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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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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玉殊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好生生地躺在床上,除了全身上下酸软得难受。

      昨夜冯执中突然回府,老夫人没敢做得太出格,二更天就把冯玉殊和拘着的丫鬟放了回去。

      环儿走过来,探了探她额头:“小姐,身体可还难受?”

      冯玉殊扶着她的手坐起来,摇摇头:“没有大碍。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春深也挑帘走了进来,“小姐可要立马用膳?今日清早老爷来找过小姐,说是有要事要谈,见小姐昏睡着,说叫小姐醒后去振光院一趟。”

      冯玉殊皱眉:冯执中找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冯玉殊心底闪过一点头绪,却抓不住,便不管了:“我知道了。先不必理,咱们用饭吧。”

      众人侍奉冯玉殊吃了饭,今日她不在厅里聚人“打马吊”,话也极少,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她安安静静地用完饭,然后自己去了厨房。

      众人:嗯?

      冯玉殊走进厨房时已过饭点,是以冷锅冷灶,庄婶一个人在灶台边靠着打盹。

      庄婶迷怔醒转,见到一个小身影踮着脚往锅里加水,吓了好大一跳:“小姐?!”

      冯玉殊被她的大嗓门吓得一抖,转头对她笑笑:“庄婶,是我。”

      庄婶忍不住顺手抄过她手中笨重的铁瓢帮她加水,一边疑惑:“小姐你这是…”

      冯玉殊双手也不闲着,把姜在水下洗几遍,利落地切成丝:“做饭呀。庄婶帮我看着,看看做得对不对。”

      庄婶觉得她的回答很合理,很自然,于是乐呵呵道:“好吧。重活让我来。”

      环儿来找冯玉殊时,老远就看见她卷起袖子,控制住一只鸡的脖子和翅膀。那只鸡半只身子浸在热水里,还在挣扎,庄婶举手落刀,鸡血飙出来,落到她另一只手端着的碗里。

      环儿被这血腥的场面狠狠地震惊了。

      冯玉殊用手背理了理鬓发:“千万别让茯苓过来。”

      环儿:……好。

      冯玉殊惊喜地发现这个时代竟然有不少调味料,她用手指点了一点一尝,竟然还有点像蚝油。

      她仔细回想着上辈子看过的小红书菜谱,一边试味一边调。

      看着自家突然厨神上身,手脚麻利边下菜边跟庄婶讨论如何提味,环儿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崇拜自己小姐了。

      一个下午过去了。

      春深走进厨房时,一眼看见环儿卷起袖子,正在笨拙地切葱。

      盖着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厨房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自家小姐和庄婶坐在简陋的小板凳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生胡萝卜。

      春深:?

      冯玉殊把自己那根递给她:“吃吗?”

      见她不语,冯玉殊在春深“糟糕小姐莫不是智障了”的忧虑注视下,神色自若地看了看锅:“环儿,葱可以下了。”

      庄婶兴高采烈地拉着春深:“来,你来看看,小姐这一下午的杰作。”

      春深被庄婶拉到了灶台另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出锅摆好盘的十多样菜。

      春深也震惊了。这…是自家小姐做的?

      庄婶在一旁欣慰地笑:“春深,咱们小姐好着呢。无依无靠又怎么了,照样长成了聪明能干的女郎。”

      春深“啊”了一声,笑着喃喃:“是啊,主母看到这样的小姐,定是很高兴的。”

      冯玉殊上辈子是个做年夜饭小能手,今日特意做了不少菜,与停潮院众人一道吃了,提上食盒又出了院子。

      冯玉殊今日想通了。

      在这冯府,再受冷落刁难,她也好歹是个小姐身份,若是她没死过一回,从前的冯玉殊一定庸庸碌碌地接受了,就像当年同意嫁给霍半山,当一个无脑花瓶一般。

      可惜她那辈子无功无过,却死于非命。重活一次,一定要好好生活,尽可能给自己留后路。

      草木在小径上投下影子,远处振光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有几分温柔的味道。

      冯玉殊走到屋檐下,回忆中母亲曾站在这里提灯,等待着晚归的父亲回家。

      她一个留在屋里一会儿便害怕,冲出来扯着母亲的披风,母亲便柔柔地牵着她的手,教她认天上的星星。

      心中有某种又甜蜜又疼痛的暖意。

      走近饭厅时已隐约能够听见人声,冯玉殊心下有些诧异:难道今日碰巧冯执中在家中待客?

      他还真是不像是一个会在家中待客的人。

      她转过一扇门,与意想不到的人打了个照面。

      碧螺看见她也愣住了,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大小姐?”

      冯玉殊道:“听说老爷今日找我。”她还记得原主并不管冯执中叫父亲。

      厅内的说笑声突然消失了。

      片刻,冯执中从厅中快步走出来:“媛媛?”

