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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越人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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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青凉大婚那夜,讷无心再在自己的屋子里发闷,于是悄然出了青府,独自一个慢慢行进在朱雀大街上。
这街太著名了。向北直走,是通向京城最高的权力中心,皇城两仪;向南以下,是各大臣各王亲府邸;往西边的斜巷至尽头,是云集商贾的西市;而东边的另一条斜巷,则是盘踞着各种三教九流行当的瓦子群。
讷不知不觉,是往了东边去了。刚一入了斜巷子口,便是给迎面而来的一堆暗娼纠缠住。稍稍注意那些女人,各个都是神态风流,脂粉浓密。
“大爷大爷,来么来么。”
她们夜夜笙歌惯了,自来熟的厉害。然而讷这些年与青凉一道,虽然也因为生意而有去过几回秦楼楚馆,却也没见过这样当街揽客的娼妓。这般给莺莺燕燕狂乱围拢,一忽儿便是窘得厉害。
那些女子见讷始终半句话也不说,一时间根本就当他是初出的雏儿,纷纷掩口而笑,更是使力拉着他不放。讷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唯有拼命比划,真真好不狼狈了一番。
好在那些暗娼也不定是真的不依不饶,见讷半晌不语,唯有靠手势与人交流,没多久便也看出讷无钱也失声的端倪,很快便是失望地一哄而散。
终于得到摆脱的讷面对行人的指指点点,也只有苦笑不已。刚刚将自己被扯皱的衣衫整理了些,远远忽然传来一阵阵敲击鼓磬的悠然声响。
“越人歌,越人歌!南边来的蛮人要演出了!”
有人从他肩膀旁边撞过去,口中高呼不止。讷兴致顿起,随着那人脚步,急匆匆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近些,转了个弯,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个极大的舞台。四周角落拿了时令的鲜花装饰,撑起舞台帐篷的柱子上刻着古怪而复杂的图腾。台上空空,唯有右角有三个年老的乐师排排坐下,前面一人司琴一人司鼓,而后一排则是摊了个极大的磬,剩余的老乐师正用一条粗如儿臂的木棒轻轻敲打着,点出越人歌庄严而沉重的节奏。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抑扬顿挫的歌声渐渐响起,从低婉至高昂,从独唱到合声。一时间,这一方舞台硬是让人感觉到置身越人村落,歌声从四面八方纷涌。讷默默闭眼,恍然中竟似有一股热风扑面。
他睁开眼,原来不知道何时舞台正中已生起了一把巨大的篝火,有三四名白衣白面的舞者正环绕着来回旋转踏步。仔细一看,原来他们脸上都戴着一面纯白色无任何表情的假面。
不知是何材质的面具映衬着火光,倒映的火舌与阴影仿佛是给面具涂抹出各种灵动的表情。随歌声渐响,随舞者巧妙变幻对仗,舞台上的白衣面具人逐渐增多。
到最末,是一名同样白色面具、却身着灰色紧身衣衫的女子忽而冲进篝火正中,在人们的惊叫声里双脚齐齐踏上火堆,双手极力舒展,用力踏着熊熊火苗,在一片红艳的舔舐下,宛如火中的女神初生。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恍惚轻微。四周围转的白衣人忽而开始疾步聚拢,纷纷伸出被胭脂水粉涂抹成惨白颜色的手臂,将火中舞动的女子一把抓住,缓缓举高。
女子转动着头颅,白色面具在火光下愈加阴晴不定。最末,她背着身弯下头,整个人形成一个绷紧的弧形,由着底下抬举的白衣人来回抛舞。
火焰闪动,黯淡,熄灭。在众人齐整的踏步中,在渐渐消散的歌声中,这场奇妙的越人歌表演,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