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如意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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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近年关，女学放了假，家家户户也开始筹备着过年。
冯玉殊看着碧螺刚送来的几匹半新不旧的料子，皱了皱眉。
老夫人迎了孙子回来，心满意足得很，已经不大找冯玉殊麻烦，只是这大过年的，连件新衣服也不给做，实在是刻薄得很。
好在她手上还有例银。
上京的街道方方正正，两边有酒肆米店妓馆之类的店铺，道上还有小玩意儿糖人的小摊贩，行人如织，很是热闹。
冯玉殊对冯府外面的世界还很陌生，一路上一直掀开帘子盯着窗外。
她在一家叫做如意楼的制衣铺子前停下来。
冯玉殊走进去，发现这如意楼竟然和现代商场差不多，一楼是布匹和成衣，二楼竟然是首饰和一些胭脂妆品。
冯玉殊慢慢给自己挑选了两批布，如意楼的老板娘笑容可掬地跟在她身后：“小姐，这苏锦颜色最柔，是咱这如意楼最走俏的式样呢，不如您试试？”
老板娘指向墙上挂的一件成衣。
她点点头，老板娘笑眯眯地取下衣服递给她。
是一件桃红对襟短褂搭海棠色长裙，面料柔软，倒是很合她心意。
她在镜子前照照，转了个身，海棠色的长裙泛起柔和的波纹。
一道身影突然朝她飞奔而来。
不等冯玉殊反应过来，沈兰芷已经飞扑过来抱住她：“啊啊玉殊好巧啊你也在啊！”
老板娘倒是反应极快：“见过沈小姐。”
上京谁人不知这位风风火火的沈小姐正是沈将军的爱女。
冯玉殊感觉自己的胭脂好像被沈兰芷蹭掉了一点，狼狈抬头之间，一位陌生的少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那少年一身黑色长袍，袖口束着金线，端是一位英俊的富家小公子，却又有旁人没有的干练潇洒之气。
冯玉殊迟疑着行了一个礼。
沈兰芷一把拦住她，又揽着少年手臂向她介绍：“不用见外，这是我哥。”
冯玉殊了然。
她曾听沈兰芷说过自己有一位兄长在沈家军中任校尉，虽然经常欺负她，但是少年英才，武艺出众，是沈兰芷极其尊敬的兄长。
沈竹墨向冯玉殊抱了个拳，又给了自己妹妹一个爆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规没矩呀。”
这对兄妹看起来感情很好。
冯玉殊笑了笑。
女郎娇娇俏俏，苏锦长裙衬得她面色绯红，她笑时两眼弯弯，更是灵动，仿佛一树桃花满开，又簌簌而落。
沈竹墨不禁多看了一眼。
沈兰芷也觉得这身衣服不错，评论道：“玉殊，这套衣服很适合你，买了吧！”
冯玉殊笑着点头，换回衣服，跟老板娘结了账，和两人一起继续逛。
三人来到二楼，沈兰芷今日本就是特地来看首饰的，看到面前玲琅满目，马上忍不住两眼发亮。
“哎哎，玉殊！你看这个怎么样？”沈兰芷拿起一只金步摇，在冯玉殊眼底晃两晃。
冯玉殊被那金步摇上一颗巨大的玛瑙晃了眼：“我觉得可能太累赘了，不太适合你。”
沈兰芷对镜比划了几下：“嗯，好像是的。”便有些惋惜似的把金步摇放回原处。
两人逛得正兴起，不远处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争吵。
似乎是许多个年轻女郎发生了争执，双方都气得不行，提高了音量，远远听着就像戏班子里唱戏似的。
沈兰芷自小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马上扭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皱了眉：“咦？”
冯玉殊试图拦住她，却被力大如怪物的沈兰芷拖着往那群女郎处走。
沈竹墨伸出一只手，被沈兰芷挣脱开：“哥，是我认识的人。”
冯玉殊只好无奈跟着沈兰芷，突然发现自己也认识。
靖安公主。
靖安公主对面站了一个穿湖绿小袄的女郎，极其明艳生动的一张脸，此刻却怒气冲冲，似乎对靖安很是厌恶。
如意楼的老板娘不安地站在一旁，戴着绿扳指的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试图缓和气氛：“…….靖安公主的确是曾看过这牡丹钗子，还说再看一圈，如果没有合适的便收了，叫小的先收起来……”
谁知她就收晚了一步，就被这小祖宗看到了。现在靖安公主倒回来，两边都要买，还吵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哟？
老板娘现在心里就一个字，后悔。
穿湖绿小袄的女郎闻言冷笑：“这不是还没付钱吗？本公主看上的东西，立马两倍价钱收了，不比你这穷酸的主顾爽快多了？”
沈兰芷动了动。
沈竹墨拉住她胳膊，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沈兰芷不甘心地皱起眉，但碍于哥哥在场，忍住没有动。
那女郎冷冷瞥一眼紧抿着唇的靖安，眼风又一扫低着头不安的老板娘：“……还是你知道她在太后面前得宠，看不起我这真正的天家公主？”
天子家事，谁敢置喙？这话说得满座噤声。
老板娘更是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靖安终于动了动唇：“十二妹妹，何必至此。若十二妹妹实在喜欢这副耳环，我割爱便是。只是太后娘娘，却不是我等晚辈能够妄议的。”
女郎闻言笑开了花：“靖安，你真是太后娘娘一条忠诚的狗。”
靖安变了脸色，脸颊涨得通红：“你…….！”
旁边一干服侍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只剩下几个陪游的贵女和冯玉殊三人还站着。
