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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昭惜】惜 ...

  •   【昭惜】惜音视角
      彼时年少,落英缤纷中任桃花花瓣落满眉目,她毫不经意的一个笑靥忝居眼底,成了往后最刻骨铭心的一道记忆,且容我唤她一声。
      ――阿昭
      【1】
      我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乜旁人皆道我为漠北四大才女之首,这或许是称赞又或许是讽刺,于我而言如簌簌落叶枕风沉水,不重要。
      因为我犹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湛蓝又远阔的天空,曜灵没顶中的我心情郁落,思乡无以为寄,无人可诉说,微弱的哭泣声湍溢后院的桃花树。
      树上有神采飞扬的蓝衣少年,以翩翩的碧粉裹挟着风声赠方寸大地,同时也趁着两小无猜的伊始洐息的张扬。
      “喂,我是叶昭,你叫什么?”
      “原来叫柳惜音啊,惜音惜音,名字听着就胆小,可是我家小表妹?”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一闪而过的言语中寻觅出促狭意味,然后立刻敛额,抬头凛声回她句:“油腔滑调!不是好人”
      但她似乎比我还要生气,升上几个调,解释道:“喂喂,我可是看你哭鼻子,才来哄哄你”
      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算不上讨厌也算不上不讨厌她,可在我看来,她呀,是真的不会安慰人,原本她说要带我去西市看琉璃兔子灯,可说着说着又把我殷红的眼睛比作兔子灯的眼睛,我想无论谁被她这样说都会生气。
      可是我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我羞极,恼极,涨红脸时,她得寸进尺地牵起我的手,呶呶不休的牵动唇角,最终羞赧的我便在一连串的逗趣中破涕而笑,任她领着我一路迤逦行走。
      从此我便记住她,她叫叶昭,是漠北的小霸王,叶家三少,也是我在漠北的第一个朋友,我唤她阿昭表哥。
      【2】
      我甚爱读书,在表哥家的日子,偶尔会桡搦笔管,蘸墨抄写诗经中的内容,可那一次我记得她可能是想吓我,因为调皮捣蛋,神不知鬼不觉的捉弄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表妹,你在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我訇然,同时我也在一度惊慌中触碰到青花瓷,哐啷落地后招来姑父等人,可她却紧紧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在身后,认真地转动琉璃色眼珠:“爹,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表哥并非别人说的那般吊儿郎当,可能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到被人庇护的感觉。
      后来阿昭表哥便挨了姑父几鞭子,我去见她时,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没事,莫哭”
      再后来便是在我生辰那天,她说要送我礼物,结果倒好,拎了条活蹦乱跳的刀鱼,差点吓得我又是魂飞九天外。
      我知道,阿昭表哥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令人出乎意料,促狭鬼形容她确实合适,所以我没有怪她,她也没在意。
      夜晚时她偷偷拉着我到后院假山边,说是还有一份惊喜给我,我去到那时,交织堆起的木柴倚火滋啦燃起,我便尝到烤焦鱼的味道。
      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她,阿昭表哥,这是惜音过得最是狼狈的一次生辰却也是最令我难忘的一次生辰,谢谢阿昭表哥的礼物,惜音很喜欢。
      【3】
      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对舞如此痴迷,那时阿昭表哥带我去逛灯会,而隐在层层熙攘人群中有人捻剑潇洒舞动,他人说昔有佳人公孙娘,一舞动四方,令观者身如铅注,顷刻僵住眼珠却聚凝光,我也魔怔跟着踮脚,携目光蔓延到巍然屹立的高台上,然后摆动小手颇学几分。
      自那天以后,我经常在屋内偷偷陷入身韵步伐,偶尔还会将自己迭起的想法运用进去,而最喜欢找我玩的表哥也开始不荡起涟漪,静心当我唯一的观众。
      可我每次舞至最后都会有些小失落,因为我看到那位姐姐身后有无数只眼睛,追捧着,痴看着,也欣赏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闵闵地停下动作。
      而阿昭表哥知道后,她接连几天召集她的一群朋友,为我举办了场舞宴,那天虽然我很紧张,可却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愿意欣赏我的成果,陪我演奏喜怒哀乐,同时也心甘情愿陷入我挥袖时撰编的舞台,阿昭表哥,惜音谢谢你。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约莫几天后,我在众人面前跳舞一事成了酒楼茶肆里空叭叭议论的事,父亲虽不是什么大官,却也是军门世家,他当下便疾驰一丝怒气,甚至以棍子笞打我后背让我认错。
      但我不依,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不认为跳舞属于贱籍,所以忤逆父亲带来的后果便是我被打到躺在床上半月有余。
      而本来我双眸中隐忍不泫然落下的泪水,在母亲的一顿话语中,成了悄悄晃动便潮起潮涨。
      “表妹,横竖不是伤在脸上有谁能看到,那些嫌弃你留疤的男人,大可不要了,大不了我娶你就是”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小到大我都被教导要端庄矜持,可我愣愣看了她很久,久到那有束阳光穿过我视线前厚厚的雾霾,那碧霄流霞的暖融入我心中,然后我经过揆首忖度,小心翼翼地再确认一遍:“如果我变成丑八怪,你还娶我?”
