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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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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家少爷回来了的消息,转眼便传回了冯家祖籍所在的柳州。

      于是不仅是冯执中在上京的人脉,包括冯家宗亲,都赶着趟儿上门了。

      老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每天笑着迎客不说,还要求冯玉殊一同见客,好像专程做个样子,要给人家看看冯家后院有多和睦似的。

      冯玉殊坐在厅里,百无聊赖,甚至想打个哈欠。

      老夫人瞪她一眼,她便勉强直起腰,端正了一下坐姿。要不是老夫人答应,过几日便放她回去上女学,她才不会那么配合。

      只是那从柳州来的不知拐了多少弯,勉强能称得上一声姑母的林国公夫人,一面热切地跟老夫人说着话,一边时不时悄悄瞄她。

      她不就是挪了一下屁股,那林国公夫人便瞟过来,又欲盖弥彰地对冯玉殊笑笑,移开目光。

      这哪是来省亲,分明就是看热闹来了。

      冯玉殊移开视线,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冯易。

      冯易今日穿一身藏青,他身量单薄,又小小年纪,穿这颜色原是撑不起来的,但他气质阴郁,眸色是极深的墨色,让人过目不忘,倒是与衣着相得益彰了。

      他还是温和地半垂着眼,似乎冷漠而无害。

      林国公夫人满意地打量他:“意之今年几何?在何处开蒙?课业如何?”

      来拜访的官家夫人,十个有九个要问这一句。

      郢朝学风极盛,开学办塾的朝廷大儒比比皆是,而朝廷大员亦几乎都是治学大家。冯执中虽是个刑部官员,诗词无出彩处,策论却每每在各书院被当作优秀范文讲评。

      这可正好戳到老夫人痛处,她不愿让他人知道自己唯一的孙子不仅没有先生开蒙,还因为辗转流落在外,连乡学也没正经上过。

      老夫人有些生硬地笑道:“今年十四了,过几日便随着执中同僚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去国子监。”

      林国公夫人便不吭气了,半刻后才道:“意之好福气。”

      国子监,是朝廷直属的书院,里面尽是些上京贵族的子弟。他们虽然在柳州家大业大,却仍是不敢肖想国子监的。

      老夫人见她自艾,面上的得意都快抑制不住了。

      林国公夫人望向冯玉殊:“玉殊呢,现在该是在上女学吧?”

      冯玉殊点点头。

      老夫人呛了茶,咳嗽了一声。明知道外人一定不知道她阻止冯玉殊去上学,她还是有一瞬心虚和不自在。

      郢朝贵族间的共识,阻拦小辈受教育的长辈,摆明是要害人家一辈子,是再恶毒不过的。

      “那也好,如今意之回来了,两姐弟也可结个伴一同去上学了。”林国公夫人笑呵呵地接话。

      冯玉殊无意识地抬眸,正对上不远处沉沉的目光,似乎有某种危险在那眸中一闪而过。

      冯易,冯易。

      她有原主的情绪,自是不喜他,却也没有多强的怨恨。若是没有那点情绪在,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才见过面不久的陌生人罢了。

      她在心中低低重复这个名字,又回忆起那夜他在她房中那一句“杀了你”,只觉得凉意渗到四肢百骸。

      冯玉殊忧虑不已:这样的人,是敌非友,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

      幸而他还小小年纪,不知道可不可以挽救一下。

      上京的冬季如约而至,寒风呼啸,地面一夜之间积了薄薄一层雪。

      冯玉殊从春深手中接过披风,仔细穿好,滚了一圈毛茸茸兔毛的帽子遮住她半张脸,她像一个圆滚
      滚的球扶着环儿上了轿。

      她轿子后面还有一辆轿子,冯玉殊没有往后看,想也知道里面是冯易。

      从今日开始,她要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一起去学堂了。

      冯玉殊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轿子在国子监门前停下来。

      她看着冯易下轿,明明瘦弱的少年,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她放下帘子。轿子又走了几步,拐了一个弯停在旁边的门前。

      这便是朝廷为贵族少女们办的女学了。

      冯玉殊刚走进去,一个脸颊圆圆的蓝衣少女快步向她奔来,挽着她的手担忧地看着她:“玉殊,你三个月都没来上学了,担心死我了。”

      兰芷又靠近她耳边:“是不是那老太太又找你麻烦了?

      沈兰芷是当朝飞将军沈治的独女,为人热情单纯,一直是冯玉殊的闺中好友。

      冯玉殊心中涌起起重见好友的喜悦,点点头,又安慰她:“兰芷,我没事。”

      兰芷稍微放心了一些,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可是,玉殊…你明年开年的考校怎么办?”

