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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骑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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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校继续进行。
进行到“诗赋”一项,冯玉殊把视线从场中听赏的白衣公子身上移开,转向沈兰芷:“骆公子当真文采无双,那首诗写得真是精彩。”
骆家是诗书世家,骆家子弟高中进士进翰林院的不知凡几,骆子愚更是骆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年纪轻轻便“文采风流天下知”。
“诗赋”的头名给了骆子愚,无人感到意外。
沈兰芷却翘起嘴:“那人有什么好,弱得要死。”
她年幼时于城郊偶遇他,坐在院墙上向他讨一枝高枝上的花。
一袭白衣的病弱少年坐在院墙内抱歉地笑:“我不会爬树”。
她揪着他衣襟发脾气,少年手虚虚点在她腰侧,狼狈躲开,无奈提笔为她画了一树梨花。
少年时的骆子愚神情纵容,仿佛她怎样都不会恼。
不过他大概也想不通,他那守礼克制的一触,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止住了爬树打架,肆意妄为的沈大小姐。
只可惜,年岁渐长,连遥遥一面亦足珍贵。
冯玉殊一愣,正想追问沈兰芷与那公子是否有过过节,却见沈兰芷还遥遥注视着那白衣背影,颊边噙着一点缅怀的笑意。
场中的白衣公子似若有所感,微不可见地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沈兰芷身子一僵。片刻之后才转向冯玉殊,只是说:“策论过去便是骑射了,快期待我哥的表现吧!”
她唇角扬起,两腮淡霞未消,快意纵马的女郎一夕之间有了欲语还休的心事。
于是冯玉殊便明白了。
策论上场的人中有李敖。
李敖自上台时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提笔一挥而就。
考官们都知道李敖是混惯了的,平素写的都是些狗屁文章,便有些兴趣缺缺。
这回一看,却是一篇“以吏法治天下,使上行下效,天下静肃”的治国策,笔力之雄厚,其中连坐,酷刑,大狱等等建议之完善,虽是老生常谈,却足见其独到之处。
这可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考官们围在一处,把卷子传阅了好几个来回,一时激赏之词不绝。
只是….实在是凶得很。
这样的人,日后入朝为官,该是多么的恐怖。
主考官拨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摇了摇头,最终力排众议,把这篇策论从一等甲打回了乙。
成绩一出,众人皆感意外,又觉有些情理之中,同时对这凶名赫赫的混世霸王更加畏惧。
李敖听完礼官唱名,不知众人内心所想,美滋滋地舔舔嘴唇,朝看台上比了一个手势。
众人又是一凛:李敖本身面颊圆胖,熊腰虎背,这一添唇,活像准备打家劫舍的山匪头子。
看台上,李延低头转了转手中折扇,突然哈哈一笑:“你们这一对姐弟,实在是有趣得很,一个面慈心善,一个却是地狱阎罗。”
冯易看着场中向自己比着“事成”手势的李敖,沉默不语。
考校终于进行到了“骑射”。
因为台中场地太小,众人都移步到国子监内的大校场。
“骑射”一项的考项要求快速骑马通过各种障碍,然后于马上开弓射箭,成绩由射箭的速度和准头决定。
沈兰芷从方才便情绪高涨,这回儿又是自家哥哥要上场,急匆匆地拉着冯玉殊穿过人群一直走到第一排。
两人站在离规定的射箭区不远的地方。
人群闹哄哄的,人人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冯玉殊在现代没观看过这种赛事,这时也很有几分期待。
参加考校的国子监学生骑在马上,出现在了起点处。沈竹墨仍是一身黑衣,矫健又精神,看见自家探头探脑的妹妹和冯玉殊,还特意举手打了个招呼。
冯玉殊见他如此友好,也弯唇朝他挥挥手。
另外几道视线随之而来。
李延和冯易就在沈竹墨不远处,自然注意到了沈竹墨的动作,然后是眉眼弯弯挥手的女郎。
冯易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掉转了马头。
冯玉殊这时才注意到马上那道清瘦的身影,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没想到他选了骑射啊。
怪不得,要夜夜那般拼命地练习。
不过…练习骑射,会整得手臂上都是伤口吗?
冯玉殊又想起那夜帮他消毒时,无意间看到他小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人,真是对自己也那么狠心呢。
明明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她目光追逐着冯易,自然没有注意到另一道阴冷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逡巡。
礼官吹响了哨子。
八匹骏马一同一跃而出,朝着赛道尽头的箭靶飞驰而去。
马蹄扬起飞尘,叫好声沸腾起来,冯玉殊站在人群里,心跳如鼓点般聒噪,被沈兰芷紧握住的手沁出微微的汗意。
沈兰芷伸长脖子,迎着冲在最前的身影大喊:“哥哥,冲呀!”
