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好苗

78、火宵月（下）

　　七十八
　　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黯淡的星，官道两边的农田散逸着令人陶醉的清香。从梓州到锦州的距离已经不大远了，刚刚碰上的晚归老农还磕了烟锅笑说不过一上午的路何不暂且去老儿家歇息一夜？可惜那忙着赶路的客人只是笑笑，便再一次挥动起了鞭子。
　　风露掀开车帘的一角望了望路边飞驰而过的风景，视线又很快转回了前头赶路的背影……这一路的语迟似乎格外沉静，虽然他本身并不能言语，但平素一颦一笑，加之双手时而动作，倒不显得表情滞闷。而如今，别说风露迟钝，就是路过的一个傻子也能看得出语迟心事重重。这一路本是说好轮流赶车，可他却是片刻也不曾休息地拼命往前。就在刚刚自己还提出要替换他的时候，也不过是转头扯了个勉强至极的笑，便是倏地转回去，再怎么喊也是不理人了。
　　“讷……”
　　无意识地呢喃着他本来的名。他在生气，还是别的……？二更已到，离遇见那老农都过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背影还是动也不动。星星愈发昏黑月光愈发惨淡，风露的手伸了又缩无所适从。车帘起伏……乐语迟应该已经极度疲惫了罢？七上八下的心如同晃动不息的帘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车门。
　　讷……
　　他在着急什么？
　　好像脑子早成了一滩糨糊，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与无法掌握抽丝般从心底最深处升起。自讷清醒到如今赶路不休，他除了做一个尽力关怀的角色而其他全剩了被动。是不是因为无法开口所以也看不懂讷的眼神？是不是因为无法思考所以也不能冷静分析？风露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知。

　　“应该是要与行儿她们快些会合么……”
　　风露唯有苦笑。尔后，又是梦游一般紧紧盯着眼前愈加清隽的身影。
　　陷入，迷乱。原来不仅仅是限于安稳平和的平常，也能在这等关键危机的时刻发作？无法不去嘲笑自己的疯魔，又无法不去惘然自己的失落。患得患失，千头万绪，还如何能给讷保护和安抚？撑着下巴膝盖上还摊着本书，风露恍惚想到，一会儿一定要把讷给拖下去休息，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而在这一片轰鸣的思维与交织里，以至于最先反击的，却是一直埋头赶路的讷。

　　破开的衣裳后，是血打着车窗簌簌的声音。拔剑跃出车去，交割的刀光里是一声沙哑的嗤笑。
　　“你们……还要往哪里逃？”

　　讷反手刺开一名逼近自己的捕快，至于左手边探近的刀光则交给了醒回神跳下车的风露。龙啸威三面包抄不成，转而索性铺开阵仗，逐步现了四下埋伏的身影。
　　“从梓州到锦州……你以为，老夫会让你们就这么顺利就和同伙会合？”
　　龙啸威仰天长笑：“未必，太小瞧老夫了！”

　　讷与风露闻言俱是双双变色……难道风行她们？……持剑，一一挡开逼近的刀剑，背靠着背。未知的恐惧与气力不济的交战后，仍是龙啸威愈发深沉阴森的笑。
　　……

　　“这是哪里。”
　　“锦州。”
　　“才不到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
　　“如果说吾有一日千里之术呢？”
　　“……不可能。”

　　青凉定定盯着眼前神色疲惫的男子，半晌才回了最后一句。转头，另一边是委顿一地的阮素素，黎述，以及那从见到男子之后就面无人色的老神医。
　　“汝信也罢，不信也罢，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不可以人力为之的。”
　　艾生蒙长叹，答话有气无力，眼底眉角更似是老去了八分：“那边的师叔祖大人应该可以给汝解释……但可惜吾只能阻挡师妹一时……估计要不了多久，她应当是能再度追上。”
　　青凉不回声，仍是照旧打量人许久，方才突地一笑，作揖道：“先生是世外高人自有高招，而在下不过小小客商，与人素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倒不怎么就给先生的师妹……嗯……”
　　“此事，汝无须作态，吾自然知道。”艾生蒙没好气地瞪了青凉一眼，不耐地甩了甩袖子，原先白色的衣衫上早是污泥一片：“师妹堕入魔道滥杀无辜，此事吾自然会处理。至于汝等保全，在师妹到来之前汝也不必忧心，更无须试探不停。若汝还有什么疑问，吾说了，问吾那师叔祖去！”
　　话没说完人就是起身直接往旁的去了，全不顾那老神医听话之后浑身如筛乱抖。而青凉仍是原地作揖，一双眼却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愈加闪烁。等艾生蒙即将离他视线，忽而却是猛地直起腰，大声笑道：
　　“那先生如是说，在下也就放心了……若先生日后不嫌弃，可愿与在下一道，去往那高山仰止，平地起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