      国子监和女学的考校都定在元宵后不久,冯玉殊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算出色,每每考校只求个中中庸庸,泯然众人,这次缺了那么多课业,李兰芷不禁为她担心。

      冯玉殊才想起这茬,心里也暗道不妙。她在现代大学成绩出色,可从没接触过琴棋书画,只能靠原主的能力,可惜原主也是半桶子水。

      沈兰芷见她眉头皱起,赶忙又宽慰她:“没事,我这几月的笔记借你去看,实在不行,你就选书,再不济一篇策论一首诗还是写的出来的。”

      冯玉殊:……

      她可是见过沈兰芷那因为边记边打瞌睡而沾满墨点的笔记的,感觉这宽慰一点力度都没有。

      两人边说边走进学堂。

      里面已经跪坐了不少贵女,每人面前都有一方矮几,摆放着笔墨纸砚等物。

      冯玉殊与沈兰芷进门时有几个贵女回过头,冯玉殊与其中一个少女四目相对,那少女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精致羞涩的笑。

      冯玉殊知道她与沈兰芷交好,微微向她一礼:“靖安公主。”

      靖安公主笑意更盛,心里满意冯玉殊礼数周全。

      大家都是同窗,何况她并不是真的公主,对她松了礼数的大有人在。人人都知她本是太后胞弟汝南王的独女,汝南王夫妇相继去世后,她便被太后接进宫里,太后疼她,才特意为她讨了公主的封号。

      冯玉殊在自己的座位坐定,忽视其他向她投来的探究目光,开始认真翻看课本。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学堂生活中悄然逝去,转眼到了十二月末。

      下了朝课,冯玉殊与众贵女一道在园子里稍作休息。

      沈兰芷坐在墙边秋千上,身边围了几个活泼的少女,秋千荡得高高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咯咯”的笑声飘散着,众人都不禁被她这种生机感染。

      冯玉殊身边几位贵女在谈论着年假回祖籍省亲的事,冯玉殊时不时接一句嘴,靖安公主在一旁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听着。

      突然墙角的狗洞里钻出一个东西,众人仔细一看,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有几个贵女嫌恶地惊叫了一声,更有甚者尖锐急促地喊:“来人啊,快把它赶出去!”

      冯玉殊犹豫了一下,见几个下人急急忙忙拿着长棍赶了过来,还是快步走到那小狗面前蹲下。

      那小狗瘦骨嶙峋,肮脏的毛发虬结成一团,有些地方却秃着,露出粉色的皮肉。

      冯玉殊伸出手,它向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站不稳,一双圆圆的黑眼无精打采,却泛着红,一看就是害着病。

      冯玉殊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动了恻隐之心,把自己的兔毛大氅接了下来,柔柔地兜住它,把这脏脏丑丑的小生灵圈在白绒绒的氅里抱起来,问赶来的下人:“学堂的厨房在哪儿?”

      她刚站起来,一个重物“啪”地砸在她额角,又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众贵女又发出惊叫。

      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喧哗。

      国子监和女学只有一墙之隔,那一边正是也在课间休息的国子监诸学生。

      冯玉殊被砸得眼角飙出几点泪花,下意识地护着怀中的狗崽,好半天才松开,那重物停在她脚边,原来是一颗结着五彩络子的蹴鞠。

      冯玉殊捂着额角,那小狗受了惊吓,呜呜地轻哼着,在她怀里蹭动,雪白的大氅被染得黑黄一片。

      她忍住痛,轻轻抚摸它背脊。

      那小狗通人性似的,倒真渐渐安分下来。

      四周安静得过份,刚才一直入耳的谈笑声早就停了一会儿了。

      冯玉殊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墙上竟坐着一个人。

      冯易跃上墙头,正好看见她护住那只小脏狗,又轻轻柔柔地抚摸安抚。

      她身负一条人命,却对一只畜生温温柔柔。

      冯易眼里露出一丝嘲讽。

      他内心一阵狂躁,深深地望她一眼,看见她额角通红,已经开始肿起,才感到一点清凉的快意。

      冯玉殊茫然地看着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捡起那只蹴鞠,递给他,但是本能的警觉让她飞快地收回手。

      冯易接过的那一瞬间,的确想把蹴鞠掼在她怯怯的面容上,正好撕开她假惺惺的面具。

      暴力的,毁坏一切的欲望一闪而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住了。

      只是少年日后不受控制的暴虐和狠戾,在这一年已初露端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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