      我看到她绽放第一抹笑靥时,便胜过万千旖旎美景,有七拐八弯的声音汇成一个沉甸甸的音节:“娶”
      声音刚掷入地面,我眸中打转的泪再次划过,可她靠过来,一点点笨拙地为拭去湿意,甚至以担忧堆悉眼角旁,安慰道:“表妹,莫哭,再哭的话,眼睛真红成兔子灯的眼”
      我握住她的手,问她以后是否能唤她阿昭,她说可以,我一字一顿地挫念起来:“阿昭”
      “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良人”
      耳畔犹拂过娘亲往昔的喃语。
      此刻我便默认:“她呀,是混世魔王也罢,是膈应他人的小霸王也行,但惜音认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良人”
      从那天起,我每每睁眼时人间便是春天,凛冬暖阳中的阿昭,明艳又和煦。
      【4】
      恰逢新雪初霁,琼芳当空,我与她终究到了作别时,祖母将我带去叔叔家,和表姐妹们一起调养性子,我在马车上哭了一路,谁劝也劝不住。
      我犹记得那天,阿昭在城外等我,马车外倏地响起铮然弦声,怔怔之下我便看到一把琴自窗口探头而入,她说:“表妹,我此前弄坏了你的琴,算是...赔你了,我会在漠北等你回来的”
      话莆刚落,越远越小的身影渐渐淡出我的视线,我没有止住哭泣,因为我真的不想离开漠北,也不想离开阿昭。
      本以为此去两年,回来应是青梅竹马的延续,熟料,再次相见却是漠北城破,长街十里殷红蹿入眼,而隐在熊熊燃起的烈火中我看到七八个恶魔,堪堪朝我靠来,我未有一刻踟蹰。
      因为我听到周遭传来竭斯底里的尖叫,这比自我凋零更加令人惶遽,白色袖子下一把匕首无声抽出时,我却听到踏雪刨蹄怒吼的声音,我知道阿昭来了,她来救我了。
      “走,跟我走”
      一瞬间的风起云涌,一瞬间的翻江倒海,她穿过艳绝的鲜红,漆黑的狼烟,于无垠夤夜中救赎我,我回以默默私语:“今生今世,非卿不嫁”
      自那天以后,噩梦总会萦绕着我,兀自纷扰惹得我未有一刻安稳,每次惊醒后我都会想起灵台空虚,祖父,爹娘,姐姐,弟弟连遗体都葬身火海,仅有的五具空棺。
      羸弱的我哭得声嘶力尽,只恨不得以身陪葬,谁劝都劝不住,可我亦知漠北战场,已惨烈得如同修罗地狱,将士们都在赌命,阿昭没时间去哭,也没有时间来看我,她只是在率军踏上了征途前,让人捎了封信给我,信上几个大字:“别哭,你的仇,我替你一块儿报”
      信纸上横亘的几字,觑眼时泛着一处光,我粲然而笑出声,却也开始日复一日地想她,念她,忧她,更恐她受伤。
      所以我都会往前线捎信,遥声问她:“辗转奔波,餐风饮露,饥饱可有?冰天雪地,风灌银甲,寒衣可足?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平安可知?”
      阿昭也会第一时间回复我,夹糅漠北军报的信,我每次收到时,心都提到嗓子眼,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唯恐收到她的坏消息。
      可是战场厮杀,哪有永远平安的?我听到阿昭被砍伤后背,重伤倒下时,我整个人都快疯了,若不是理智的我拦住自己,只恨不得奔去战场,与她并肩共战。
      “阿昭,惜音最怕的,就是你受伤,可是惜音更加知道阿昭不喜欢这样,儿女情长在残酷战争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所以我只能坚强,用最好的丝帕包着伤药和平安符送去,而丝帕角上所绣的清秀小字:“一方锦帕与君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阿昭,寸缕寄相思,微表心意,希望你能知晓后方还有人惦记着你,关心着你,你便要更小心身体才是,盼君明。
      而寄出锦帕的同时,也是掖藏许久的心意所做的一次孤注一掷,那天我站在桃树下慢慢展开信纸,一句:“我没事,帕子很漂亮,谢了”惹我满目玲珑骰子安红豆终归处。
      我抱着阿昭寄来的信纸高兴了好几天,想着入骨相思君知否,她道知。
      【5】
      支离破碎的叶家军,纵使有堪当翘楚的将帅之人撑起,可终究前路荆棘丛生,辟径越阡,边关告急,军需告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丝毫踯躅,把自己压箱底的嫁妆全部变卖,换成军需粮草,然后鼓起勇气,进入各家各院的深闺,软言相求,分析利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她们战士需要我们,仇,我们可以让他人替我们飞刀拔弩,替我们报。
      回到府时我便点亮油灯,拿起原本不熟悉的针线,没日没夜拼命地缝冬衣,每件冬衣里的棉絮都填得厚厚的,裁剪从歪歪斜斜,袖子长一截短一截,再到漂亮整齐,统统送去军营,只为给她分忧解愁。
      这段时间虽说很苦,却是我心最安稳的时候,我知道,我终于可以与阿昭并肩作战了,她于前方用利刃洗碧血,我为她解后顾之忧。
      “阿昭,飘摇山河,何时是归期?”
