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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昭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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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惜
意气少年,清湛眉眼间搁着星月浩淼,倏抬倏落时将天地万物一并拥缠入怀,眨眸间攫取伏瞰斡旋的碧波之色,拈一汪潋滟的星辉,终趋于桃花树下翩翩起舞的丽影。
且容她唤一声。
――惜音
明媚少女,隽秀眉眼间囊满春花夏水,美目流转时随蘋风过山峦拂笑靥,探首窥瞻四季的千般袅娜,万般旖旎,终趋于竹屋草丛中点叶舞剑之人。
且容她唤一声。
――阿昭
【1】
晃晃悠悠的马车一路蜿蜒滚动,易碎芳心跳动的频率也跟着跌宕起伏。
春秋八载囊满大梦经年,熟料此梦非彼梦,竟是黄粱美梦。
梦醒那刻,曾经美好的时光裹挟着岁月变迁和时间洪流湍溢无处可寄的相思。
她心悦之人总在无声无息中摧残着自己,遍体鳞伤的人唯有以血淋淋的温柔体贴去对待别人,只因不愿自己所受的伤和苦再让它们走一遭。
……
可所有的嗔痴怨恨在见到她时便已冰消雪化,因为柳惜音在叶昭面前永远都会一败涂地,更何况心心念念之人此时就站在门口等着她,马车帘布堪堪落下时,顺着面颊到耳根似日落映余晖般的红。
“小姐,到了”
蓝呢轿中,轻轻伸出一只手,搭上了红莺的肩头,柳惜音掩下眸中千丝万缕的眷恋,连带着头都故意低下来,羞涩中的自己耳畔占据一声醇厚低沉的响动。
“表妹,一路从雍关城过来,累坏了吧”
“见到阿昭就不累了”
叶昭向来大大咧咧,脸上永远挂着天崩地裂都还嘻嘻哈哈的弧度,她在女大十八变中感慨万千,然后丢了赵玉瑾,走到柳惜音面前,停在她的面前,捎来呢喃细语。
“表妹,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柳惜音看到郡王那一刻,波光流转,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转瞬即逝,而内心实则如置冰窟,冷冷的俯视他一眼。
当叶昭温厚的手递风拂到她面前时,她先抬眸看着叶昭眼里似落下星辉,一点点的寻觅和闪烁让她往常温柔的脸色变得尤为与众不同,她想都没想,下意识把白晢的柔夷搭上去,就这样任由叶昭领着她迤逦向前。
……
“柳姑娘安好,我是你表姐的夫君”
夫君,柳惜音心头蓦然一震,她和叶昭路过赵玉瑾身边,他饶有兴致的介绍道,柳惜音自然而然地回礼:“郡王安好,是惜音打扰了”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表妹太见外了,走,我带你进去”
前路或许堪万丈深渊,辟径越阡,但此时叶昭却用一抹温软紧紧阖着她,手上熨帖的热度仿佛将天地山河一并拥缠包裹着。
……
走进梧桐院,黑瓦白墙,错落着五六棵梧桐树,点缀着七八丛蔷薇花,不过柳惜音虽看似喜上眉梢,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她知道外头夏天景致应是她的阿昭专门建设的,可是里屋的闺阁摆设应该不是她的阿昭安排的,不过有心便好。
“表妹,我一直有件事没有跟你说?”
叶昭这一句令她惶惶不安,还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欺骗她的事,可是阿昭,惜音已经不怪你,只是还不能原谅你,除非你还给我。
“阿昭,不着急,来日方长,以后再说也不迟”
除了撇开话题,柳惜音还能怎么做,而不懂情不懂爱的叶将军也只会听令行事,她摒弃嗔怪在己,与自家表妹谈及童年往事,言笑晏晏中的两人肆意焚烧出欢颜。
“表妹”
天色甚晚,叶昭在走之前突然唤了一声,下达通碟的脚鬼使神差跟着向前倾的身子迈出去,停在柳惜音面前,然后伸手撩开一缕秀发夹在耳后,靠过来,附耳万籁俱寂中的滴答柔声。
“其实刚刚他介绍错了,他不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兄弟,因为...我看不上那个娘娘腔”
柳惜音在她一闪而过的话语中稍加停顿,下一刻红霞飘满面,久久不能回神。
……
【2】
夜幕檐下雨声渐大,夹杂着电闪雷鸣,风吹大树,树枝乱舞,发出吵杂的声音。
而屋内冒着袅袅热气,隔绝出一方天地。
“将军,将军”
门外忽而传来红莺急促的敲门声,浴桶中的叶昭从浸泡享受中遽然醒来,颦蹙问道。
“何事?”
“是小姐,她一直在哭,怎么劝都劝不住,将军您快过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踯躅,下一刻哗啦起身,叶昭胡乱拿着叠在椅子上的衣服,直接拢了拢寝衣,咣咣开门,像一阵风似疾驰到那边厥。
“表妹”
“表妹”
“...”
