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识之逆鳞》粗茶半壶

83、暗杀 莫子兮周身

　　“寒哥哥，你现在不能去锦都，那里太危险了！”溪宁伸手挡在白琢寒跟前，可怜她此刻只剩了七魂八魄，还被困在这冥界，白琢寒脚步未停，径直从她的魂魄中穿了过去，溪宁眼见自己拦不住白琢寒，着急地一个劲儿向藏冥使眼色。

　　“藏冥，我没功夫和你动手。”察觉到藏冥的动静，白琢寒冷冷地开口道，他方才的余怒未消，就算知道溪宁的事情其实也算不得是藏冥的错，但他就是恨，这种恨意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周身都散发着彻骨的杀气，就连溪宁也被这股子冲天的杀气惊得愣了下神。

　　白琢寒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杀气勉强敛去三分，将手覆在溪宁头上，尽管他什么都触碰不到：“我何尝猜不出锦都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但是，你苏姐姐在那里，她在那里等着我，如果我不去，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我要去的地方了。她生，我便去接她回来，她若不在了，那我将冥界的九域踏遍也要将她寻到。”白琢寒的目光中满是决绝，溪宁清楚自己定是劝不住了，艰难地让开路，不忍心地将自己藏到了藏冥的身后。

　　“藏冥，是你送我回阳界，还是要我将这阴阳门炸了？”白琢寒对着藏冥，说话便没有那么客气了，方才这冥界中四散的阳气归于他体内，他只觉得连手指间的灵力都似是要喷薄而出，炸阴阳门这么有损功德的事情他虽说不会做，但是对现在的白琢寒而言，已经算不上是做不到的事情了。

　　既然溪宁都已经放弃了，藏冥自然也不会再为难白琢寒，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年轻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阿绫那张稚嫩的脸庞，当年的阿绫来不及长大，若是长大成人，应该也会和小时候一样时时对自己笑脸相迎，而不是眼前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阿绫，当初大哥没有将你照顾好，如今隔了两世再见你，更是欠下你好大一个人情，藏冥掐指算算，自己欠下的人情债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还的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捏了个决将白琢寒送回了阳界。

　　往日里热闹的锦都城门今日也照旧是人头攒动，进出城的百姓默默地排成两队，御穹殿的玄铁骑兵列队维持着秩序，城门下只听得铁蹄和铠甲的铿锵声，那些从城外而来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百姓被这架势震慑得连头都不敢抬。

　　白琢寒立于一棵古树之下，粗壮的树干隐去了他的身形，茂密的枝叶恰好挡住了来自瞭望塔上的视线，他所处的这片密林恰恰就是他幼时和溪宁二人为苏锦所救的地方。在那之后，他曾无数次地来过这里，对这片密林的情况摸得门儿清，自然知道偷看锦都的最佳也是最隐蔽的位置。

　　从藏冥处获得的消息看来，眼下整个锦都确实已经握在了白城的手里，但白琢寒知道白城是不可能借此登上国主之位的。从面上说，白城是打着“匡扶正道”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弑君，他若是想要继承国主之位，名不正言不顺不说，还会引得百姓对他动机的猜忌，人言可畏，在这个动乱的节骨眼上，白城必然只会想方设法尽快平息事态，绝对不会火上浇油。虽然白城因为幻琴夫人而犯上作乱，但以白琢寒对他义父的了解，白城绝对不会将锦都的百姓置于危难之中，他有他作为护国将军的觉悟，如今锦都没了苏承英坐镇，放眼整个广袤的龙域，只有白城和他一手带领的御穹殿有能力镇守整片疆域。就算是到了现在，白琢寒有时还会庆幸幸亏是白城掌了权，锦都才没有乱，只是希望自己讨伐衡夜的时候，他也不要出手干涉才好。

　　白琢寒披上斗篷，将大半张脸都掩在了兜帽之下，方才他已经看清在城门口盘查的正是他大哥白琢贤的部下，他们敬重白琢贤，就算谈不上与白琢寒有多深的交情，但也势必不会为难于他。白琢寒正要抬脚往锦都而去，却在周遭的风沙声中辨认出了一丝异动，他猛然回头，却是眼前一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鼻尖就掠过去了，速度快得惊人。他刚要靠听力寻找那身影的踪迹，目光却被地上一抹紫色所吸引，白琢寒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在阳光的照射下绚烂夺目的紫色晶石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当初送给苏锦的紫檀手钏！

　　盘桓交错的树丛间一道黑影闪过，白琢寒闪身捡起紫檀手钏，那紫檀手钏离了主人，变得冰冷、毫无生气，白琢寒一想到音信全无，生死未卜的苏锦，瞬间便觉得血往脑子里涌，顾不得是不是陷阱，一个暴起便追了上去。

