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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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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上京迎来初雪。

      鹅毛般的雪,无声地散落在院子里。

      廊下的红灯笼飘飘摇摇,照亮屋前一片白。

      冯玉殊今日又在厨房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春深环儿茯苓一个接一个来把菜端回停潮院。

      冯玉殊忙着把菜装碟,余光瞥到茯苓准备去端一盆冒着热气的鱼头汤:“这个太重了,你端这个。”

      说着把一碟蒜蓉青菜递给茯苓。

      环儿正好进来,把鱼头汤端了,一边调笑:“小姐也太心疼茯苓了。我看小姐日后做了母亲呀,指不定多溺爱小主子呢!”

      冯玉殊想象不出自己当母亲的样子,只是低下头去摸摸团子。

      团子配合地在冯玉殊脚边转了个圈圈。这大半个月的好汤好菜,很快把团子养成了一只体态匀称的狗子。

      四人一狗在停潮院过了一个酒足饭饱的年三十。

      长宁院,她自然是不去的,那边也没差人来叫她。

      如今老夫人,冯执中和冯易三人,应是其乐融融地吃着年夜饭吧。

      原主母亲至死也没有和老夫人与冯执中和解,如今她为人女,不可能轻轻巧巧地放下这一切,否则便像是对记忆中那个固执又可怜女子的辜负。

      更何况那日如意楼,冯易眼睁睁地看着她几乎被掐死。

      冯玉殊心底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笑笑的。

      四人一直坐到将近午夜,又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放了鞭炮,笑闹了好一会儿。

      直到团子又饿了,冯玉殊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我也饿了。”

      于是一人一狗又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

      冯玉殊看着面前摇着尾巴小跑得欢快的狗子,觉得它成为真正的团子指日可待。

      没想到厨房竟然亮着一盏小灯。

      冯玉殊抱住团子,没有立刻进去。

      今夜冯府下人极少,连厨娘做完晚饭都告假回家了,她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用厨房。

      冯玉殊往里面偷偷看了一眼。

      那人的侧脸被投映在墙上,高挺的鼻梁,精致流畅的额线,本身凉薄的相貌,被昏暗的灯影抚过,竟然显得有几分温和。

      是冯易。

      她有些吃惊,一声不吭地看着冯易掀开炉灶,往里面加水。

      他眉头微微皱着,又把水倒出来一点,似是打不定主意应该加多少。

      冯玉殊老妈子心态爆发,忍不住出声:“你想吃什么?”

      冯易似乎被她吓到了,拿着锅盖的手磕到炉灶边缘,表情愣了一瞬,然后眉头狠狠地皱起来。

      为什么是她。

      冯玉殊没有看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锅盖,又审视了他手边几坨还没有切的豆腐和食材,突然好像猜到了他准备做什么。

      她突然抬头,有一瞬间离少年特别近,甚至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沉香。

      当然也突然清楚地看到了少年紧皱的眉头和眼中分明的厌恶。

      心底某处似乎被那浓重的厌恶刺痛。

      冯玉殊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头,顺手抄了葱在水下仔仔细细地冲洗,很快便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

      心想:这人恨自己恨得狠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小殷勤、狐媚子小招数都是白费力气。

      于是破罐破摔,把手中的葱使劲甩了甩:“洗好了。把葱切了。”

      又把豆腐摆在案板上:“豆腐也切成小块,中间挖一个洞。”

      被她溅了一脸水的冯易:……

      冯玉殊自己又找了一把刀,把肉切成小块儿,又把姜切成丝儿,吭哧啃哧切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冯身侧过于安静。

      这厮该不会正在冷却大招吧。

      她突然有些慌张。

      于是少年便看到吭哧吭哧切姜丝的女郎突然心虚地抬头瞄了自己一眼。

      女郎有一对圆圆的猫眼,眼尾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偏偏眼下一颗软软的红痣,将那份妩媚冲散一点,添了几分天真柔弱,女郎露出一点笑,眼里透着几分讨好和紧张。

      少年别开脸。

      冯玉殊心想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古人诚不欺我,又想冯易再如何阴沉,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可能自己还有机会。

      胆子突然就肥了。

      冯玉殊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把姜丝喂到冯易的嘴边:“吃吗?”

      冯易:……

      冯玉殊眨眨眼睛。

      他挡开自己时抬起右手,手腕微微从袖中露出,她正好清楚地看到他衣袖遮掩下,有无数结着痂的伤痕。

      冯玉殊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

      她不知道那些伤痕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冯易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个夜晚做酿豆腐,她不心疼,也没兴趣去了解。

      但对她而言,这是非常简单的一道菜,她乐意献这份殷勤。

      她知道霍半山所有软肋,知道如何才能让一个男人心生触动,她在讨好冯易。

      冯玉殊指挥着冯易把肉泥塞进豆腐里,又把切好的姜葱和豆腐一起倒进锅里,最后仔细地调好味,盖上锅盖。

      冯易垂眸,试探性地尝了一小口。

      味道和母亲做的完全不一样。

      最后团子在温暖的角落圈成一团睡去,两个人各自端一碗热腾腾的酿豆腐,一人坐一只破旧的小板凳,看了小半夜的雪。

      上京的初雪来势汹汹,转眼便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庄叔踩着板凳,小心翼翼地把廊下的灯笼一个一个摘下来。

      众人怅然若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庄叔完成了某种仪式,到这儿为止,年就过完了。

      春深给冯玉殊系上披风,系了一会儿,疑惑道:“怎么好像比以前紧了。”

      过完年圆了一圈的冯玉殊神色复杂,假装没有听见。

      考校的场地设在国子监,学生在正中接受考校,四周皆是高台,上面已经乌压压坐了不少观众。

      冯玉殊刚走近考校台,便看到沈兰芷越过攒动的人群向自己走过来。

      冯玉殊笑了。

      沈兰芷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我今日选了琴,你打算选什么?”

