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好苗

11、越人歌（中）

　　十一
　　烛火闪烁。

　　在极力奢侈与铺张布置的房间里，满目深红金黄。流苏，帐幕，薄纱，床头端坐了蒙着盖头的新娘……这一切的一切在明亮的烛火下纤毫毕现。
　　青凉推着轮椅慢慢近了些。今夜的他一身艳红，衬得脸色都带了不少喜色，与往常冷寂的面无表情自然是显得太过不同。
　　抬手，无多犹豫，翠玉镶金的秤杆斜斜一挑，罩着新娘娇羞粉面的帕子已是无声落地。

　　林殊浼还是将自己的双手牢牢叠在膝盖上，僵硬的身体纹丝不动。面前的男子也是静静平视着她，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缓缓垂了点头，男子膝盖上深红的毛毯刺得眼睛生痛。果然，如嫁来之前听说过的一样，青家三少行动不便，出入都得依靠轮椅。
　　她无声动着嘴唇，心下一片冰冷。这样的丈夫，这样的现实，这一生看来已经是被毁了吧？
　　罢了。当初嫁来之前，她也不曾指望过家里人会给自己安排个好的男人。

　　青凉挑了挑眉。
　　眼前的女人虽然有着丰腴的身材，但一张侧脸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中人之姿。尤其让他觉得诧异的是，这女人右颊下的一方黑痣，竟是有指甲盖大小。
　　难怪这林小姐要取名为浼。浼即污也，原来是指这近乎毁容的一粒大痣啊……
　　他心思一转，平平的嗓音已经出来了：“媒人说你今年十八，其实应该是过了二十了吧。”

　　“……六月份满二十一。”
　　林殊浼一震，青凉看见她是轻轻握紧了拳头，牙齿切住了下唇：“夫君可是嫌弃了贱妾？”

　　“不会。”他可有可无地应付着，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娘子的姐姐可是当今的皇后，只冲着这个，小生也绝对不敢有任何贰心。”

　　这会儿林殊浼浑身已经开始了颤抖。然而她的教养让她即便是愤怒，也是淡然平和的口吻：“原来如此。贱妾是不是该感激夫君不离不弃，情深义重？”

　　“阿浼。”
　　青凉突然笑了，眉角上扬，一忽儿似乎根本没听见对方的指责。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高：“以后小生这样喊娘子可好？”
　　说着，长身一探，紧紧握住林殊浼来不及躲开的手：“娘子……大方识体，绝对不会因为小生一时昏头昏脑的冲撞而耿耿于怀，是也不是？”

　　林殊浼睇着青凉，这人突然是表面热切唇角含笑，而那双眼里却冷冰无波，甚至还带着一点料定结局的嘲讽——她自然晓得她与他的婚姻是如何系连！现下所有事都是木已成舟，今后还需与这人共度一生，如何能再任性地说出一个“不”？
　　于是只有长长抽了口气，垂首，自己是什么情况还不晓得，哪里还有闲情任性？心在这一刻一寸寸冷成灰烬：“不敢。夫君是天，伺候好夫君，乃是阿浼本分。”

　　……

　　三更。外头闹腾的酒席终于散了。

　　青凉的轮椅缓缓滑出新房的中庭，嗯，似乎从吩咐阿讷出去迎接他的新娘开始，就一直没看见那个沉默的人主动回自己身边呢。
　　是生气么？他侧了脸仰望天空，微笑，有点说不出什么感觉。

　　空中月色惨淡，阴云密布。老人说二月份冻死狼，现下马上三月初入惊蛰了，还是成天成天的下雪下雨，就是没见到春天的感觉回来。
　　这月色太不适合一个人孤单单的……讷不在，并不是不习惯。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太久，他沾染了一点孤僻的味道。

　　忽然想到温暖这个词。讷体温太低，所以冬季的时候是反过来由他伺候他，每回都看着他缩手缩脚窝在自己的怀里，那时候……也不晓得是屋子里的炭火太好，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浑身是极暖的，丝毫不亚于儿时那一点残留在记忆中……母亲的感觉。

　　青凉的母亲是个小小的侧室，逢年过节，连家宴都参加不了。
　　准确来说，是因为青泊酒后乱性才有了青凉这个产物，不得已才将她收房。
　　她死得极早。毕竟像她那样，自以为有了儿子就能一步登天的蠢女人，在困顿重重的现实面前，迟早还是会耐不住……耐不住就会失误，然后被人家抓住把柄，早死了也干净。
　　嗯……只是她的死因说出去也是丢人。
　　竟是因为过节派饭的时候，管家少给了一碗银耳羹。一气之下，自己拿了根绳子上吊。

　　看到林殊浼的时候，他想到了，原来她与自己母亲一般，都是五官平常，身体丰腴。
　　还有同样的一双明明带着不屈不挠、却还要总是装温柔顺服的眼。
　　这般巧合让他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一经有些窝火，然后是冲出了一大堆极其不像他自己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