      我潸然而语之,却也不知。
      再后便是战局稍定,大叔叔知我心意,觉得柳家最好的女儿也配得上大将军了,便做主要为我和阿昭定亲,我本以为夙愿已成。
      未料,没过多久,大叔叔就变了主意,让大叔母替我在当地才俊里挑选夫君,我怎会依?
      大叔母结结巴巴地劝说:“战事不知何时结束,怕是把你留成了老姑娘,而且将士朝不保夕,谁知道未来的事如何,还是嫁别人吧”
      听完叔母的话,我没有反驳,随即择个毅然决然的方式,指天发誓:“我柳惜音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她活着,我嫁!她伤了,我服侍!她死了,我守一辈子寡”
      长情至深,长情亦不改,阿昭,惜音此生心系你一人,绝不变。
      我听着叔叔和叔母千般规劝,看着它们万般无奈,终究颓然离去,我却没有丝毫动摇,因为我顽强地相信着,等战事结束那一天,我的良人,我的阿昭会从战场归来。
      她绝尘轻骑,四蹄踏雪,飞驰如电,来到家门,在漫天桃花下驻马,轻轻牵起她的手,用最灿烂的微笑说:“我回来了”然后用大红花轿,唢呐喇叭,娶我过门,从此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所以我每天看着北方,痴痴地等,痴痴地盼,等过了一天又一天,盼过了一月又一月,只等到:“一句戏言误终生”
      【6】
      温柔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诞生的,它们经历过许许多多的难过,不愿别人像她一样被蹉跎得遍体鳞伤,也不愿那些尝尽的苦再让别人走一遭,她才会决定以血淋淋的体贴去温柔待别人。
      漠北所有人都称赞我是才女,是奇女子,说我性格温婉,端庄识大体,为人处世恰到点,所以自我十六岁起,柳府门槛被青年公子踏遍,我统统以礼拒之。
      后来一个嫁作他人妇的消息,成了我荒唐的推动线,我为了不嫁给别人,常常在大庭广众下出言讽刺,骂上门提亲的男子穷酸,高攀,表现出嫌贫爱富,甚至盲提酒榼乱灌,彻底将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
      “阿昭,你为何不重诺千金,你怎能未履先弃,你怎能如此待我,我一颗真心,一腔深情成了戏嬉的余味,当真可笑至极”
      她儿时对我最好,无论我犯什么错她都会原谅我。
      她儿时偷亲我,许我平生,掏心窝地护我。
      她战时救赎我,为我报家人之仇,回我帕子之喜。
      春秋八载,囊满大梦经年,熟料此梦非彼梦,竟是黄粱美梦。
      我嗤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嗔她怎能骗我?怨她怎能不回来?恨她怎能不给我个交代便嫁给他人?
      木已成舟,满目玲珑心意皆是空欢喜,可我还是放不下她,我还是喜欢她,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是我的希望,她是我的阿昭。
      “这白鹿镇一别,又是好几年,表妹真是越来越漂亮,我差点认不出”
      “阿昭却没变多少,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八年了,也长大了,哪能和以前一样?”
      “是阿昭成熟了”
      或许所有的嗔怪怨恨在此刻便冰消雪化,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都会一败涂地,可能是我心甘情愿的原因。
      是夜,怫然大怒的天空倏地乍破,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绵绵不绝,偶会划出一道带光的罅隙,惶惶不安中的我赶紧让红莺去找她。
      阿昭可能以为我胆小柔弱,害怕打雷下雨,更在漠北屠城的时候,失去父母,心里也留了些阴影,最柔软的之处也是她最脆弱的地方,所以她恐我到新地方有些不习惯,很快便来到我的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的装扮,穿着白色中衣,散下满头青丝,眉眼间摒弃沙场的凶戾杀气,锁住万千星月浩淼,倒是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情。
      “阿昭,我好怕,闭上眼就做噩梦,梦里爹娘都死了,你把我丢下,自顾自去了,任凭我在后面怎么呐喊,哭泣,你都不回头,不留下”
      我确实很怕,那个缠绕我八年的噩梦,从来没有真正散去,自她走后,每每黑暗之时,唯有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她的名字才能暂以慰籍。
      可那句她把我丢下,是漠北战事结束后才开始梦到,因为她真的把我丢下了,她没有回来,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怎能不怪她?
      她却说:“我从不会丢下你的”
      我倚靠在她胸前,听着浅浅的心跳声,一下下的跳动让我往常温柔的脸色变得尤为与众不同,我只能说:“是啊,你从不会丢下我,虽然欺负我最多的人是你,但最照顾我的人也是你,我打碎了青花瓷,你替我顶罪,我撒谎,你替我圆谎,你捉弄我,有好东西也让着我,最后,不管我做了什么坏事,你都会原谅我”
      可是,还有呢?
      此时我的脸上刚好划过一抹湿意,仿佛昙花一现,又好像是错觉一般,终趋于一闪而过的厉色。
      叶昭,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你当真觉得你是女儿身,所以你亲我,说娶我,护我,对我好,夺我一颗芳心,所有的所有都无所谓?