沈竹墨矫健的身姿一闪而过,两侧紧紧跟着冯易和李延。
沈竹墨和李延都比冯易年长数岁,身量已经接近成年男子,冯易能超过李延,紧跟在沈竹墨马后,实属不易。
八个人一组的考校,沈竹墨三人已经与身后其他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其中有一人,正是跟着李敖厮混惯了的,见追赶无望,明明还未到射箭区,突然搭弓抬臂,往冯易和沈竹墨马屁股各射了一箭。
变故突生。
沈竹墨的马率先仰天长嘶了一声,转眼便冲出赛道往人群中钻去。
两匹战马仰天嘶鸣,带着冲天的烟尘向冯玉殊和沈兰芷这边冲来。
冯玉殊还未弄清状况,便被沙子迷了眼睛。幸而沈兰芷在烟尘中感官依然灵敏,拽着冯玉殊险险躲过马蹄。
沈竹墨堪堪在人群中扼住缰绳,下马安抚自己的爱马。
他的马是千金难求的汗血良驹,相伴多年,此时爱马受伤,他便不愿再跑。
而冯易骑的马只是在国子监的马厩里挑的,虽是良马,终究不及,这时发了疯地乱撞,瞬间便要碾住冯玉殊。
冯易咬牙,缰绳陷进骨血,鲜血淋漓。
也就是一眨眼间的事。
少年于马上低身,揽起女郎,把女郎带在自己身前,奋力一夹马,向着箭靶冲去。
然后直起腰,在疾驰的马上抬臂,利落地搭弓,瞄准。
利箭拂起女郎的一缕青丝破空而去。
他只比李延慢了一点点。
一切尘埃落定。
冯易低头。
女郎仍死死地环住他腰身,脸埋在他胸前。
女郎的青丝乱了,遮住她半只耳,露出的耳尖透着点淡淡的粉。
半晌,一动不动的女郎试探地蹭了蹭,终于仰起一张明艳的小脸。
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了松。
神情怯怯的女郎,突然抬起手,轻柔地抚去少年面颊上一道沙痕。
冯易怔愣之下没有躲开。
他仍顺从地低着头,微垂着眼眸,睫毛又浓又翘,如蝶翼轻轻颤动。
冯玉殊这才伸伸脖子往箭靶看,看见利箭正中红心。
冯易刚勒马,沈兰芷已经抢了不知谁的马忧心忡忡地赶上来,劈头盖脸一句:“冯易,你是不是疯了?!”
骑一匹发疯的马,还带着冯玉殊,竟还要争这一场输赢,沈兰芷简直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想借机要了冯玉殊的命。
沈兰芷的马鞭简直要扬到冯易身边,冯玉殊缩了缩身子。
“你没事吧,玉殊?”看着又往冯易怀里缩了缩的女郎,沈兰芷好歹收了收自己的怒气,又觉得气不打一出来,“你还不把她放下来!!”
冯易没有反应。
冯玉殊安抚着好友“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好着呢吗”,一边扶着冯易一支手臂小心翼翼地下马。
沈兰芷又瞪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冯易,伸手去扶冯玉殊。
两人牵着马离去。
冯玉殊说:“没想到发生这种变故,沈公子今日可惜了。”
沈兰芷翻了个白眼:“考校而已,输了便输了。别说让我哥以身犯险不值,勉强他那匹爱马我都觉得不值。”
又不是人人都像那个疯子。
思及此处,沈兰芷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冯玉殊自然而然地随着她回头。
拿了头名的李延此时已经引马至冯易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似是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冯易直视着李延,后者露出一丝嘲讽,笑着打马离去。
少年唇抿着,瞳色极深的睡凤眼向上一挑,神情阴郁可怖。垂在身侧的手尚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沈兰芷突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把马鞭对准他。
待她心虚地转回头来,只见身侧的女郎仍然盯着那两人,神情若有所思。
众贵女在树荫下杂乱无章地聊着考校余波,听说那日考校中放乱箭的学生得了惩戒,这三个月都不能上学。
“玉殊,昨日夫子布置的论题,能借你的我看看么?”突然有一位女郎打断了闲谈,站在远处廊下发问。
冯玉殊抬头,见是刘依依一脸诚挚地盯着自己,爽快地向她走去:“好啊,我去给你拿。”
冯玉殊突然在考校中大放异彩,这几日向她请教功课的人竟渐渐多了起来,连刘依依也时常来找她说话。
有一次刘依依无意间看到她书页间夹了一篇小作,一并读了,还书时还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还是收好比较稳妥”。
冯玉殊一瞥标题,瞬间脸红得跟熟透了似的。
那原本是冯玉殊写着玩儿的,洋洋洒洒论了许多一夫多妻制的虚伪,自知惊世骇俗,便听从刘依依的建议仔细收了起来。
刘依依素来傲气,因此机缘,两人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
“冯玉殊策论真有那么好呀。”几位女郎见冯玉殊与刘依依并肩而去,“不知道下一次考校会不会超了大才女呢。”
好几位女郎也都出声附和。
靖安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不过歌颂太平盛世花,无可取处。”那位大才女曾经当众如是断言她的文章。
众人似乎对刘依依才高傲物毫不意外,只她一人在哄堂大笑中握紧了双手,屈辱地躲在阴影处。
她记得自己幼时在学堂作弊被人发觉,母亲只温柔地抚摸她发顶,父亲会冲冠一怒“她便是作弊了又如何”,叫众人不敢看轻她。
父母还在世时,她是父亲封地上顶顶尊贵的郡主,刘依依的父亲不过是一介布衣,她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是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孤身一人在上京,康庄仗着名正言顺的公主身份处处跟她作对,沈兰芷一个武将莽夫的女儿都比她更受人尊敬,连小小刑部侍郎不受宠的嫡女风头都压过自己一头了!
她面上平静,手上却用了十分力,似是要把手中茶杯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