原来这女郎是十二公主康庄。康庄的母妃是如今的锦贵妃，只是太后一是觉得锦贵妃出身西南，比不得上京贵女，二是觉得她以色魅君，因此素来不待见她。
康庄在太后那里受了气，不能直接对太后发火，但是对靖安还是可以的。
沈兰芷突然对靖安道：“公主，我看那钗子也就那样，牡丹富贵而不庄重，向来为士人看轻，我觉得公主适合更好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惊。
锦贵妃曾遭数位大臣弹劾，当年这些大臣便是用了锦贵妃的封号“锦”作文章，把锦贵妃比作“枝枝节节，品格不高”的牡丹。沈兰芷这话明面上似乎只是在评论钗子本身，可是知道这桩旧事的人，难免知道她是意有所指。
康庄一张俏脸变得铁青。
靖安忍不住露出笑意：“兰芷说得对，是我一时迷了眼，咱们这就去看看别的。”
冯玉殊和沈竹墨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沈兰芷如此古道热肠，锋芒毕露，也不知是福是祸。
冯玉殊开始有些为好友担心。
沈兰芷一手挽着冯玉殊，一手拉着靖安，便要离开，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又是一片哗啦啦跪倒的声音：“见过八殿下。”
康庄眼神亮起来，一扫方才难堪，嗓音里透着惊喜：“八哥？”
冯玉殊一边行礼一边下意识望去，见那所谓的八殿下穿一身黛青常服，被众人围绕着走来。
八皇子，李延，康庄的同胞兄。
冯玉殊快速地回想，发现自己对李延只有这么点记忆。
他面皮白净，眼尾略长，眼下有微微有些发青。
这李延明明五官端正，不知为何却给她一种心术不正之感，而且看他神色，她怀疑他可能肾虚。
只一瞬，冯玉殊恭谨地垂下目光。
靖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方才她早就知道沈兰芷一行人在旁，沈兰芷素来以自己为友，又不喜康庄跋扈，她定会出言相助是，是以刚才一直做小伏低。
沈兰芷有沈家人全力回护，一般女儿家间的争执，家中大人有可能不愿介入不说，若是得知自己女儿对上沈家，说不定还得埋怨一顿，是以上京贵女多少都会有些忌惮她，包括康庄。
但是如果李延介入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兰芷皱起眉。
沈家握有兵权，树大招风，向来与诸皇子不亲不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她虽骄纵，也知道不应该与皇子产生纠纷。
康庄走过去挽着李延，连珠炮似的：“八哥，她抢我东西。”
顿了顿又道，“还有她。”指着沈兰芷。
李延目光依次扫过靖安，沈兰芷，突然顿了一下。
他慢慢张口：“你，把头抬起来。”却是对着冯玉殊。
冯玉殊心中一跳。她并不记得原主与李延有什么交集。
她缓缓抬头，突然就看见了李延身侧的人。
那夜光线太暗，她也没有仔细瞧他，而今日的阳光却是正正好。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只在眼下留下一条浅浅的暗红。明明神色淡漠，穿着单薄素淡的天青，偏偏他肤色极白，眉目如画，眸光流转，偏叫人挪不开目光。
冯玉殊盯着他眼下那抹浅浅的红，只觉得心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生出层层如潮水的心悸。
只是为什么冯易和李延在一起？冯玉殊想不明白。
冯易淡淡看她一眼，又马上移开了目光。
康庄这时也注意到了冯易，眼里露出惊艳的神色，又突然变成几分了然。
她比谁都了解她的八哥。
李延突然伸出手，捏住冯玉殊的下巴：“本宫的确拿姓沈的没有办法，但是区区一个刑部侍郎的女儿，莫说一个，就是十个，弄死了也就弄死了。”
这话却是看着沈兰芷说的。
你姓沈，可保自身无虞，却绝无可能救下冯玉殊。你为靖安出头，却无端带累好友，实在罪大恶极。
沈兰芷小脸变得煞白。
李延双手攀上冯玉殊脖颈。
冯玉殊感到那双冰凉的手越收越紧，渐渐呼吸困难，本能地感到恐惧。
“……放…开…我。”冯玉殊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视野开始摇晃不清，无助地掰扯着李延的手指。
冯易冷漠地看着渐渐脱力的女郎，无动于衷。
“放开她！”沈氏兄妹不约而同。
沈竹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请八殿下恕罪，今日之事，乃两位公主之间的私事，是小妹僭越，竹墨代小妹向八殿下告罪。”
沈兰芷犹豫了一下，也在兄长身边跪下。
李延终于放开冯玉殊。
冯玉殊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靖安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仿佛这场残忍闹剧与自己丝毫无关。
双亲离世却能在后宫生存的女郎，怎么可能如表面一般柔弱无害。
何况她最近在太后皇帝面前演了一场好戏。
凄凉无依的孤女见到康庄对父皇的孺慕之情，感怀身世，梨花带雨地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与父亲相处的点滴。引得太后擦着泪回忆起弟弟，皇帝也感慨地想起这位对自己和蔼却早逝的小舅，于是便直接把原本要给康庄的封地给了靖安。
皇帝理所当然：“康庄，因为你有父皇母后，还有疼爱你的兄长，可是靖安什么都没有啦。”
于是康庄成了十四位公主中唯一一位及笄却没有封地的公主。
靖安心中清楚，李延这是特意来敲打她了。
“靖安，你太得意忘形了。”李延走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如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