      不,你错了。
      所有欠我的东西,我统统要取回来。
      可是我真的能对她下手。
      不是她错了,是我错了。
      我对她根本下不去手,因为她是阿昭,纵使我有千般心计,我也不可能用在她身上。
      阿昭,你看,我在你面前还真是一败涂地。
      【7】
      乞巧节,杳杳多年,终于能像小时候一样,同她一起欢喜度过。
      那天,我准备了许久,因为我重新所绣的嫁衣早在见到狐狸精后,我回到屋内毫不犹豫从箱底轻轻拈出它,在膝上缓缓铺开,金线密密实实绣出展翅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火色背景下飞出来,还有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五色彩线排布尽显精妙,每一处细节都展现绣制这件嫁衣的主人巧手慧心和耗费的心血。
      我藐藐笑了自己一声,让这只美丽的凤凰徐徐滑落火中,一点点被吞噬,蜷缩,化作丑陋。
      “姑娘!你疯了吗?”
      红莺她说我疯了?可能吧,我没有觉得可惜,淡淡地哂了一句:“反正我今生今世,再不会有穿上它的机会了”
      所以,娶我?字字泣血,任何细枝末节焚烧出戏谑的余味。
      我也只能在今天孤注一掷,笃定她会输,恳求一个小小心愿,是否能成真?
      “表妹,你原来在这放水上浮,浮灯许了什么愿,是不是让月老许你一个如意郎君”
      本是轻巧的一句,为何此刻听来乍耳如裂帛。
      “阿昭,你闭上眼睛,我数一二三,你再睁开”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转移话题,可她肯定不知道我的心刹那间如置冰窟,彻底凉心凉肺。
      阿昭,你可知嗔怒在天,你竟是女儿身,你可知嗔怒在己,我还是放不下你,就让我再为你舞一次,择个悄然无声的寂静,告诉你,我的身韵步伐只为你一人而撰编。
      “表妹,真是舞姿惊人,国色天香,谁要是娶了你真是他三生有幸”
      为她跳舞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满满的宠溺,那般温柔,那般柔情,我好想问她,阿昭,你当真对我没有过一丝情意。
      可在我舞至尾声时,不约而同响起的掌声后,她随意赞美的一句却令我咋耳,嫁人二字更加惊猝,我掩下长嗟喟叹,粲然地唤了红莺一声。
      “表妹,这都是小时候的玩意,怎么长大还玩?”
      我从她一闪而过的语气中稍加停顿,察觉出她须臾言辞中略带无奈,可还是如儿时一般,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依我。
      穿针的过程似乎很慢,可终有尽头,不过我知道她肯定会输的,所以每每线头快要触及针孔时我都会缓缓停滞,然后抬眸瞧她,她的表情真的又好笑却又令我心疼不已,阿昭,输了可否会信守承诺?
      “表妹,我和玉瑾最近在为你物色一个好人家,等到那时,是他跟你拜堂成亲”
      她转身的刹那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明知前路堪万丈深渊,可为何我还想再为自己抓住根救命稻草,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她输了,我的心愿是要她于此时跟我拜堂成亲,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场假的婚礼对她来说有这么难,我只不过想在嫁给他人之前嫁给她,因为我,柳惜音只想成为叶昭的妻子。
      可她呢?还真是从小到大最无赖,谈何将军顶天立地?谈何将军重诺千金?谈何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如果我变成丑八怪,你还娶我?”
      “娶”
      “表妹,等我以后长大,我就带你去风景秀丽的名片,去幽深蜿蜒的秀水”
      “表妹,等我以后当上将军,我就带你去云游四海,放马南山”
      耳畔犹拂过少年往昔的喃语。
      “阿昭,何时能实现?”
      婆娑碍眼的红烛晃入眸中,空留一片死寂,无人回答。
      【8】
      我犹记得那天,明媚的阳光趁着放晴时敲醒各家各户,阛闠有年轻女孩纷纷携手走出闺阁,打扮得花枝招展,拿着团扇,戴着薄薄的羃蓠,足踏语笑喧阗,一路蜿蜒流淌至湖边。
      我本来想让红莺寻个借口将阿昭支开,熟料阿昭本身英名茂实,出个门引得痴迷她的姑娘好奇心作祟,阿昭被迫为她们讲漠北行军打仗的趣事。
      如此甚好,我看着狐狸精啪嗒摇着折扇走开,我也接踵走到湖边,可不知怎么回事,我周身聚集许多目光,我倒没有多加在意,我想那些纨绔子弟约莫是狐狸精的兄弟。
      “夏日风光无限好啊”
      郡王看着美人们的□□和薄裙,感慨万千,酝酿许久,准备吟诗一首,刚想了个开头,忽然膝盖传来阵阵细小酥麻的感觉,迅速扩散,两只腿好像不属于自己,身子控制不住,一头往河里栽下。
      “郡王小心”
      在落水前一刻,我穿过层层人群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倏然感到无比悲凉,阿昭,你看,其实我并非你所看到的善良软弱,我也有决绝残忍的一面,可你会怪我?