      振光院的饭厅内,七八个丫鬟侍立在一旁。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老夫人穿了一身蜀绣蓝缎坐在正中,容光焕发,看着冯玉殊的表情有些微妙。

      冯玉殊似乎知道了冯执中为什么找自己,刚才又为什么有些慌张。

      冯玉殊把目光移向老夫人身边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单薄的身子裹在一身素淡的绿缎袍里,面容白净冷清,是极英俊的相貌,却给冯玉殊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特别是他那双眼。

      眼尾微微上扬的睡凤眼,仿佛万事不关心的无辜样,却又黑沉沉地盯着你,仿佛要把你吸进去似的。

      冯玉殊退后了一步。

      她认出了他。

      这个清清冷冷的少年,曾经带着刻骨的恨意盯着她。

      “媛媛,这是你的异母弟,单名一个易字。”冯执中开口,“意之,这便是你阿姐。”

      冯易听到那句“阿姐”,眼波微动,却立刻又恢复了乖巧漠然的神色。

      冯执中看着一对儿女,深深呼出一口气:“当年种种,你们都还年幼,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你们。如今斯人已逝,上一辈的恩怨,不需要你们来承担,只望你们能安心住在冯府,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也算是我做父亲的一点补偿。”

      冯执中又热切地看向冯玉殊:“媛媛,意之自从母亲过世之后,这些年一直寄人篱下,吃了很多苦…父亲对不住他母亲…也对不住他…希望你能体谅父亲。”

      冯玉殊没有说话。她不愿与冯易对视,是以从刚刚一直在打量四周。

      冯易面前的小碗堆了小山一样的菜。

      她很容易地想象出,老夫人和冯执中一左一右夹着他,一个嘘寒问暖,给他添菜,一个压抑孺慕之情,假装严厉地询问他课业如何。

      好一个三世同堂,天伦殷殷。

      老夫人突然开口,苍老的声音含着霜意:“无论你怎么想,意之,是我冯家的血脉。这个家,他回定了。”

      冯玉殊收回目光,极淡地笑了一下:“老夫人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把食盒放在桌上,“今日碰巧下了厨,本想拿来给父亲尝尝,不曾想在这碰见…弟弟。这见面礼还是太薄了些,改日再补吧。”

      属于原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是很痛的情绪。

      她垂眸,眼里带了一点水光,看起来还真像是一个委屈又脆弱的女郎。

      冯易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眼神更冷了些。

      面上却温和地摇头:“谢谢阿姐。见到阿姐,意之…很高兴。”

      不过是那种,凶残的猎人看见小白兔自己送上门来的高兴。

      冯执中万年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喜悦。

      “小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环儿提着个大红灯笼站在路边,见她走出振光院,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带着笑意的眼睛有些疑惑。

      冯玉殊不愿被她看出低落,只是笑笑:“不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不必来接我吗。老夫人在振光院用饭呢,去的不是时候。”

      环儿见她躲闪的神色便了然:估计是老夫人又刁难小姐了吧。不过在老爷面前,老夫人一向还是比较收敛的啊。

      环儿又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冯玉殊的表情,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便也不再问了。

      冯玉殊回到院子中便埋头睡觉。

      春深等人只当她是累了,第二天才从其他人嘴里听说,冯府的少爷被迎回来了。

      这上京的官宦人家,哪家不知道冯府那段丑事。

      冯家主母生前死死挡住的外室子,终于还是进了冯府的门。短短几天间,倒是成为一件新鲜的谈资了。

      而自打穿越而来还没机会出冯府的冯玉殊对此一无所知。

      冯易回来了,原主的愤怒和痛苦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有时需要极大的意志去压制那股负面情绪。

      除了偶尔去去厨房做菜,冯玉殊便整日待在停潮院自己一个人待着。

      今日冯玉殊也早早上床睡觉了。

      冯玉殊自以为是睡相规矩的女郎,但其实她醒时还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睡着了锦被遮住半张脸,小腿却不老实地露出来,还突然蹬一蹬,在梦里受了惊似的。

      女郎突然像只奶猫似的蹭蹭锦被,终于把另半张脸露出来,红唇轻轻嘟囔了一声,女郎揉揉眼睛,终于不情不愿地醒来。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站着的少年。

      她瞪大双眼,少年狠戾地抓住她肩膀,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冯玉殊的尖叫哑在他手心。

      仍带稚气的少年声线轻轻响在她耳后:“别叫。不然,马上杀了你。”

      冯玉殊相信他真的说到做到。

      她隐约觉得这个少年也是个疯子,从她牵着母亲的手回顾的那第一眼起。

      女郎抬起一点下巴,惊魂未定地点头。

      冯易松开手,女郎柔软的唇瓣划过少年手心,带起一瞬不合时宜的旖旎。

      这一年的冯易还算得上年幼,也没有后来那么硬的心肠。

      今夜月光又亮又柔,像极了女郎的眸光。

      他似乎有些触动,贴近她面颊,鬼使神差地问:“你…是妖精吗?”

      其实他是想问:为什么,我明明杀了你,你还活着?

      冯玉殊不知道,那日在山上袭击她的,正是眼前山水不显的少年。

      他初遇她,亲眼见母亲喝下她端的茶后痛苦离世。

      之后多少年,恨意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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