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上的少年》于竫

7、不能死，要活着

　　秋原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她完全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浑身都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抑制住胸口，仿佛想要喷薄而出，却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不得动弹。她手脚是自由的，但没有什么力气。这个小房间里没有人看着她，只有她自己和一扇紧闭的窗户。明明自己还在房间里，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方。她没力气站起身，也没有力气大声地呼喊。秋原理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绑架了。也许是强盗想要父亲给很多钱？可是听说大多数被绑架的人即便让他们得到了钱，最终也都被杀死了。不行，她要自己逃出去，她要活着。
　　这两天里，她只见到过送饭菜进来的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人再来过了。真是一群消极的绑匪啊。她暗暗蓄积力量，可是仿佛她的力量——那些特殊的力量，竟然也再消失，直到用不了。
　　怎么会？
　　她挫败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会这样？她的力量呢？对于未知的恐惧和被困住的压抑，她几近崩溃，捂着脸低声地哭出来。
　　怎么办？我不想死啊，我要活着，我不想和那个人一样，我想活着……这几天她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挪到了窗边，可以勉强看到隔着一层灰尘的窗外天空。
　　我会死吗？
　　“强大的可以活着，弱小的也可以活着，为什么凭什么究竟是什么理由非要我死？”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的话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意识渐渐迷离，却又被强制着清醒。
　　秋原理，醒醒，不能死，要活着。
　　她睁开眼，看到秋原栖的身影，轻轻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说：“栖，我怎么又梦到你了，快点醒来吧，我不能再睡着了，我得醒着，才能证明我还活着……”少女眼见的削瘦，眼眶凹陷得厉害，叫人心疼。秋原栖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来，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跟在程次身后。
　　“你真的来了？”秋原栖听到耳边微弱得呼吸声，他稍微地顿了顿，“真好。”
　　“是，大人抓紧我，不要摔下去了。”秋原栖温声细语，和外表的高大完全不符合。
　　“是。”秋原理的双手紧紧攀附着，不敢松懈。