      “救命——”
      “将军!郡王和表小姐落水了”
      幼时我曾和她偷溜出去玩,算是会水,可我未想到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狐狸精居然力气这么大,他紧紧攥着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垂死挣扎。
      而我顿时化成灭亡自己也灭亡他人的燎原之火,反手狠狠打向他的颈部,将他敲晕,再钳住他的胳膊,任由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胸前所有空气,彻底把自己逼入绝境。
      阿昭,惜音名声已毁,如此是否能得到你的一丝怜悯?是否能换来那个小小的位置?
      “还能走吗?”
      她用鞭子把我和郡王卷上来后,可能意识到我此时不被别人嗤看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急忙打了个响哨,招来四蹄踏雪,又从马背上扯下件玄色斗篷,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阻开众人视线,这是第一次我感到她如此紧张我,明明是高兴的事,却惹我悲凉到不断地涌起泪水。
      “腿被刮伤了,有些疼”
      阿昭,周围幸灾乐祸,嘲弄,惋惜的视线好多,可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我只在乎你一人,我只要阿昭你一人要我就好了。
      “相公,你没事吧?”
      “屁事都没,你先送表妹回去,我自个儿能走”
      “你自个小心,我先带表妹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一点点的寻觅和担忧却让我攀上几分悲伤,因为我知道,唯有此刻她才会以熨帖的热度包裹着我,将我紧紧拥缠入怀,她才会是那个无论我犯什么错都会原谅我的阿昭。
      娶我?
      当真可笑至极,我只希望阿昭不是薄情之人,能留一个小小位置,让我栖身于旁,这样便好,便足矣。
      【9】
      众目睽睽下双双落水,接下来上京肯定会谣言四起,荼毒的嘴也会空叭叭地响起,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并没有荡起一丝波澜。
      只是令我没想到是,她到现在还在骗我,她居然和狐狸精联合起来算计我。
      “夫君对你有意,我理应成全,晚点和离后,让他娶你为继室,如何?”
      晴天霹雳的一句令我咋舌,可她们应该不知道我从小在揣度人心,察言观色这些事情上,对于我来说早已习惯。
      “惜音名节有损,实在惭愧,哪有资格做郡王妃呢?郡王爷情深意重,让惜音入门做个妾室已是福分,以后定当安分守己,尽力服侍,和离之事还请郡王爷万万不要提了”
      可能是我太过镇定,太过平静,才把她们逼到最后,迫不得已时便拿出宣纸:“看,这是和离书,我和叶昭都已在上面签了字,母亲也认可了。过两天她就会打包裹滚回叶家,我先给你在外头置了个宅子,过两个月就用大红花轿抬进门”
      我仍然不信,因为我只想她亲自告诉我,所以我问她:“你真的...和离?”
      我走过去,认真地看她点头,娓娓道来:“确实是旁人起草,我亲笔签名的和离书”
      阿昭,别人说的我都不会信,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因为我一直都觉得你不会骗我的,所以我信你。
      “怎么了?要做郡王妃,所以高兴过头了?”
      狐狸精的一句话顷刻间僵住了我的思绪,我没有回答,陷入钝重的世界,沉默下来。
      “喂?说话啊!”
      我还是沉默,直到她看向我,轻巧地说了一句:“何苦呢?”
      何苦?我粲然笑了一声,随即满腹怒火瞬间化作利剑出鞘,铮鸣咆哮骂她是大骗子,骂她始乱终弃,骂她见异思迁,骂她是不守信用的混蛋,仿佛要泄尽心头怨恨,而有人却端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上前安抚我:“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滚开,谁要嫁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水性杨花的贱人”
      我推开他后,抬眸看向阿昭,忽然感到儿时的诺言悲凉至极点,因为在她面前我永远一败涂地,我没有怨她,没有恨她,没有嗔她,一字一顿挫念出来:“你明明说过...要娶我”为何没有做到,后半句我如梗于喉,成了一只利箭呼啸穿过胸口,疼痛蔓延至耳边时却飘入她的一句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所有的忧心忡忡,所有的惶惶不安,于此刻应落下帷幕,我问她是否亲过我,她点头,我相信她,我问她是否喜欢我,她点头,我相信她,她问她是否承诺娶我?她缓缓踯躅,没有点头,莫名其妙来了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昭,从小到大我都做着同一个梦,你卸以肩上重担,撇弃凶戾杀气,一席白衣披风覆身,四蹄踏雪轻骑,扬尘绝土翩翩归来,掌心絮拂芦苇荡,附耳呢喃细语:“表妹,我回来了”
      我回眸一笑便知眼前人是心上人。
      阿昭,从小到大我都只想成你的妻子,只想与你在一起,你说过你要娶我,我信你,你说过你喜欢我,我信你,只因为你是我的阿昭,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我看着她琉璃色双眸夹糅千丝万缕的关切,呵护,仿佛无论我做错多少事,无论怎么别扭任性,她都会依着我,她都不会怪我。
      我再也难捱心中波涛汹涌的复杂情绪,毫不犹豫地扑入她的怀中,哭成泪雨滂沱的小泪人,僾然在用我的眼泪,用我无法诉说出的忧伤,告诉她,永远都不要再丢下我。
      而她用一点点的力度袭在我的背上,轻轻的,慢慢的,安抚着我,那刻我好想问她:“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要揭破女儿身?为什么不娶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便嫁给他人?”