她循着微弱的哭泣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继而婉婉流淌入耳,柳惜音微微拭去泪痕,锁住眼眶中的催花雨,红着鼻头,看着幔账被缓缓掀起。
跌入眼帘的人穿白色中衣,散下如瀑青丝,絮垂在背,没了战场上的凶戾杀气,多了一份女儿家的柔情,慢慢爬上床,搂着她安慰道:“表妹,别怕,我在呢,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柳惜音在半信半疑中贪婪倚靠在叶昭的胸前,听着不在同个频道上的跳动,假装这还是她的阿昭。
……
“表妹早点睡吧,我乏了”
柳惜音温柔的眼里再次流下两滴清泪,最终闪过一抹厉色,仿佛如昙花一现,又好像是错觉。
她掖了一下被子,也躺下去,看着酣然入睡的人,暗哑无声的訾詈,叶昭,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你当真觉得你是女儿身,所以你亲我,说娶我,护我,对我好,夺我一颗芳心,所有的所有都无所谓?
不,你错了。
所有欠我的东西,我统统要取回来。
一个轻如鸿毛的吻吧唧吧唧落在叶昭的侧脸,然后她白晢的指尖一点点挪动,慢慢的,轻轻的,触及叶昭的手,捕抓到温热便是不死不休的交缠紧握。
岂料下一刻,不安分的人勐然换了个姿势,姣好的面容与叶昭对视着,也静默着,涓涓细流的心声兀自响动:“叶昭,你说,你是不是也抱过狐狸精”
她的话莆刚落,有双手笞搭在她的腰间,叶昭眠中唇还不断翕动,啽呓呻呼,呵气如兰的气息撩拨一股热,她嗔道。
“叶昭,这是你自找的”
流转脖颈,覆身入怀,一份若隐还现的情拖欠偿还。
……
星阑张扬而淡去,曜灵裹挟着光影湍溢整座东京城,摞起一声接一声的鸡鸣敲醒各家各户。
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挪动身子,抽离出来,一地趵趵的声音,很轻也很慢,顷刻间占据半个房间。
上完朝的叶昭回来时,天空早已大亮,她走进府里,看到红莺捧着小盆栽,其上点缀茱萸,开着累累红色花朵,她敛声询问。
“红莺,你去哪?”
“回将军,小姐吩咐把这花送到郡王房间”
送他?为何不送我?叶昭咄嗟觉得她对表妹的了解似一汪浅滩,浮表未深入。
……
不就一盆花,我自己去拿,她珲挥手示意红莺离开,然后自己一路枕风淋尘,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剥落到梧桐院门口,徘徊踱步不入。
“为什么不送给我?”
柳惜音摆在外面的花惹上祸端,一瓣接一瓣惨遭泄愤,摞在地面,成了一枝独秀。
“阿昭,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啊”
柳惜音啼笑皆非,平时叶昭哪会这么跟她说话,这调怕不是吃了炸药,升上好几分贝。
“若是没有,是惜音的花得罪阿昭?”
“没有啊”
柳惜音轻巧的莺歌燕语,在叶昭脑中却乍如裂帛,她手中拔花的动作即刻偃旗息鼓,敛额回答。
“阿昭”
“表妹,有何事?”
柳惜音双手搭在叶昭肩上,将她的身子回以星月斗转,对低头憋屈的叶昭发号施令。
“阿昭,你看着我”
她抬头,瞧见春水夏花的缱绻落在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认真的流淌,令她莫名其妙的悸动。
“你如实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还不是你偏心。
叶昭择个悄然无声的寂静摇头。
“叶昭”
表妹生气了,可我更委屈。
“叶昭,你说不说”
叶昭越发踟蹰,甚至咬唇,涌起水光。
“叶昭,你不说的话,以后...别叫我表妹”
叶昭眼眶堆悉殷红,眨眸时泫然落下一抹湿意,她满目委屈巴巴,轻轻戳了戳正生气的柳惜音,哭泣道。
“表妹,你好偏心”
啥玩意?柳惜音愣住了,我怎么偏心了?我的心都被你占满了,还能偏向谁?
“你这才见过他一面,怎么倒向他了”
什么鬼?他又是谁,男的女的?我怎么就倒向他?我昨晚不是倒在你怀里吗?
“表妹,赵玉瑾哪里好了,你干嘛送他花,不送我”
狐狸精?什么味道?有点酸,莫不是...
“阿昭,你就因为这样,所以把我的花都拔了?”
