒,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背着手往后山的方向慢慢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见白琢寒还在原地未动,又开口道:“再不走的话,天就黑了,想见的人便见不到了。”
“你!”白琢寒熟知苏承英是个软硬不吃的脾气,况且看他这副模样,苏锦必然是和他在一块儿,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在蛮荒漫天的尘土中走着,苏承英并不在意白琢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自顾自地说着:“我确实早就知道了藏冥的身份,也知道他需要你去净化冥界的阳气,之所以松口让他在这个时候带走你,是我与他之间的契约,我应允他可以从我这里借走你,而他则需要保你三日周全。”
“为什么。”
苏承英停下脚步,回首:“为的是让你在该死的时候死。”
看着白琢寒神情骤变,英气的脸上充满迷惑和震惊,苏承英竟是笑了,转过身继续迈开步伐,示意白琢寒跟上:“失礼了,本王绝无恶意,只是见到爱卿你不由得心情有些愉悦。安心吧,我的命既然留住了,你的命自然还是你的。”
“百年来,衡夜一直是我的心腹大患,然而毁灭一个龙族除了要知道他的名字之外,我还需要一块龙鳞。自然,我当然不会用一个兄弟的命去换另一个兄弟的命,衡夜这般不入流的神族不值得我和我的兄弟们那么做。”
“所以,你就想用我的命去换。”白琢寒冷冷地抛出这句话,他回想起自己在孩童时期就已经被苏承英发现,并送到了白府,甚至还安排了与苏锦的见面。那算什么呢?让他铭记苏锦是他一辈子的恩人,让他为苏锦还有他们苏家赴汤蹈火吗?苏承英这只老狐狸竟是谋划得如此长远,更可气的是,白琢寒竟是心甘情愿地遵循着苏承英的安排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就算知道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也未曾后悔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
“不错。”苏承英的语气中又透露出一些笑意,似乎终于迎来了吐露真相的这一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白琢寒心头不由得飘过个不祥的念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只是苏承英并没有察觉到白琢寒阴郁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虑,依旧迈着轻快的步伐,说:“你和小锦都是龙族在这世上的两块逆鳞。在父神创世告诉我关于第十位龙子的秘密时,我就猜测既然阴阳协调,冥界理应也有一位集冥龙阳气而诞生的龙子,直到前世我在寻找小锦转世的途中恰好遇到了你,又恰好撞见你与小锦两人的前世破开阴阳门的情景,再又恰好不小心在将原本要种在小锦身上的缘种到了你身上,这才让我在这一世不费任何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你,却连累了小锦过了这么些年的苦日子。你说,作为兄长,我是不是该杀你泄愤呢?”
“不过,……”
“不过你对我还有用。”苏承英知道白琢寒想说什么,将话接了回来。从他口中,白琢寒终于明白苏承英这耗费了近二十年的一盘大棋。
苏承英知道,衡夜的执念很深,他若重生为人,一定会去找寻苏锦的下落,找苏承英复仇。因此在过去的百年间,苏承英从未真正去寻找过衡夜的下落,而是静静地等着他来,顺便为苏锦安排了一位能舍弃性命护她周全的勇士,白琢寒。而后的沐月国便是衡夜归来的讯号,苏承英自然早有察觉,依靠着白琢寒的身份布下周密的陷阱,不想却因为杜容的舍生取义而功亏一篑。
而这一次,苏承英自从开始莫名其妙地头疼之后,便明白有人对他的寝殿动了手脚,索性将计就计用自己的性命当做诱饵,静候着衡夜。虽然白城的叛变在他的预想之外,却并未影响到苏承英的计划,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早就将衡夜的名字告知莫子兮,若他身陨于混沌,莫子兮便去取了白琢寒的性命,将衡夜的名字刻在白琢寒的龙鳞上一把火焚了,永绝后患,因而他才会应允藏冥将白琢寒带走,只是为了保证白琢寒的死需要死在刀刃上。
他知道,就算莫子兮敌不过白琢寒,若是将真相告诉他,告诉他是为了能永保苏锦的平安,白琢寒一定会坦然接受,慷慨赴死;
他也心知衡夜若要揽天下大局,自然会好好相待苏锦这个筹码,不会轻举妄动,而将衡夜除去之后,莫子兮自然会替自己去寻找白琢寒的转世,只要数年时间,一切便都能回到最初最好的样子。
这一切原本都计划得很完美,只要牺牲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换来最圆满的结局……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那个一直不给他好脸色,见面总是冷言冷语的妹妹,竟会拼死将他从混沌中拖出来;那个连他名字都懒得叫的妹妹,竟会在最后关头唤了他一声“哥哥”。该死的他没有死,不该死的苏锦却成了半死不活的活死人。苏承英无数次地咒骂自己,自以为活了千年,看透了世间的生老病死,到头来却连人心和真心都看不清楚,如何能担得起阳界主神的位置?!