      默然无声的询问肯定得到的是寂然无声的回答。
      【10】
      咫尺或天涯,全由她做主。
      我犹记得那天,递风拂来熟悉的身影,我忙遣退红莺,亲自迎上她,隽秀的眉眼间绽放欢颜。
      “表妹,收拾东西,我们动身吧”
      我从她一闪而过的话语中寻出奇怪的意味,轻声问她要去哪里,她看向我的眸中荡起一丝涟漪,稍纵即逝,而后又趋于风平浪静,极淡极淡地回答我:“去风景秀丽的名山,去幽深蜿蜒的秀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恋恋不舍地看着我,也是长大后第一次主动说出要带我去名山秀水,那刻我真的是如何如何高兴的,但我还是在难以置信中一连追问,终套出她的真正目的:“待我们去过名山秀水,我便送你回雍关城,你在那里休养一阵子,等流言过去,我再为你另择良人”
      良人二字掩不住颤,掖不住卷,霎时我脑中似有平地雷訇然炸裂,我认为是全世界最好的良人却说要为我另择良人,惹我暗哑无声。
      “我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有铮铮傲骨,绝不能屈居于后院耍心机,耍手段的小女人,你不能自贬身价,委曲求全”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反驳她,而眼眶中一抹接一抹的湿热嗔自己万籁俱寂,可她醇厚的沉声却接踵捎至耳畔。
      “我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是不忠,我没有保护好父母是不孝...”
      “小时候我戏弄玉瑾,让他坠入冰水...”
      “我已负了你,不能再负了他...”
      最后一句犹如山洪巨石般落在心头,砸得生疼,而我抚琴捻笔的手毫不犹豫打向她,这是我第一次将胸腔堆积的怒气化为实体,清脆的巴掌声嗔怒自己怎能打她?
      可她好一个已负了我,就不能再负了他,如此轻巧的一句,却惹我一腔深情付之东流,吐我一颗真心消弭于无形,我一番赤诚肺腑彻底如置冰窟,悲凉到极点。
      “决定已下,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承担”
      字字泣血,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她。
      阿昭,你说你从小戏弄他?那你对我的承诺不是戏弄?
      阿昭,你说他的男儿理想,男儿抱负皆是因你化作泡影?我真的好像问你,他的男儿理想是什么?他的男儿抱负是什么?难道就因为他落下病根,所以他的理想和抱负便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然后沉湎于青楼酒楼,花天酒地都是因为你?你当真以为他成为纨绔皆因是你?
      阿昭,你说你已负了我,不能再负了他?我好像问你到底负过我多少次?儿时以戏言误我终身是否为一次?女儿身揭破时将我八年等待燃得殆尽是否为一次?我千里奔赴寻你,你却把我给你的手帕还回来是否为一次?
      你说你负了我这么多次,我就不该被补偿?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倾尽所有努力都没有用,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亲人,所有的所有都是理所当然,被伤得遍体鳞伤也无所谓?
      “好,你承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会嫁人,我要时时刻刻恨着你,提醒你,让你永永远远记住对我的伤害和痛苦,就像我对你的爱一样,一生一世在痛苦中折腾!我要做你幸福里永远横着的那根刺,让你至死也忘不了我!让爱与恨纠缠到永远”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任由无垠黑暗一点点侵蚀着我,她走后我没有哭,偶尔会嘲笑刚刚说出那番话的人,恨她?怎么可能会比爱她长久?柳惜音,柳惜音原来你也会骗她,你也会对她说谎。
      阿昭,我柳惜音已经把自己抛入尘埃,卑微到不能再卑微,你说你要送我走,好,我走,但是你可知此一别便是尽头,因为我柳惜音对你再无底线,也不可能丢弃颜面,丢弃尊严求你让我留下,只是往后你我应该不会再见面,且容我说一声:“我不会恨你,不会怪你,可我不会原谅你的”
      因为我以后依旧会对你念念不忘,依旧会心系于你,可是请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1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依稀间,膝下与软垫接触可感,我抬头看着金身佛像,听着袅袅钟声,忽然想起那晚我所说的不会嫁人,竟是来这妙莲庵。
      师太说我心结未解,不适合此处,红莺说我只是心情低落,等过几日恢复后再回雍关城。
      也许她们说的都有理,而啼笑皆非的我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中的帕子,反问自己:“到底是万丈红尘最弄人?还是我与她终究有缘无分?终究情深缘浅?”
      后,我准备好从此长居于妙莲庵,熟料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师太,询问我的行踪,红莺告知我时,犹如惊雷闪现轰隆劈下来。
      而我们在一度惊慌中跑出没多久,我便想起锦帕竟然被我遗忘在房内,红莺说都到什么时候,难道那帕子比命还要重吗?
