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好苗

93、青门引（下）

　　九十三
　　时间倒回亥时。
　　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在狭小的巷子里尽快移动着。从外观上看，这马车上上下下具是破烂：放得极低的车帘几乎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随着车身移动轻轻拍打着车架，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去；拉车的马匹具是被蒙着双眼，身上盖着肮脏的草席；车轮上也沾满了很厚的泥污，以至于马车行驶的时候都略有些不稳。赶车的车夫戴着顶大斗笠，头脸在斗笠下遮了个严实。他着一身同样破破烂烂的短衣，整个儿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几乎是要成为马车的一部分。除去车子辚辚震动的声音外，也就偶尔传来几声马鞭的响动。
　　很快，这辆马车便是驶向了绵州城城门下。

　　“什么人？”
　　守城人望见了马车立即是远远喊了声，有士兵跑下城举了枪拦住了马头：“大胆！快三更了，还想出城？”
　　“各位爷……”车夫勒住马，连滚带爬下了车，迎着亮闪闪的枪尖战战兢兢地跪下，大斗笠下他的身体早已抖成了筛子：“这、这是城东卖豆腐的王寡妇……她女儿发疠疾了……求各位爷开开恩，让她赶紧出去……”
　　话音未落，马车里隐约也跟着传出女人呻吟的声音，一只苍白布满水泡的手突地从车帘缝隙中冒出，搭在了车架上。一见这样子，守城士兵个个像被炮烙了一般争先恐后地缩了回去。一边大声骂着晦气，一边已是有手快的人跑去抢着把城门打开。车夫重新爬上车架，不等他坐稳，已有心急的士兵抬起枪尖使劲戳了下马臀，马车在马匹的嘶喊声中重新快速启动，不多会，便是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子时。绵州城外约莫四十里，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拉着那辆破破烂烂马车的马脚程倒是不错，此刻一路快速过来，马匹也不见有响鼻或者喘气声。车架上，车夫的斗笠却是放下去了，露出了一头略有些显眼的灰色长发，随着夜风四下飞舞。
　　这自然是风露。此时，他虽然仍着了一身破衣烂衫，但依然不能掩饰他作为九宵山九越族风清醉楼主人的风华。马车在安静的驿道上行驶，路旁是连绵不绝的树木。这夜一直凉风习习，虽然没有月亮，但空中繁星漫天，倒不显得冷清孤寂。见过了一个多时辰后面还不曾有追兵，风露放下了手中一直紧握的马鞭，缓了缓马车的速度，拖着腮又是兀自沉思。
　　“尊上，且让我们来赶车吧。”车速一慢，车帘顿时一动，钻出了两个少年的头颅：“您不妨先小睡一会？”
　　风露闻言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悒郁：“重画，重书，你们可知本尊现在想着什么？”
　　不等那两个少年回答，他又自顾说下去：“本尊是想，就这般灰溜溜躲开那个龙啸威，丢下绵州诸人，丢下风行她们……也不知最后还有几个人能脱出生天？本尊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这话说罢，重画与重书具是面面相觑。好一会，重画才是犹豫着开了口：“可是尊上，只要您活着，大家即使没了命，也是欢喜呀。”
　　“别胡说。”风露仍是摇头，望着重画与重书眼神柔和了些：“你们的命不是命么？作为九宵山的山主，作为九越的族长，作为风清醉楼的主人……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底下那么多人的性命，这算什么！更何况，还有……”
　　他说到这儿，却是硬生生止住，扭了头不再说了。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几个时辰前，那背对着自己、决然离去之人的背影。
　　没错，只要那个青家三少出现，他一定是会回去他身边的！……无论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交付过什么——都没有青凉的一举一动有用，不是么？……所以自己根本是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再伸手去拦住他。再挣扎，也是徒增他和自己的痛苦罢了。即使明明知道，对方这一去，可能就是再不能回了……
　　风露一忽儿想着尚在绵州的诸人，一忽儿想着失踪的风行洛亚鱼鱼，最多还是想着去往青凉身边的讷。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一路不过是失败，失措，失落的心思来回交替，没一处顺心；愈发觉得再这样乘着夜色悄悄逃走，不管是哪个身份的自己，都完全是不能够。
　　“算了……”
　　不自觉低声开口，风露侧回脸，望着那一对担忧地盯着他的少年，轻轻扯了个笑：“本尊还是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