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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私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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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临街而立,屋檐下坠着的大红灯笼灯穗随风扬起,店门外酒旗猎猎晃动。
相传这里原叫招福楼,因前朝明月公主于楼内初遇少年将军,继而夜奔下嫁,传为一段佳话,后来便更名为明月楼。
小二躬身,笑容满面地将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让进雅间。
下楼还吹嘘了一波自己的见闻:“楼上那位白衣公子,怕是连那闻名上京的白衣骆子愚来了,都要逊色几分呢。”
“有没那么夸张啊!”
楼下几个帮工明显不信,却还是忍不住朝那雅间探头探脑,想要一睹风采。
那小二急眼:“哎,你们别看!别看!!那公子还特意嘱咐我要避人耳目呢。”
“我找楼上那位公子。”
小二话音未落,一位戴着面纱的女郎出现在他面前。
这位女郎着一身粉色小袄,身下新绿长裙紧紧收束在腰间,显得体态婀娜,袅袅婷婷。
更重要的是,这位女郎张口便是要找楼上那位公子。
小二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一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根:“好咧!您这边请。”
众人目送那女郎上楼,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多年前那佳人英雄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美丽故事。
雅间中隔了一道屏风,骆子愚坐在屏风内侧,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口中茶似乎少了几分味道,索性放下。
女郎在屏风另一侧坐定。
骆子愚盯着自己双手,漫无边际地想:手没拿着东西,这会儿倒有些不知如何摆了。
漫长的沉默。
骆子愚心想:好女不私见外男,若别人发觉,极有可能酿成大祸。她肆意惯了,家里父兄都极纵容,可他不能,今日定得好好地“管教管教”她。
不过也不能太生硬,也许她会着恼。
骆子愚斟酌着开口:“你太莽撞了。”
他罕有地因措辞而感到有点苦恼,又补道:“如果你愿意,我…这月中…”
我这月中会拜访府上,届时便可相见,虽是遥遥一面,总好过你以身犯险。
他还未说完,便先红了耳廓。
这便是极含蓄又诚挚的是少年情话了。他不说“我心悦你”,只诚诚恳恳地说“我想去见你”。
屏风那边女郎静听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开口:“恕小女莽撞。公子风华无两,文才无双,小女心生钦慕已久。今夜效明月公主,私邀公子,实因思慕之情难抑,还望公子怜惜。”
靖安无声勾起唇角。
她自负无论是这番说辞还是刻意为之的甜腻嗓音,都无懈可击。
骆子愚惊讶得霍然起身。
勉强重新坐下,神色已经冷到极点:“你是何人?男女有大防,为了姑娘清白,还请姑娘马上离开。”
“你不认得我吗?”甜腻的嗓音未变,靖安转过屏风,站在骆子愚面前,缓缓解下面纱。
骆子愚先是摇头,继而微微皱眉:“靖安公主?”
总归是天家公主,他心中纵有万般不解,仍是低头执了一礼。
靖安却心想:这人好生有趣。明明两人私相授受,却偏偏如此礼数周全。
靖安朝他眨眨眼,点头:“正是。”也低身回礼,露出胸前莹白一片,“若公子不弃,也不枉我今日犯险。”
“公主之意,在下受之有愧。今日之事有些误会,否则在下断然不会赴约,还请公主快些离开。”
靖安笑容一僵:“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不是。”
“那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吗?”
“…抱歉。”
“那是公子已有心上人了?”
“……”
两人僵持良久,骆子愚终于低声道了一句“失礼”,大步离开。
靖安仍背对着他,挺直着背脊,咬唇静坐良久。
半晌后回到轿内,细细回味,还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个彻底。
“他甚至不曾仔细看我一眼!”靖安对身边丫鬟恨恨道。
转念一想,又感慨:“不过呀,他这个人,那样逼他,他竟然也不生气。”
那丫鬟顺着她话道:“是呀,要不然上京都传骆公子好涵养呢。”
主仆两人又谈笑几句,只听得靖安咯咯笑道:
“把消息散出去吧。”
暮色四合。冯玉殊上马车时,特意留意了一眼身后。
只有自己这一辆马车。
冯易今日没有上学。
冯玉殊坐上马车回府,一路放空,颇有些心神不宁。
到了府门外,果见庄叔飞快地把她迎进去:“小姐,快进去吧,家里好像出事儿了。”
冯玉殊火烧火燎地赶到前厅,便看见老夫人软塌塌坐在主座上,正拿着片帕子一边哭号一边拭泪。
冯执中似乎也是刚回到家中,官服未除,沉默地坐在老夫人身边,神色十分晦暗。
一个黄衣太监突兀地站在厅中,见冯玉殊归来,吊着一把尖细的嗓子道:“正好,一家人都齐了。”
太监见她一脸迷茫,好心解释了一遭:“你家公子得了宫里贵人青眼,这会儿编入了援军,要到西南去历练一番呢。过会儿军队便开拔了,到城门去送送吧,还能再见上一面呢。”
“呸呸呸!什么叫再见上一面,往后还有好多面呢!”老夫人连声啐道。
那太监空惹了一顿骂,自是十分不快,只是顾及对方是个老妇,阴沉着脸立刻告辞了。
冯玉殊自是知道长州之乱的,只是不曾想,那天高皇帝远的叛乱,竟然会和冯易产生联系。
脑子还有些乱哄哄的,耳边是老夫人和一些仆妇的哀嚎,让人觉得更加混乱。
幸而冯执中还是个清醒的,三言两语吩咐下人备好了马车,搀着老夫人,招呼冯玉殊上车,一车人匆匆忙忙向着城门去了。
冯玉殊下了马车,才发觉自己把斗篷落在了家中,此时一件湖蓝的薄袄,在早春的晚风中实在单薄。
她抱臂站了半刻,才见得大军从暮色中走来。
千人的骑兵,盔甲反着冷光,肃穆无言,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
她缩了缩肩,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将士的脸上扫过。
冯易看见女郎时,她正随意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她马上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女郎神色一松,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女郎启唇,似乎说了一个词,殷红饱满的唇开开合合,但是他不明其意。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女郎说的是“平安归来”。
铠甲加身的少年骑在马上,背脊挺拔而修长。他侧脸消瘦而白,鼻梁挺直,介于少年稚气和成年男子的坚毅之间,眼尾微微上挑,多情又凉薄一眼,再不回头。
冯玉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心有些空落,亦有些如释重负。
转头对环儿笑道:“真是奇怪,冯易走了,我心里倒像有颗石子落了地似的。”
环儿闻言眨眨眼,十分困惑:这么说,少爷走了,小姐反倒感到高兴?可是小姐明明对他特别好啊,还以为小姐特别喜欢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