      我没有回答,毫不犹豫地转身便是答案,那刻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原谅她?因为这份溢得满满的情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
      阿昭,你看,我还是放不下你,可能这帕子对于你来说没什么,可对我来说却是极其重要,一针一线寄托相思,你可知,你能舍,我不能舍,因为我与你之间只剩它,也只有它见证过我对你的情,对你的思,对你的想,对你的念,所以我不能弃。
      蓦然回首后的我成了将自己与红莺推入万丈深渊的人,坠入山崖的瞬间,我嗔怒那个长情至深的柳惜音。
      后,我被祁王所救,成了他府内的舞姬,我犹记得那天,身穿月白纱裙,雪白罗衫的我翩然起舞,在多名舞伴中不甚光芒四射。
      停下来后我堪堪落袖现面容,像花圃中盛开的一朵牡丹,花香可溢四周,盯着我的人眼里突然燃起沸腾炙热,还不是被这副令人屏息的皮囊所吸引,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一个人像阿昭那般,看我跳舞时那般纯粹,那般澄澈,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为她而舞。
      “民女遭遇大难,谢祈王救命之恩”
      饶是祈王不重女色,亦未被我的美色所夺,敛声:“这是我江北最美的舞姬,因遭受变故,有些失忆,本王看她甚是貌美,取名仙儿”
      而那令我戚然的人,掩下眸中的眷恋,顺势语之:“仙儿姑娘生得如此貌美,犹如仙子一般,便赐名霓裳二字”
      “仙儿谢过大人”
      我表面恭敬行礼谢过,内心嗤之以鼻他刚刚那般失礼的行为。
      自那天后,此人总有理由接近我,我自然而然从他贪婪的目光窥探出一二,所幸有一天得小哑巴相助,我才可脱身离去,熟料此路早已是荆棘丛生,还能往哪里逃去?
      “阿昭,我再也不任性,你快来救我。”
      “阿昭,我再不胡闹了,你来接我啊!”
      “阿昭,我错了,求求你...”
      四周悄然无声,空留一片死寂,可我仍句句不离她,声声比声声更加悲凉。
      我嗔夜幕下的万籁俱寂,更嗔那个作茧自缚的柳惜音,她,叶昭,天下兵马大将军,现在可是郡王的正室夫人,怎会来救我?我回去又能如何?哪还有我柳惜音的容身之地?
      再后,我得知那人竟是西夏太子,而我猛地闪过的念头却是恐她重披战袍,我想,或许我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为国,为家,为叔父,也为她做一次孤注一掷。
      我答应同哈尔墩去西夏后,择个悄然无声的寂静,将手帕携“祁王反”三字交托给小哑巴,带回到她的身边,阿昭,这次你可要好好收着,因为你可能没有办法再还回来了。
      我怎会不知前路堪万丈深渊,风竭怒吼也罢,虎狼作威也罢,只要她这条送命途征能平坦几分便好。
      【12】
      阿昭,今天是我第一次穿嫁衣,可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我从小梦寐以求的时候却是与他人订婚,你说,我能欢喜吗?
      自决定来到西夏时,我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天,他,西夏太子或许对我是动了情,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温泉时此人丑陋的一面,因为爱慕我的男子大多都是沉迷于我的美貌,如若我变成丑八怪,你们当真会娶我?
      可是阿昭,你说过会娶我,明明我已经知道是戏言,可我还是相信你,你说,我柳惜音对你到底是心甘情愿至何种地步?
      “诸位,今日是我和仙儿定下百年之好的大好日子,感谢族内亲朋好友的光临,下面仙儿愿抚歌一曲,为大家助兴”
      我婉婉落座,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抚上琴面,响起的铮然弦声,委婉却又刚毅,券券而来,又似高尚流水,汩汩韵味,我或许是在借琴声奏出我的爱,恨,嗔,痛,哀,愁,这些全因她而起,却只能止于唇齿,沉于心底。
      在我弹琴的过程中,乜旁人皆以为我喜上眉梢,连哈尔墩也拿起短笛同我合奏,那刻我忽然觉得他或许是与我一样的可伶之人,不管他起初对我是出于怎样才动心,但我知道我一定会负了他,因为我的心早就被她占据,再也不会有转圜的余地。
      一曲终了时,朝臣们纷纷夸赞我们是“郎才女貌”,一字一顿挫念起来,任何细枝末节都焚烧出无奈的余味。
      只是大宋山河,还在飘摇沉浮,叔父战死沙场,阿昭肯定会重披战袍,这是我最不愿看到却也是不得不看到的。
      后来西夏王在王宫里举行了羌族新年,舞姬们献舞,而我一舞惊人,西夏王一下子就被我吸引住了,我当然知道他是被我的美貌所夺,可我只能接近他,纵使前路堪万丈深渊,我也毅然决然地跳下去,因为唯有引火烧身,才能为她打探到情报。
      果不其然,有次伊诺派来的信使将边关急信送到,西夏王见到伊诺在信中控告哈尔墩故意拖延军需导致战事惨败,信中伊诺还建议西夏佯装与宋和谈。
      而西夏王对我可能心存戒备,他问和谈如何,我琢磨一二,也知此时西夏战事吃紧军需缺乏,若不向祁王寻求帮助怕也是一场鏖战,所以我顺水推舟,劝说他答应和谈一事,等到军需充足再攻打大宋也不迟,他也觉得颇有道理,后来便应下面见大宋使者。
      可此次和谈乃是圈套,为了能把我的计划告知阿昭,我唯有亲自见到使者,但是西夏王对我仍是心有余悸的戚然,我只能牺牲自己魅惑他。
      我犹记得那天夜里,我终于梦见心心念念之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名字,告诉她我很想她,让她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可阿昭却说:“惜音,不要想我,我过得很好”
      她转身离去的瞬间,我僵立在落花间,任凭疾徐拂来的风划过脸颊,我看着越远越小的身影,一点点的逝去,慢慢的淡出我的视线。
      “我不想再为难她,为难自己,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有一丝尊严”
      惊醒后的我,耳畔骤然飘入我与胡军师对话的喃语,再想起刚刚霍然离去的人,我确实不能再为难她,为难自己。
      因为她现在是郡王的正室夫人,所谓的承诺,不过是敷衍一时的梦,我一直都记得她说过要带我云游四海,放马南山,归隐田园,然而她现在怀里抱着一个别的贱人,逍遥自在,确实过得很好,我情深埋骨也罢,念念不忘也罢,又有何理由让她不要丢下我?