      冯玉殊自然不会告诉她“因为沈大小姐你也圆了一圈”,只好歹收了笑意:“我应该选书。”

      沈兰芷赞同地点点头。

      选书的人之中虽也有几个当世大儒的女儿,但绝大多数都是其他才艺平平,才求稳选的书。

      两人找了个场边的位置,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几个礼官走上台中,说了几句祝词,宣布考校正式开始。

      女子的考校分为“琴棋书画”四项,第一项就是“琴”。

      冯玉殊握了握好友的手。沈兰芷向她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迈步走上台。

      选“琴”的共有十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沈兰芷排在第五位,站在一排娇滴滴的贵女中,显得别有一股英气。

      转眼就轮到沈兰芷。

      沈兰芷跟随着礼官走到台正中,行礼,落座,抬手。

      是一曲<出塞曲>。

      她的父兄都是赫赫有名的将领,她从小听着边关的故事长大。她也舞刀枪,也骑骏马,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随父兄亲临战场,亲身感受那份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豪情。

      琴曲铮铮,愈快愈激昂,最末只剩征人望乡的荡气回肠。

      众人皆被曲中豪情所振奋,一时鸦雀无声,半晌才稀稀拉拉响起掌声。

      考校继续进行,贵女们一个接一个登场,只是都少了这一份惊艳。

      礼官最后公布成绩,沈兰芷果然是这一项的头名。

      冯玉殊激动地迎回好友,在她圆圆的脸上一掐:“兰芷,你太棒了!”

      沈兰芷笑嘻嘻地佯装要躲,脸颊泛着红,似乎也是兴奋得不行。

      两人闹了一会儿,一起坐下来看接下来的考校。

      很快便轮到了冯玉殊要参加的“书”。

      冯玉殊同众贵女一同上台,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有十五人,自己排在最后一位。

      视线相交处,台上穿嫩黄长裙的女郎朝她眨眨眼,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

      没想到靖安也选了“书”。

      冯玉殊知道她是在为如意楼之事道歉,便摇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她与靖安不熟悉,但对方既然对自己友好,便存了几分好感。

      “书”这一项又分为“诗赋”和“策论”。

      十五名贵女中,包括靖安在内,大多数都选了“诗赋”,只剩冯玉殊及刘太傅之女刘依依选的是“策论”。

      毕竟自古朝堂男儿事,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论家国大事,一是实在不了解,二是没底气。

      “诗赋”这一场,大多是贺新年,咏雪,闺房意趣之类的作品,出彩者甚少,人数又众多,众人皆觉有些乏味。

      靖安也题了一首“贺新年”,词意皆佳,几位考官看了,才微微打起精神,捋捋胡子露出一点笑意。

      刘依依在冯玉殊前一个上台。

      刘依依是上京有名的才女,年纪轻轻便随着四处讲学的父亲访遍名山大川,听说她诗赋也极佳,只是心怀抱负,偏偏要做策论。

      刘依依承父所学,一篇“君子当仁”,博得满堂喝彩。

      没人注意到靖安掐了掐自己手心,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终于轮到冯玉殊了。

      冯玉殊不会诗赋,只记得自己在大学里选修的古代政治哲学的时候,教授布置过一项作业:假如你穿越回封建王朝,你将如何向帝王建言。

      那时她对这个题目特别感兴趣,翻阅了许多资料,还去向教授请教,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何况她还苦心准备了三个月。

      冯玉殊定定心,提笔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意。

      看台上,几道玩味的目光正盯着伏案写字的女郎。

      “那不是你那个草包姐姐吗?”李敖很意外,“她竟然选了‘策论’。”

      冯易站在李延身侧,也在看着台上的女郎,没有接话。

      礼官开始向观众展示冯玉殊的作品。

      她写的是“兼相爱,交相利”,尚贤节俭,让民众团结起来,自己管理自己,是她最喜欢的墨家理论上加上自己的发想,也是这个重法的架空王朝所缺少的。

      冯易初看也觉得惊艳,然后便不赞同地摇头。

      人性本恶,怎是一句兼爱便能解决问题的呢?何况盲流无知,少不得严刑峻法。

      坐在最中间的主考官看完,突然爽朗大笑:“新鲜,新鲜!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这么新鲜的策论!”

      稿纸继续在几个主考官间传阅,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似乎难以达成共识。

      这次判成绩比之前所花的时间都要长些。

      众人翘首等了半天,礼官终于开始唱名:“一等甲:刘依依;乙:冯玉殊;丙:靖安公主。”

      意外之喜。

      靖安熬过刚听成绩的不可置信,这会儿冷静下来,远远看着两个女郎拍手相贺,表情冷得可怕。

      李延“啪”地收起折扇,淡淡瞥了一眼身侧:“草包姐姐突然得了乙等,说不定…也是个藏得深的。”

      李敖尚在琢磨他那个“也”字到底是何意,李延已经慢悠悠地起身。

      冯易无表情地跟着他离开。

      男子的考校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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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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