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好苗

82、长相思（上）

　　八十二
　　阮素素最后一次顿足回顾，而那辆油毡小车仍是停着那，仍是保持着死气沉沉的姿势。
　　她身侧扶着拐杖站立的中年男子扯了扯她的袖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别看了，我们该走了。”
　　阮素素拧回头瞪了他一眼：“知道啦！早都迟到了，现在什么时候回去不都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教主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你我早给教中派来的人责罚。”阮素素的师兄，风清醉中人称“浑然天成”的恽末叹息了声，久病初愈的他显然不愿意多指责自己的师妹：“此次回去，就算我等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若不是因为我，师妹你……”
　　“师兄！……若不是因为那疯女人……”见恽末自责，阮素素心下一软，一边关切地伸手扶住恽末的胳膊，一边兀自咕哝：“你的毒可真清干净了么？那个艾生蒙，可是那疯女人的同门，人又蒙古大夫的紧，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对……”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我们的事，早该告一段落了……待回到教主身边再好生禀报吧。”恽末连连摇头，转身不再多话。阮素素见他归心似箭，也不多耽搁。两人相互搀扶着，不一会便是消失在官道背后的树林深处。

　　而那辆油车内——

　　“蒙古大夫”艾生蒙收回了置于青凉背后的双手，长长地吁了口气。而他手下的人脸色红白翻滚一阵，缓缓委顿在了床上。不一会，他一直紧闭的双眼也勉力睁开，依然是亮得惊人的目光。

　　“……若再是如此激烈的情绪动作，只怕吾亦不能保汝继续清醒无碍。”

　　半晌，收功的艾生蒙方是开口，而床上生死一遭的青凉似是依旧置若罔闻。发青的双唇略动一下，又是个令人怎么看怎么刺眼的讥笑：
　　“总之仍有先生在，在下这一路只当……高枕无忧。”

　　艾生蒙翻了个白眼，心下忍去了百八十道对某老神仙趁机溜之大吉的问候——是故这一片人仰马翻的时候艾生蒙的师叔祖却早不见踪迹，弄得本想甩手的艾生蒙只觉烦人——而他这多彩表情早给青凉一一入眼，只看得他莞尔不已。

　　此刻黎述上前请示奉茶，青凉罢手让他掀了车帘出去。随马鞭一响，出门近一个月的青凉一行，终于是踏上了回去的路。
　　……

　　“别……”

　　他举起手，而接住它并且握紧，再进一步抱住他的人却是模糊了一张面孔。
　　身体仿佛浸在了水中，又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得舒展。焦虑，急切，痛楚……种种心思如潮来回，淹得他忍不住张口，却始终无法真正地呐喊出声。

　　“你果然也背叛了我。”

　　突然间，那人的面孔转为了清晰，神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嘲讽和冰冷：“好得很呢……好得很！”

　　“不！……我没有，我没有——！”

　　他惊惶了。而那嘲讽与冰冷并不因此恢复一点温度……眼睁睁地，他望着怀抱自己的人凹陷下去，缓慢地化为一堆白骨，又以更慢地速度飘散去，化成了一把飞灰……
　　……

　　乐语迟睁开眼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窗外却有些淡淡的发白了。今年的雨季似乎格外长，而入夏的湿热与雨水的清冷交织着，构成如梦境中的阴郁。

　　那人……似乎永远不能从他脸上看到真正的欢悦。
　　……不，不是这样。

　　他掀了被下床，踱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人……只需要一个解释……
　　抑或，需要他一如既往的模样？

　　“我……不该离开……”

　　乐语迟愀然。误解、化解。他和他一直在误解，而化解，却迟迟没有出现。这一步步走过，至如今，他只觉无限疼痛。
　　——如是苦涩的茶，如是苦涩的心。

　　三少不信他……而他，还是要去希望。即便如风中烛火的希望，也还是摇摆着，努力存在。

　　如今，只要洛亚她们安然，自己也该回去了吧？在这里如此忐忑，还不如归去，不是么？

　　乐语迟还能做多久的乐语迟？
　　终究他只能是讷吗……讷而无语，只系于青家三少一人的……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