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市集 市集的一隅 ...
-
半月前,城西山间竹院。
“小锦,哥哥昨天教你写的字还记得吗?”苏承英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好歹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他俯下身子在苏锦耳边柔声说道。苏锦的神智一直在游离的边缘,若不是在她耳边说话,那些声音只怕连过耳的风声都比不上。
苏锦原本蹲在地上在和断了一只脚爪的“乌龟”抢树枝玩儿,听了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没有什么表情,片刻才点了一下头,用从乌龟口中抢来的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锦”字。写罢,她似乎又忘记了自己方才做的事情,把树枝往地上一放,抱起自己的膝盖又望着一个方向愣愣地出神。
苏承英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望过去,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后院的一株紫阳上,那棵紫阳上还剩着两三个花团,有些稀稀拉拉,还是苏承英施法留下的,虽然比不得从前留月阁门前的那些开得热闹,但苏锦依旧喜欢盯着看。
庭前栽紫阳,身后揽扶桑。苏承英的脑海里又划过这句话,这是他和林月儿当年的约定,两人在同住的庭院前后都种了漫山遍野的紫阳和扶桑,每到花季,便是一副格外艳丽的图画。只是现在,为了避人耳目,苏承英只敢在院后栽上这么一棵紫阳花,锦都人人都知国主苏承英最喜欢的便是紫阳花,若是像从前那样还在这山坡上种上大片的紫阳花,不正是昭告天下国主苏承英在此吗?虽然他和苏锦是当着白城和衡夜的面双双落入炎洞的,但毕竟他们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两人灰飞烟灭,定是存了半分疑心,眼下还是掩藏踪迹为好。
苏承英牵起苏锦的手,拉着她往后院走去,“小锦,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喜欢紫阳花团锦簇的样子,看上去热热闹闹的。”
默默无语。苏锦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花团,不哭不笑不说话,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虽说最近在苏承英的悉心照顾下她多少还是恢复了一些神智,但是多数时间,她仍旧形同一个会喘气的提线木偶而已。
苏承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苏锦带到阳光温暖的地方,虽然已是三月,但山间还是透着寒意。苏承英怕她着凉,又抱来一张毛毯给她盖上。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责,小锦落得今天这样痴呆的样子都是因为救他。
那天凌霄殿上,为了让苏承英免受反噬之苦,苏锦强行挣脱了他施加在龙鳞上的封印,龙鳞在那一刻便受了重创,使得原本被苏承英修补好的裂痕再一次重新裂了开来。加之她后来与白城和衡夜缠斗消耗了不少灵力,她手中所持的祭灵剑原本就是以主人的灵力为祭,用以支撑龙鳞维持整体的灵力越来越少。
苏承英猜测,在苏锦拼死用祭灵剑化作的红绫将他拉出炎洞的时候,她的龙鳞便已经分崩离析了。她靠着最后残留的一些意识,将苏承英带到了远离王城的地方,又将他安放在猛兽无法攻击到的树上,这才蜷缩在树底,安心地散掉了最后的神智。她的龙鳞此刻已经碎成很多片,在她的身体里飘散着,使得苏锦的七魂八魄根本聚不起来,所幸的是,苏承英之前加诸在她身上的封印多少起了一些作用,好歹将碎片封在了她的身体里,不至于如同上一世一般连肉身也灰飞烟灭。只不过如今苏承英的灵力已经没剩多少,别说将苏锦的龙鳞拼凑起来,就连每日在苏锦身上修补封印都已经显得吃力,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让苏锦的肉体凡胎撑多久。
胳膊上重重一压,苏承英低头一看,只见苏锦已经在自己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了,嘴角还挂着方才喝水时的水渍,她失了心智,自然也不懂得白天黑夜,饿了便吃,渴了便喝,困了便睡,如同未满月的婴儿一般,只是她不会哭也不会闹,若是醒来便自顾自地坐到门廊上发呆。每每此刻,苏承英都无比希望苏锦好歹也能哭闹一番,哪怕如往日里一般对自己冷言冷语也可以,而不是这样了无生气地如行尸走肉一般。