　　白琢寒跟着若隐若现的黑影一路追到林间的开阔地带，这一片林间的平地上方被茂密的枝叶所遮挡，虽然要比幽暗的林地要亮堂上些许，但还是阴森森得令人不安。平地中间莫名其妙得有很多用石块垒起的石碓，围绕着中心点码放得整整齐齐，这副景象与其说像是用石头堆砌起的石林，还不如说是一个又一个的坟堆。

　　他记得多年前自己也曾见过这样诡异的石林，那日与溪宁贪玩遭遇炎螭重伤昏迷之后，白琢寒中途曾经醒转过一次，迷迷糊糊间看见自己漂浮在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泡内，而水泡外魑魅魍魉，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他们，一双利爪瞬间杀到面前，水泡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动静，但白琢寒依旧能感觉到那露着贪婪的杀意。那丑恶生物的利爪狠狠抓向气泡，只听得“铿”得一声，那双利爪竟是被这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水泡齐齐斩断，干净利落得宛如高空落下的一把铡刀。白琢寒惊讶出声，却忘了方才背上被戳了数个窟窿伤了肺腑，呛出几口血沫来，他眼前一阵模糊，恍惚中只见一把赤红色的利刃从面前划过，将那断了爪子还要作势扑上来的怪物当头斩下，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化为一团乌有，而白琢寒残存的一点意识也在那一刻飘散不见。

　　白琢寒从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不仅见到了当年那柄赤红利刃的主人，甚至还爱上了她，也未曾想过自己也会踏入这石林当中，不是说死潭的形成极为不易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怎么能叫他年纪轻轻地就遇上两回呢，这运气该是有多背？

　　就这随便想想的功夫间，石林已然是黑气缭绕，白琢寒利落地拔剑回身，默绫剑迎面架上一双森森利爪，腐臭味扑面而来，直叫人阵阵反胃。白琢寒左手燃了一张符咒，指尖往剑身上“嘡”一弹，默绫剑即刻燃起业火将那魂尸化为灰烬。当年年纪小，脓包了些，如今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白琢寒旋身跃上一处石碓，挥出数道符咒围绕在自己的四周，他曾那次私自带着溪宁出城差点遭遇不测，而被暴怒的白城将军关在藏书阁里打扫了整整两个月，只不过等白琢寒重新被放出来的时候，藏书阁里照旧是蒙着厚厚一层灰，唯有那收藏着各种经文咒术的书架干干净净，还留着几处被火灼的痕迹。

　　不用说被关在藏书阁里的两个月，尊贵的白琢寒少爷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打扫书架，而是将心心念念的法术研究了个遍，练手的时候还不慎放了几把火。白城说到底是个武将，出自他门下的白琢寒自然也被当做是武艺见长，就如同他的大哥白琢贤一般，但世人甚至是这御穹殿中的人也很少知道，此二人实则文武双修，而白琢寒因为与生俱来的天赋和那两个月的禁闭，他的咒术早已是常人所不可比拟的。

　　魂尸们张大着腐烂的嘴追寻着活人的气味，睁着空洞的眼睛往白琢寒站着的石碓飞扑而去，而白琢寒等的恰恰就是这一刻，他轻打一个响指，围绕在四周的符咒立刻爆燃，赤红色的业火在白琢寒周身燃起一个火圈，“去！”白琢寒低呵一声，那火圈顷刻之间向四周扩散而去，如同是天降业火般，将跳到半空中的、埋伏在石林间的魂尸焚了个一干二净。业火褪尽之后，地上散落的那些不祥的黑色灰烬也随风而散了，原本石林随即坍塌下来，在原地坍成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坟堆。

　　白琢寒吁了口气，庆幸省去了安葬这些尸骨的功夫，又合起双手，念了一段佛经，算是为枉死在这里的冤魂做了超度，引领他们去往冥界。

　　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的功夫，白琢寒不快地皱着眉头，手中的默绫剑一挥，剑身上沾染的污秽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露出雪亮的寒光，他正欲将默绫剑归鞘，忽的背后一阵劲风直冲他后心，白琢寒将默绫剑反手一架，只听“铛”一声与什么物件狠狠相抗，震得他虎口一麻，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那似乎并不是刀剑一般的利器。白琢寒低头侧身，撤剑一让，这才看见默绫剑上架住的竟是一把折扇！

