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情字何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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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殊赶到沈府时，沈兰芷正跪在前厅，双唇紧抿着，定定地磕了几个响头：“求父亲帮我跟我官家说说。”
沈将军一张脸铁青：“官家亲自许的婚！骆与宾那老东西高高兴兴接的旨！现在骆府怕是紧锣密鼓地备着亲呢，我去跟官家说，我说什么？”
说自家女儿坚持认为和骆三两情相悦的是自己，坚持要嫁骆三？
那明月楼逸事早已写进话本，传遍了上京，只怕全城的人都会觉得沈兰芷得了妄想症，赶着趟儿要贴上骆三。
再说，官家会答应吗？骆府会答应吗？骆三又会答应吗？
沈将军五大三粗一个汉子，脑内十分暴躁，可惜爱女如命，到嘴上气势就打了一个大折：“兰芷，我是武将，官家不敢冒险，让我们家和骆家结亲。何况就算是结亲了，骆三有经纶济世之才，因为官家心中猜忌，骆三可能一生无法入仕郁郁无为，你难道忍心？”
这话很有分量，沈兰芷额头点地，久久没有说话。
沈夫人显然大哭过一场，这会儿伸出手去搀沈兰芷，没搀动，软软地就瘫坐在沈兰芷旁边：“傻孩子，你怎么那么傻呀！”
冯玉殊赶紧上前，把沈夫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向沈兰芷道：“兰芷，先起来。咱们冷静一下。”
沈兰芷不动。
沈竹墨突然气愤地一砸桌子，转身冲出了门。
沈夫人在后面急道：“哎，竹墨你去哪？别给我添乱啊！”
而骆府也乱套了。
骆与宾在前厅来回踱步，花白的胡子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怎么样了？”
小厮为难道：“三少爷还是不肯吃饭。”
骆与宾吹胡子瞪眼：“不吃别吃，让他继续饿着，就是不能出门！”
骆夫人坐着，虚虚地扶着额：“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得不得了，你说这回怎么会这样呢？这门婚事不是挺好的吗？我想不明白，问他也不说。”
骆与宾回头看了一眼心力交瘁的妻子，“沈家的女儿”这几个字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事，等他闹够了，就好了。”
又仿佛在说服谁似的喃喃自语：“这门亲事，定好了…变不得。”
为了骆府百年盛名，也为了自己寄于厚望的小儿子，这门亲事已无回旋余地。
突然一个小厮来报：“老爷，沈家大公子求见。”
骆夫人奇道：“他来做什么？”又转念一想，开颜道，“子愚与他交好，或许正好可以劝劝子愚。”
骆夫人没注意到骆与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竹墨脚下生风，见过骆与宾与骆夫人，便一路穿过骆家的院子，进了骆子愚的房中。
然后把骆子愚打了一顿。
当然，冯玉殊是后来从骆子愚眼边乌青和沈竹墨的描述中知道的。
临近婚期，沈兰芷的闺房外众多护院把手，沈夫人镇日在沈兰芷身边守着，沈兰芷不许，沈夫人便在院里坐着，反正就是不出院子。
骆子愚旧日常来沈府拜访沈竹墨，沈将军觉着要不是如此，自家女儿也不会结识那劳什子骆三，心头火起，连带着不允许沈竹墨在沈兰芷院子里晃。
于是沈竹墨只得偷偷来找冯玉殊。
冯玉殊轻轻打开侧门一丝缝，先谨慎地露出半张脸，确认了来人，才悄无声息地摸出来。
沈竹墨一身黑衣，月华下长身玉立，汗血马温顺地低下头颅轻蹭着他的掌心。
他抬头看见冯玉殊一脸谨慎地摸黑出来，爽朗一笑，把斗笠递给冯玉殊：“戴上。我扶你上马。”
冯玉殊没有扭捏，坐好后第一句话是：“说来惭愧，我还没有骑过马。”
说着扭扭腰肢，似乎是还想调整出一个最舒适坐姿。
沈竹墨失笑道：“这是把自己当坐在轿子里的娘娘呢？坐好点，小心摔下去。”
冯玉殊回过头对他笑笑。
她笑时眼微微下弯，一双小鹿一样亮晶晶湿漉漉的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朱痣，无辜又美艳。
距离太近了。
沈竹墨不自在地微微别过脸，耳廓在街灯下显得有些泛红。
冯玉殊一无所知。
沈竹墨无奈地暗自摇头，越发觉得自家妹妹这个好友，不知是见惯风月春心难动，还是根本就是广寒仙子不识人间情爱。
两人七拐八绕，在一个略显破败的别院前停下来。冯玉殊跟着沈竹墨进了门。
骆子愚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冯玉殊静静地打量他。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后摆上添了几道折痕，但仍然给人温和安定的力量。
骆子愚起身，对着冯玉殊躬身长揖：“多谢冯小姐愿意相助。”
冯玉殊回礼：“骆公子客气了，我是为好友兰芷，担不起公子这一礼。”