苏承英揉了揉苏锦的头发,将她打横抱起,从前他也这么抱过苏锦,只是现在吃力了许多,不是苏锦重了,而是苏承英的灵力和体力比从前弱了不是一点点。虽然苏锦拼死将刻着他名字的鳞片扔进了混沌,但是在前面的缠斗中,苏承英的损耗过多又在赤焱业火中被焚了半天,加之封印的反噬,他自己的龙鳞也已经布满裂痕。
把苏锦安放在床上之后,苏承英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在门上和院子中都布下了封印。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座竹园只能看见,却永远都无法达到,就跟天边的海市蜃楼一样。就算苏锦醒了,她也只能在这院落的范围里行动,断不能跑去外头。
苏承英确认封印没有问题之后,披上长衫,遮住手脚上那些可怖的疤痕,脸上覆上一面木刻面具,挡住了大部分的脸,那面具虽是木刻的,但是雕花和做工都颇为讲究,衬得未被火灼的那半边脸愈发清冷俊秀。做完这一切,苏承英才放心地带上斗笠,往锦都市集的方向走去。
锦都的市集依旧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的样子,衡夜虽在闭关中,但是好歹他也算是龙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片龙域的灵气他还是能镇住的,而在白城的带领下,总算城中的秩序未乱。原以为苏国主“失踪”后这锦都将乱的百姓心也逐渐定了下来,一些之前出逃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离凌霄殿之乱不过两月有余,锦都中的人们似乎已经开始淡忘了当初的恐慌与不安,又开始过起了平静的日子。
市集的一隅,一张简朴的折叠木桌上摆放着精巧的木刻摆件,花鸟鱼虫无不栩栩如生,纵然是个不起眼的小摊,但却引得来往的人都驻足欣赏把玩一番,看摊子的摊主也不忙着招呼生意,兀自带个斗笠削木头,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只精致的雀鸟便摆在了桌上,和落在他肩头的那只一模一样。
刚过午后,面前桌上的摆件便卖得差不多了,摊主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开始收摊,路过的人倒是愣了一愣,没想到这看上去行动有些迟缓的“老头”原来个子这么高。腰间的钱袋子鼓鼓囊囊,苏承英不禁在面具下笑了笑,从前苏锦就说过,他这么爱削木头,倒不如别做锦都国主,去民间做个手艺人,指不定还能成个什么工匠名家,载入史册。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他在市集上买了些吃食,路过城门口时正逢侍卫的交接班,苏承英一眼就看见了白琢贤的身影,但见他冷眼接过了下属递来的守门日志,翻看了两眼,不过苏承英却知道他往自己这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
白琢贤伸出两根手指搔了搔耳朵。
可好?
苏承英捋了捋头发。
还好。
两人没有言语,也没有什么眼神上的接触就这么擦肩而过。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每逢集市开张时便如此报个平安。凌霄殿之乱后再见苏承英是白琢贤刚被贬去城门的深夜,那日他当夜班正端坐在城头看着月光出神,白琢寒依旧没有音讯,苏承英和苏锦也生死未卜,他一人逃出锦都去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一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可怎么办?想到这里,沉静如他也禁不住狠狠地砸了下城墙,却听得背后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声音:“白公子。”
寒光一闪,白琢贤猛一回身,手中佩剑悲悯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那人周身穿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见悲悯往自己脖颈而来,连避都未避,似乎是笃定白琢贤不会真砍了自己。
“谁?”