　　那扇子“哗”地张开，薄如蝉翼的扇面毫不留情地直奔他的颈侧，白琢寒后撤几步，又一个旋身堪堪避过，却是劲风过耳被削下几根鬓间的头发丝。那扇子的主人身披华服，此刻虽是用扇子半遮着面，却见他皮肤如白瓷般通透，如瀑长发用一个纯金发冠精心的束起，身上该有的配饰一件不少，看上去件件都算得上是奇珍异宝。再看他那柄方才挡住默绫剑的折扇，扇骨以上好的乌木制成，镶嵌着碧玉与玛瑙，奢华却又雅致，下一刻，折扇主人翻身跃上一座未塌的石碓，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折扇利落地展开，隐去了他下半张脸。

　　一时间，白琢寒无法形容眼前的景象有多怪异，一个身着华服的高大身影悠闲地侧卧在一个“坟堆”上 ，扇沿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乌亮而深邃，眼角微微有些上扬，与那折扇和衣服上的牡丹花样一衬，倒觉出几分妩媚来。若不是白琢寒之前在王城中见过此人，眼下搭配着石林阴森的氛围，怕是以为哪方男鬼现了原形了吧。

　　“莫国主！”

　　“哦。”那人坐起身来，难为他在这胡乱堆就的石头堆上竟然也能坐得四平八稳，雍容华贵，他将折扇收起，折扇下的脸俊美程度几乎不亚于艳冠九域的苏承英，只是少了些威严与刚毅，添了些许慵懒的味道，而开口也是和苏承英一般懒洋洋的语调：“我们只在莫念出生那日见过一次，你倒是能记得我。”

　　白琢寒心想在他认知范围内连打架都要穿得这般整齐华贵的，如此矫情臭美的除了莫子兮他实在也想不出其他人了。不过他也是奇怪，莫子兮与苏承英两人的关系在几个龙子之间最为亲近，眼下锦都出事，苏承英不知所踪，之前白琢寒不闻莫子兮的消息，还担心是他是不是为了救自己大哥也身陷囹圄，不想这会子莫子兮竟然现身来挡自己的路，出手也是招招凶狠，明显是冲着自己性命而来，这让白琢寒百思不得其解。只不过他心知，为了保存体力还是不与莫子兮硬碰硬为好，因为嘴上维持了起码的尊敬：“在下少在王城中走动，难得在王城中与莫国主有过一面之缘，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说罢抬腿便走。

　　“留步。”莫子兮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未散在风里，身形已经逼到了白琢寒身前，默绫剑剑鞘将挥向面门的折扇堪堪挡在了离眉心不到半指的地方，白琢寒手上未撤力，未拿剑的手顺势就是一掌，莫子兮面露惊诧，被掌风逼着倒退几步才勉强让要害躲过这一击，白琢寒看似随意挥出的这一掌威力不小，在树干上愣是拍出个一寸深的掌印。莫子兮定了定神，他心知白琢寒也是龙族，却并非是主神，力量也是刚刚觉醒，论实力定不该是自己的对手，但是与他方才过的这几招，莫子兮虽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白琢寒的灵力已然凌驾于自己之上了。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也决不能辜负大哥的嘱托。

　　“莫国主，”白琢寒深知看莫子兮的架势，今天自己大概是没那么容易走了，只是他仍是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得罪了这位往日里只对穿戴感兴趣的莫国主，语言间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毕恭毕敬，“我与你素日无仇，喜欢的服饰就连料子都不相同，我倒是不明白了，你在这儿拦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命！”莫子兮周身笼在一片夺目的光芒之中，龙啸伴随着闪电从云巅直落而下，片刻之后一条墨蓝巨龙破云而出，背脊上八十一鳞金光灿灿，如同珐琅般的光泽壮美无比！

　　白琢寒是第一次见到莫子兮的真身，龙并不愿显出原形，对于这些高傲的神族来说，在凡间现出真身是非常掉价的事情，特别是莫子兮这般原本就相当重视自己“仪表”的龙族。眼下他在这莽荒之中以龙身挡住白琢寒的去路，说明他方才说要留下白琢寒的命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是认真的。

　　与莫子兮以龙身相抗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就算他现在因为冥界的阳气加成实力已非昔日能比，但若是莫子兮孤注一掷，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也未可知，白琢寒的瞳孔中倒映出急速冲来的巨龙，甚至已经可以看到颔下隐着的明珠，心知这场仗是躲不掉了，他将灵力汇聚于丹田处，耳旁龙啸声起……

　　刺眼的光芒中，一条青色巨龙的身形若隐若现，雾气缭绕，电闪雷鸣，被雷火烧到之处皆是一片焦土，而雨水过后竟又是一片绿意盎然，分不清这究竟该说是仙境还是炼狱。两条巨龙各自张口，滔天龙啸有天崩地裂之势，眼看它们即将缠斗到一起，一线光亮突然由天际而来，电光火石下一柄刻刀深深没入黄土中，在两条巨龙间形成一道极为强大的屏障。与此同时，空中也回响起了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子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