叶昭一肚子委屈被悄然浇灭,霎时翘起来的唇角都不由自主泯回来,可不是吗?那花我一点都不稀罕,可就是气表妹你偏心,她恍了恍神,奶凶奶凶起来:“对,你偏心”
柳惜音粲然笑出声,脑海中布满叶昭撅嘴上天的模样,在经过揆首忖度中倏尔展眉,连带着扑哧解释道:“阿昭,那花你用不上,所以惜音不送给你”
我怎么用不上了?叶昭只恨不得揪起自家表妹的耳朵,问个清楚,可她又不舍得如此做,准确说应该是不敢这么做,最终如梗于喉,然后伸出刚刚拔花被刺破的手指,递到柳惜音面前,还故意挤出颗润玉血珠。
“好端端哪里不能受伤,怎么偏偏是手?”
叶昭猛地愣住了,她霍然觉得她的表妹是不是脑袋掉洼坑了,怎的连句关心都没有,居然...居然...
“这手可不能受伤?”
“怕什么?我身上的刀疤比这严重多了”
“这能一样?”
“怎么就不能?”
柳惜音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捂着伤口,心疼不已,她从小到大都被教导端庄矜持,这种悖逆伦法之事以前都未考虑过。
要不是这个罪魁祸首揭破女儿身,她想做一次孤注一掷,怎会去了解。
“反正不管,你往后手一定不能受伤?”
叶昭嘴角揣着朗朗笑意,尽是俏皮嗔娇,她在一度茫然中颔首。
【3】
东京阛闠摩肩接踵,无处不在的语笑喧阗,喁喁细说,呦呵叫买,让出门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而酒楼茶肆中的纨绔子弟谈论各家美人,聊着荤段子,说得兴起,美酒过了一壶又一壶,醉眼朦胧,忽见一窈窕丽影,举手投足间尽是千般姿态婀娜,万般风韵动人,足以让人眼前倏地一亮。
熟料,他们眼睛刚生了根,便瞧见有群极品登徒子与小混混跑了过去,围着柳惜音,表情□□无比,不但胡言乱语,还试图动手动脚。
赵玉瑾等人扔下酒杯,砸个粉身碎骨与地面做伴,然后化成利剑出鞘的铮鸣,咆哮怒吼道:“哪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
而那边厢的叶昭,一杯酒刚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秋华秋水风风火火跑进酒楼,似平地雷炸裂訇然喊了一声。
“将军”
一瞬间的风起云涌,一瞬间的翻江倒海,叶昭的手大幅度抖了下,然后酒就顺着下巴哗啦啦淌下去,一抹微凉的温度沾湿了衣裳。
“何事?若不是重要的事?就等着我把你们剁了”
叶昭眼里布满黑云压城城欲摧,随时可搅个天翻地覆,而端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两人,仓皇膛目了一下叶昭,耸拉脑袋,颤道:“将将将军,是表小姐她,街上有人调戏她...”
“他大爷的,老子非得揍死他”
话莆刚落,鹰隼旋踵,霎时怒气冲天,将一桌子酒菜哐啷踹到在地上,兀自留在原地的人紧绷下颚线条像只鹌鸠,咋舌哑然。
紧接着满大街随即刮起一阵寒溘溘的冷风,氤氲叆叇降临到一堆人中,当她阴翳的眸子触及到柳惜音身旁的男子,倏地爆发出来,七窍生烟中有人捋臂揎拳。
常言道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于她而言最致命即是脾气暴躁,所以现下不能失去理智,不能急,不能燥,才怪。
“你奶奶个狗腿,竟敢对我表妹动手动脚”
天地翕合前,风生,水起。
残云夹糅乌黑,忽而遮住整个世界。
叶昭一拳接一拳打得此人摔个狗爬,刹那间哑然无声,而她的动作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若游云,疾若闪电,又稳健又潇洒。
“阿昭,不是他?”
什么东东?我刚刚明明看到他对你动手,怎就不是他?
“阿昭,他是郡王,是救我之人”
一声破长空陡然蹿入耳中,叶昭立刻偃旗卧鼓 ,混沌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看着趴在地面,背对她的人,手刚想撑起来,岂料一跐,又与地面来个蜻蜓点水。
“郡王,郡王,轿子来了,是谁要坐?”
小夏子找来个小轿,还瞅着寻找赵玉瑾的身影,而趴在地上的人,手指才刚抬起,便被见势不妙的叶昭劫走,连人带小夏子一起塞进去,让车夫打包回府。
“阿昭,你打错了,那可怎么办?”
柳惜音拉着叶昭穿过层层人群,避嚣至静,然后檀口轻盈,询问道。
“管他呢,打都打了,走吧,天色尚早,我带你再去逛逛”
叶昭皱了皱眉头,端倪不出眉目,索性且先放下,然后她牵起柳惜音的手,枕风淋尘,融入到熙攘人群中。
依稀间,两手仍紧握,她与她一路迤逦而行,指尖相触可感,留方独予的幸福徐徐箔进青梅竹马洐息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