“小锦,她真的是我永远算不准的变数啊……”苏承英背着手停下脚步,默默叹了一句,低垂的眼眸里满是伤感。作为这阳界的主神,在遇到林月儿之前,他从未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作为高高在上的龙族,是苏锦让他知会除了爱人之外,他的身边其实还有亲人的存在。这两个人的身影在苏承英的眼前重叠在一起,这个纤细的身影让他在千年的孤单中逐渐有了一些温度,他缓缓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了虚无。那只完好而好看的眼睛轻轻闭上,再睁开时他又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苏国主。
林中的竹屋隐藏在淡薄的雾气中,苏承英拿着把小铁锹细心地给庭前的紫阳花松松土,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来人踏在落叶之上,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打破了晨曦的寂静。
“哎呀,国主大人,那土不是这么松的!”清亮的嗓音让苏承英一激灵。
苏承英没想到那听上去是男人般的脚步竟是来自一个姑娘,那这姑娘得长多大的脚啊。他诧异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凝固了,藏冥在院门口凝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在身边站着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可爱动人,从树叶间落下的晨光温柔地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落在周边的花丛上。
“多谢你替我保住了琢寒。”苏承英冲藏冥微微欠了下身子。
“不客气,怎么说我也曾是他的大哥,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藏冥回了一礼,照旧面无表情。
谁曾经想过,阴阳两界的主神有朝一日会如此接地气地坐在山间竹苑的一方石桌两侧,以白水代酒,各自敬了对方一杯。溪宁托着腮蹲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了阵儿这两位主神之间沉闷的对话,没过片刻便失了耐心,转而练起了藏冥交给她的漂浮术,不多时竟已经能用念术将小铁锹挪动了半寸。
“琢寒呢?”
“在屋里陪着小锦呢。”两人又各自抿了一口水,索然无味,如他们之间的谈话一般,干脆不再勉强,两人默契地搁下杯子,不约而同地指导起了溪宁的漂浮术。
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坐着,苏锦的手被牢牢地握在白琢寒的手掌里,她的双眼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留下一片墨黑的虚无。
白琢寒眼眶微红,却还是勉强笑了笑,他喉头动了几下,硬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说的大概就是这副光景吧。白琢寒的指尖轻轻拂过苏锦的额发,将她被吹乱的发丝整理到耳后,然后看着那双眼睛,唤了一声:“小锦。”
没有预兆的,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白琢寒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苏锦原本空洞的眼神中明显多了一些神采,像是疑惑又像是焦急,她呆呆地看着白琢寒,没错,她不是随意盯着一个地方出神,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注视这个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似乎是在脑海中搜寻着任何跟他有关的记忆。
一颗泪顺着苏锦的脸颊滑落,滴落到白琢寒的手背上,他怔了一下,看着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颤抖着轻声问道:“你记起我了,是吗?”
清清楚楚地,苏锦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