      “阿昭,可是你说让我不要想你,你当真会为难我?”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帘帘幕幕接踵浮上脑海,我想,许是平生第一眼已被折服,不想她,不念她,早就注定不可能。
      “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梦终有一醒,叶昭,你的一曲惹我十年真心被寸寸吐噬,可我仍不会怪你,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是我心中的将军,是我骄傲的英雄,所以我还是会为你铺桥搭路,耍出千般心机,万般手段,只愿将来有天赋太平时,你可以不用重披战袍,安稳度余生”
      【13】
      西夏王带我一起接见大宋来使时,我以贬低宋朝的男人不如西夏男人,激怒此人,再趁势将最后一封信托他带给阿昭。
      “绝笔”二字旁人听来是惊猝,可我丝毫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因为我囊满大梦经年却换来一句戏言误终生,我跋山涉水寻她却换来她一句无情的推却,我想,我对她的情已到了溺毙的尽头,我不是好女孩,我没办法看她与他人暮雪欺白头,所以我唯有灭亡自己才能得到释放。
      “阿昭,冬至节,便是你一举进攻的时候”
      战火燃起的前一天,我将醉仙草下在了酒里,只等晚上的篝火宴结束后便可瓮中抓鳖,在我跳舞的时候,我看到在场的每一个男人都随我的舞姿而动容,眸中的炙热让我觉得怔怔皮囊之下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我内心藐藐地笑了一声。
      一曲舞毕后,我回到房间时,本想用掺了醉仙草的酒扼住西夏王的魔掌,熟料下一刻我成了垂死挣扎的人,我拼命喊着哈尔墩的名字,招他来救我,那刻我忽然感到悲凉至极,从前无论我面临什么磨难,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唤着:“阿昭”
      可她此时在哪?我潸然而语之――不知
      哈尔墩救我时,我不经意地撞到额头,湮灭于一片黑暗中,漂浮在梦中的我看到她英勇厮杀的样子,看到她展翅高飞的样子,看到我多年来不曾看到的将军,她是阿昭,她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我想,等我醒来时应该是她骑着踏雪带我走,是否会成真?
      “阿昭,我还没有给阿昭报信”
      光与思绪刺入我的眼里时,我恍然想起烟花信号还未燃起,我没有一刻踯躅,走出营帐,穿过层层烽火狼烟,想起我的一生从“一方锦帕寄君知,横也丝来竖也丝”到“将军一曲十年终,谁是眼前听歌人”是时候该落下帷幕了。
      “哈尔墩,对不起,在这里你对我最好了”
      阿昭,在漠北城破时,我陪你度过最煎熬的一段日子,你口中的夫君为你做过什么?
      阿昭,在你军需告急时,我深入各家闺院,没日没夜为你缝补冬衣,你口中的夫君为你做过什么?
      阿昭,我将自己锻炼成淬满毒液的武器,为你铺平荆棘丛生的路,你口中的夫君为你做过什么?
      阿昭,我在西夏差点遭人暗算,差点失去清白,是他,哈尔墩救了我,你在哪?是否在你口中的夫君怀里。
      所以他确实对我有恩,对我有情,但是我无以为报,因为我自始自终爱的唯有一人,她不是天下兵马大将军,她不是郡王妃,她也不是蓝天展翅的雄鹰,她只是那个坐在桃花树上,对我好也对我坏,说娶我又耍赖,从黑暗中拯救我出去又推开我的阿昭,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对哈尔墩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仙霓裳,我是叶昭的表妹,是爱她深入骨髓,再也挤不出任何空间给别人的柳惜音”
      “有草名醉仙,喝下如登极乐”
      我饮下这杯酒不止是对他的亏欠,更是成全自己,因为我的悲欢离合,我的情深义重,所有的所有皆是为了阿昭她一人,曾经的我尝试过活着,尝试过与全世界,与世俗,与亲人为敌,可还是没有用,所以我早就没了生的希望。
      “阿昭,下辈子,你如果对我没有一丝情意,请不要靠近我,因为我在你面前永远都会一败涂地”
      ――再见柳惜音,你长情至深,长情亦不改,敢于直面自己的感情,敢于反对社会的不公,甚至为国牺牲自己,你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才是有铮铮傲骨,翱翔于九天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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