微微一顿，又更郑重道，“只愿骆公子当真是兰芷命中良人，也不枉兰芷倾身相许之意。”
骆子愚亦郑重点头。
沈竹墨出声打断：“好啦好啦，我相信骆兄的品性，也相信我妹妹的眼光，当下还是抓紧时间商量对策吧。怎么把我妹妹弄出来？又逃去哪里？”
冯玉殊挑眉：“你们已经想好了怎么让骆公子离开的办法了？”
骆子愚道：“是，这个请小姐放心。”
冯玉殊见他神色有异，似乎不愿多说，便不再问：“那兰芷这边，先想法子说服沈将军和夫人答应让兰芷到骆府去观礼。到时我与兰芷互换衣饰，替她留在骆府，你们想办法带着兰芷走。”
成婚当日必定人员混杂，来来往往，比起现在从被护院围得密不透风的房中带出沈兰芷，这个法子的确很有可行性。
骆子愚皱眉：“可是…这样势必会连累冯姑娘你。”
冯玉殊点头：“我不太担心沈将军和沈夫人会对我如何，约莫只是一顿怒火和失望罢了。只是...若骆府对我发难，或危及冯府，还请沈大哥能够护我。”
说罢平静地看向沈竹墨。
沈竹墨道：“那是自然。”又郑重地加一句，“我定会护住你。”
冯玉殊笑答：“好。我在宁州有一处房产，你们随身带点财物，去那里落脚，安顿下来也先不要给我们来信，谨慎为好。”
“我有出城的令牌，我会派亲随送你们出城，出城后先向城西，再绕去宁州，他回城时也会营造是从西边回来的假象。”
……
几人一人一句，很快商定出了一个大概方针。
太顺利了，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冯玉殊上辈子嫁了霍半山，霍半山是她金主，她照顾他，讨好他，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不是爱情。
她舍弃了爱情，后来霍半山舍弃了她。
这辈子冯玉殊仍无法理解为什么骆子愚和沈兰芷情愿背弃门庭，远避乡里，只为少年时欲语还休的一点情思。
但她懵懂知道这情字大概是珍贵的东西，两个有情有义的人爱到一块儿，更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有情有义啊…”冯玉殊喃喃。
明月高悬，冯玉殊突然想起都说天涯共此明月，不知道冯易有没有一瞬抬起头，看看月亮。
大郢十五年的晚夏，冯易离开上京后整整半年。
中央军与西南守军合流，归吴方总领调度，一路从长州打到睢宁。
于狗蛋身材瘦瘦小小，脑袋却又大又圆，话多好动，众人都喜欢与他做朋友。
可于狗蛋偏偏喜欢跟在冯易后面，因为冯易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而且冯易不合群，于狗蛋怕他孤独。
其他兵士在背后偷偷议论冯易是“兔儿爷”“小白脸”，提醒于狗蛋离冯易远点，于狗蛋不以为意，有一次还为此和几个兵混子打了一架。
冯易本来不太搭理于狗蛋，那一次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发了狂，眼角红红地冲上来，一对五直接把那几个兵混子打得吐血牙，于狗蛋便铁了心要跟冯易混了。
“哎冯易，你刚才手上戴的是什么？”于狗蛋眼尖，早就看到冯易揍人之前往右手五指上戴上了某物。
冯易把它取下来，丢给于狗蛋。
于狗蛋一看就明白了：是一种用来增加拳头杀伤力的铁器，向内有一个圆凸起，可以轻易握住，外部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一部分有尖锐的铁刺。
这一拳下去何止鼻青脸肿，怕是要皮开肉绽。
于狗蛋忍不住看了看还趴在地上哀嚎的兵混子，看到那几人脸上鲜血烂肉糊成一片，只一眼便不敢再看。
回到营房里，于狗蛋讷讷地在冯易身旁的铺位躺下。
冯易面朝墙躺着，仿佛睡着了，但是起伏的胸腔和呼吸声出卖了他。
于狗蛋紧张地仔细回忆，自己到底是何时发现冯易有些异样的？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
上次一个长州郡的百夫长用淫邪的目光盯着冯易，甚至还企图用手触摸他面颊和下身，冯易抬手拧断了百夫长的手腕。
兵混子张大全吐出一颗血牙，大声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底细，城南吃百家饭的乞丐，臭*婊*子*养的！”
那时冯易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当时看着就觉得别扭。其实冯易出手的速度很快，但于狗蛋着实眼尖，现在回想起，才意识到：那是冯易在火光电石间换了手。
再出拳时，他手上便闪着一点金属的寒光。
于狗蛋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百夫长，但张大全的下场，他亲眼看到了。
于狗蛋在乌漆抹黑的营房里静躺了很久，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没感到那么压抑和犹豫，半晌才憋出一句：“冯易，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情字何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