　　程次指着一条楼梯，看了看，说：“从这里上去吧，下面应该是还有人在守着的，你身子尽量放低一点，不要被看到了。”秋原栖点点头，余光瞥到身后的少女，她轻微的呼吸掠过他的耳边。
　　“这样的情况下都能入睡，”程次也看到了，“她应该很相信你，还好你不是来复仇的。”
　　“你是吗？”秋原栖突然问他。
　　程次摇头就独身朝着下楼的方向去，他说：“我处理一些事情，你们小心。啊对了，记得把钱送过来啊，我到时候在那个老地方等你。”他走向危险的境地，却是从容的语气。秋原栖知道，等下程次可能也不会再来和他们见面了。
　　程次摸着墙，感知着每一面墙体背后的动作，他要找的是当年那个医生。解决掉这个人才算是给秋原理彻底消除隐患。
　　“有人……”一个男人呼喊的声音还在嗓子眼儿理就被程次一拳打晕过去了。之前他们有观察过给秋原理送食的时间和人员，所以才能够在比较合适的间隙中不同声色地将人带走。可是过后的这段时间却是最危险的，一旦发现人质失踪，只怕他们也要动作起来。秋原家族那边肯定也会有所了解。
　　至于那两个人，是选择逃亡，还是回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程次只负责给他们制造一些思考的时间。医生坐在里面假寐，听到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他有些气愤，站起来大斥。
　　“谁准许你们擅自进来的？”
　　“你好啊，医生。”程次把门带上，一反常态地笑着。
　　“你是谁？”穿着白褂子的矮小男人慢慢移动到桌边，一只手背在身后摸索着什么。
　　“如果你在找东西的话，还是不必了，因为我也不清楚到底哪一件会杀死我，所以我就全部都偷过来了。”程次掂掂手里的塑料袋子，上面还有几个大红字——24H商店，和一串联系电话印在下面，“等下还给你。”
　　“你究竟是谁？我们认识吗？你来有什么事吗？”医生还算镇定，没有惊恐地大喊大叫。只有一双手在身后的桌上不停地摩梭着，擦去掌心因紧张生出的汗水。
　　“我叫程次，我们不认识，我来找你有事。”他一一作答。
　　“什么事？”
　　“几年前你在这里做手术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她叫程纪，不过后来好像手术失败了，所以我想来问一下，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不要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他的语气平缓，就像在说有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不可能，她是个孤儿，就算有亲人，也该是秋原的人，哪里有你这一个哥哥！”医生笃定地说，他当年就是害怕惹事，特意问清楚过这个女孩的信息。
　　“秋原家不要她了，那她就还是我妹妹。”
　　程次一步步走进，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阴沉。
　　“告诉我，我可以带你出去这个鬼地方，如果没错的话，你也是被人控制的。”程次开出条件。
　　“你究竟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烦不烦啊！”程次没有耐心了，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在地上，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自己挑吧，选一个结束得干净点儿的。”
　　医生这才突然想起来这少年手里还拿着这么多种伤人的东西。他也是识人脸色的，反应过来后他立马正襟危坐，说出来当时的情况。
　　周五，虽然学校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一直在打雷闪电，但是程纪一点儿都没有被雨天破坏好心情。后天是她的十岁生日，很多同学都送上了祝福，书包里也是满满一袋的礼物，她把送礼物的同学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提醒自己下次也要记得礼尚往来。
　　虽然是秋原家的女儿，可是值日还是要做的。她最后走，关好门就来到了学校门口，一辆秋原家的车子停在那里。司机笑着祝她生日快乐，她点头道谢。回到家里，管家送上来一件小裙子，非常可爱，说是秋原大人送她的礼物。她喜欢的不得了，而且明天还会带她去出游，程纪一夜好眠。
　　第二天她早早地收拾了一下，背上包，被司机带到了这栋废弃的大楼前面，程纪心里隐隐不安，但是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机说，父亲就在楼上等着她，还有一个小女孩会在那里，要介绍他们做好朋友。她抬头看向上面，果然有一个小女孩的头从那里探出来。
　　程纪没有怀疑，立马跑上楼。心里都是见到新伙伴的喜悦。
　　“所以，你们让她自己走向了死亡是吧。”
　　她在那里孤零零地一个人，没有眼睛，找不到回去的路，伤痛、饥饿和恐惧将她致死。等到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下雪了，天气寒冷，她还没有彻底走形，路过的哥哥还能认出来。
　　“走吧，我带你出去。”
　　程次从不食言，他提起塑料袋子，打开门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医生耸着肩膀，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跟在他身后，四下张望，发现楼道里自己的人都□□趴下了。眼前这个少年明明还很青涩，怎么也会有这样恐怖的能力呢？难道他也是XII器体之一？
　　程次走过一条条楼道，刻意没有选择最近的路出去。这栋废旧的大楼还只是毛坯房，水泥钢筋丛生，和一些小孩子的涂鸦，遍地都是灰尘，一些蚂蚁蟑螂老鼠悉悉索索地爬来爬去，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屋子里有吊起来的灯泡亮着，那些做手术的设备也在第一时间就移走了。
　　“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她，还要留她一个人活下来呢？”
　　“万一有人经过这里把她救下来呢？”
　　“当时处理完秋原家那位小姐的手术以后，大家也怕伤口感染，当然是要快点把人转移走的。而且秋原家催的紧，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另一间房里还躺着一个人。”
　　“大家搬走设备以后就都走了，那间房门关着，想不起来。”
　　“没有人会来救她的，她是孤儿，又被收养了，孤儿院和秋原家都不可能来人的。”医生试探着问他，“你呢？你这个做哥哥不也没有找过？”
　　“我不知道她也会没人要。”程次扭过头，盯着一面墙壁，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双目窟窿的女孩，在剧痛中醒来，摸索着墙壁，跌跌撞撞地想要走出这里，伤口在出血，在泛着脓水，可是她连想要流出眼泪的地方都没有了。
　　“哥哥，小奇，哥哥，救救我啊……”
　　整栋大楼几天几夜都回荡着凄凉的哭声，谁也不知道濒临死亡的女孩是什么样子的。
　　傻孩子，你永远都在等着别人来救你。在孤儿院被欺负了也是等着佐奇，在外面被欺负了也是等着我。给你漂亮可爱的东西你就接下来，还以为是礼物，没想到是毒药。挖掉眼睛被丢在这里，活活把自己饿死也没有本事撕下裙子的边角给自己止血。哪怕是从屋子里爬出来，也只是爬到了架空层就停止，为什么不继续爬下去呢。在蜜罐子里的时候也不想着未雨绸缪，到了困境也没有能力活着。
　　你看看，就算是那位秋原家的大小姐，也是一直在支撑着自己不要睡去，快要晕倒时都在支撑着自己，确定来人以后才敢睡着。
　　忽然楼上传来秋原理撕心裂肺的声音，程次无奈地叹口气，回头拎着医生的后领就朝楼上飞奔而去。
　　天台上，秋原理被抓住，纤细的双手里都是血迹。秋原栖被打倒在地上，石沙混杂在伤口上，满身满脸都是血，他闭着眼，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程次！救救他！程次！”秋原理挣扎着大喊，“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