“是我。”那人解开自己脸上的面具,往月光下走了一步,白琢贤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只是他不敢认,那张记忆中俊秀的脸庞,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如今竟半是仙境半是炼狱,半张脸被可怖的疤痕爬满,有些还是新长的瘢痕,触目惊心。白琢贤只能从玉瓷般的另半边脸才辨出对方的身份,“国主!”他刚要跪下行礼,却被苏承英一把扶住:“我原本就是掩人耳目而来,可别暴露了身份。”苏承英心知白琢贤虽是武将,但是最讲究礼数的,若让他和自己称兄道弟还不如一剑杀了他才好,心下便让了一步:“你叫我声尘公子就好。”
尘公子,那是苏承英前世的名字,苏令尘。
白琢贤怪异地欠了欠身子,跟着苏承英侧身闪进了城楼的阴影,苏陵安带着重伤的苏清从锦都撤离时,曾偷着来拜访过他一回,告诉了他当日在凌霄殿中发生的事情,当然也包括苏承英和苏锦的真实身份,嘱咐若是有朝一日苏国主崛起复国,他苏陵安必定会助他一臂之力。
白琢贤默默听完了苏承英的近况,一言不发,突然便跪在地上:“是属下护国不力,还请国主降罪。”
苏承英无奈地叹口气,伸手将他扶起:“不是说过不用跪的嘛。你这习惯若是不改,今后我也怕是不敢来见你了。”
“不,国……我是说,尘公子,属下愿意改!但凭公子吩咐!”
“琢贤,我知道你担心白琢寒,但是现下的情况,我希望你切不可轻举妄动,韬光养晦,替我好好守着这方城门和这座城。”苏承英望着这座他亲手建立的城池,心中充满无限感慨和不舍,国主之位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虚名,若是有贤能者,他大可让贤,回到山林间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只是现如今,衡夜野心勃勃,苏伦昏庸无能,纵使白城一人对这座城还存着赤诚之心,但是他根本无法扭转衡夜的决定。
他拍了两下手,屋檐上便传来一个尖利又自大的声音:“叫小爷什么事情。”暗夜中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如烛火般炯炯有神地盯着屋檐下的两个人。
“琢贤,这是灵蝠久笙。就算白城他们封锁消息再严密,恐怕风声也已经漏出去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去通知声沐月国长老炎沉和华都国主莫子兮,告诉他们我们现下的情况,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在确定我的生死之前,莫子兮和沐月国两边必定已经被衡夜的人盯得死死的。”苏承英转头看向倒挂着的灵蝠:“久笙,从此你就跟着白琢贤。”
久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知道了,反正小爷对你来说就是挥之即来。”他小声嘟囔道:“若不是那位大人亲自拜托,小爷才懒得淌你们这趟浑水呢。”说完拍拍翅膀扔了个竹笛在白琢贤手里,“姓白的,要找小爷的话,吹这个竹笛!”
“多谢!”白琢贤将竹笛塞入袖中,转过头来对苏承英道:“若是要找尘公子,该如何见面?”
“锦都集市开市时,我会来。若有要紧事找我,在集市尽头的槐树上边压上一道你的符咒,我晚上自会来城门寻你。”
集市的那个槐树都传说是棵灵树,每日香火不断,即便放上一张符纸,也会被当做是祭祀的物件罢了。而苏承英的小摊就在那棵槐树旁的拐角处。
“我不宜久留,便走了,白公子,你多保重。”苏承英说着便作势要从城墙上跃下,白琢贤急忙叫住他:“尘公子,冒昧问一句,朱雀姑娘还好吗?”
苏承英嘴角一勾,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又带上了面具,对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便提高了音调带些调侃地说道:“不提还忘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每日喂她的饭有些夹生,明日还是煮的透些才好。”话音一落,苏承英的身影便消失在城墙下的一片漆黑中。
喂饭?尘公子说的那是朱雀姑娘吗?
莫非!白琢贤脑海中闪过了每日清晨都来这城墙上向他讨食的那只赤色雀鸟。不禁脸上一热,天天见面竟也没有认出那是谁,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对了,快去通知厨房明日的饭菜可要煮得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