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短裙夏天

16、芳菲

　　“你想什么呢？都出神了。”苏玉川伸出一只巴掌在江佳岐眼前晃了晃，那些只是寻常的彩色玻璃而已，怎么就将她的魂儿都给勾去了呢？
　　“没什么。”江佳岐狡黠地眨眨眼，古灵精怪的气质显露无疑。“咱们去书房吧？”
　　苏玉川料到她一定会有怎么一个要求，拉起她就往外跑。
　　穿过教堂之后花木扶疏的玻璃花房，她还无暇去欣赏那些娇弱而罕见的奇花异卉便被健步如飞的苏玉川飞拽而去。花房的另一头出口是通往东翼的楼梯，上了二楼便是大理石铺就的走道，两边挂着名家手笔的山水画。到了尽头，再往右拐便是通往书房的近道，两边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玩品。
　　江佳岐说不出它们的名号，但好东西通常都会有一段历史。就算它们静静得摆在那里，也是一段斐然的传奇。
　　“到了。”苏玉川侧过头对她说道。
　　江佳岐的目光还流连在那些玩品身上没收回来，听到他的提醒才怔怔得仰起头来，问：“你们家有随便将价值连城的东西摆放在过道里的习惯吗？”
　　苏玉川哂笑，“你怎么知道它们价值连城，说不定是仿制品也不一定啊。”
　　江佳岐推了他一把，笑了起来，打趣道：“那真品应该都在地下保险库喽？”
　　“哇，你怎么知道？”他故作惊怪，一副孩子相，暖人的笑容令周围的空气都微漾起来。
　　“有钱人家不都会在家里造个保险库吗？可以抵抗八级地震外加机关枪打不破的那种。”
　　苏玉川想大笑，有怕她恼，最后只能讲究着憋着。这个女孩子的想象力还真是世界级的。苏家是有保险库没错，但里面装的东西只有掌家人才能看。他父亲曾经带他进去过一次，里面的景象倒是令他终身难忘。
　　“你听过那个渔夫和乞丐的故事吗？有两个乞丐和两个渔夫，其中一个乞丐向其中一个渔夫乞讨，渔夫将自己的鱼施舍给了那个乞丐，而另一个渔夫将捕鱼的技术教给了另一个乞丐，结果怎样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第一个乞丐死了，第二个活了下来。”江佳岐正色道。“因为授人鱼不如授人渔。”
　　苏玉川若有所思得点点头。“以此你可以按着那个故事的教训来想象一下苏家如此显赫的缘由，也可以猜测一下苏家保险库里都放了什么宝贝。”语毕，他伸手推开厚重的金雀落梅浮雕木门，江佳岐眼前的视线随着沉重的木门的缓缓开启而开阔起来。
　　那时，她听到了自己惊叹的抽气声。
　　巨大的藏书室三面墙上都摆满了书籍，窗帘是拉开的，外室的阳光以美好的倾角落进室内，细小的尘埃在带着香味的阳光里起舞。落地窗前摆着昂贵的天文望远镜和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琴面纤尘不染、光可鉴人。上面摆了一只水晶花瓶，一汪清水里绽放着数支玫瑰。
　　江佳岐小心翼翼的坐在琴前，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嗯，垃圾车的音乐。
　　说实话，她只会那么一首曲子。这还是小时候跟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学的，学校买不起钢琴，只有一架手风琴，她曾经在校乐队当过小号手，对乐理还通一点，老师见她有兴趣于是教了她那么一首曲子。
　　到城里上学后，学校的条件好了很多，班里的同学都很厉害，虽然她只会那么一首曲子，但心里还是好过很多。
　　苏玉川不是不知道她的家境，对于她会钢琴还是明显讶异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最后一个音符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你弹得很好啊。”称赞是很由衷的。
　　江佳岐红了脸，“我只学过这么一首曲子而已啦。”
　　相比之下，她其实更喜欢御风堂卖的七弦古琴，可是最便宜的也要六千多一把，而且老板告诉过她就算买到琴也请不到老师教。整个W市只有S大有个中文系的老师弹得好。
　　江佳岐随口念叨起来，对于中国古代乐器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左脸和手掌心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离开后玻璃上就留下了她的印记。一个“到此一游”的恶作剧。
　　苏玉川眉峰微拢，看着她愉快的背影跳落在书架前，细长的手指随着步伐的移动滑过一个个书目，裙裾在空中摆动形成美好的弧线。他注意到她结实而修长的小腿和细致的脚踝。想，女孩子真是一种可爱的生物。
　　“嘿，这是《蓝莲花》！！你也爱看《丁丁历险记》吗？”江佳岐遇见喜欢的书眉眼都飞扬起来，俏生生的。
　　“嗯，这是我爸爸的书。”他其实对文学兴致缺缺，但父亲闲时爱舞文弄墨，他的大伯父和小叔叔也好这一口。门口那些玩意儿都是这兄弟几个一件一件淘回来的。真假不辨，反正没人敢质疑苏家富可敌国的事实。
　　江佳岐若有所思，早该猜到那个伟岸如山的男人会几把刷子的。“难得他这个大忙人会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小东西。”
　　“小东西？你用‘小东西’去形容一本书，不会觉得折辱了它吗？你可是爱书成癖的。”苏玉川笑言。
　　“书嘛，端看你怎么去看它了。比起楚瑜，我还真不敢说自己爱书成癖。”她摇摇头，“不过《丁丁历险记》的确很好看就是了。”
　　作者在画《丁丁历险记》时曾经患过抑郁症。他本来憎恶中国，并且抱有很深的误解。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张姓中国留学生，他们不但没有成为敌人，反而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作者画过西藏，也画过旧上海，一路风土人情都成了一本漫画。可见友谊是多么的神奇，它化解了家仇国恨，当“重于泰山”时它毅然决然，当“轻如鸿毛”时它可以用一张薄薄的画纸承载。可没人会怀疑它带来的炙热的温度，温暖人间。
　　丁丁是一个接近于完美的人物。他勇敢、善良、正直、诚实、看过这本漫画的人大概都能看到现实生活中自己所憧憬的一面。
　　而他的父亲，是否也曾经在书中人物身上看到了自己，抑或对现实中的自己本身抱有不满？
　　苏玉川面对她求证的眼神，她那清澈如溪流的黑眸中泛着点点泪光，隐隐的伤痛蜿蜒而至。都说大眼睛的女孩子容易给人带来“我见犹怜”的气质，一点也不假，他现在就快要在她的瞳眸里招告一切了。
　　生生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走，先前的淡然才重新回到他身上，他不需要同情，任何人的。也包括她。
　　苏家并不会因为他年幼失怙就此垮掉，他还有伯父叔父能充当保护伞，他们会守护他知道他有能力独自撑起一片天空。别的家族也许会有家族内斗，争夺财产之类惨烈的事情发生。但那不代表苏家也会有。
　　所有苏家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教导着，觊觎别人的所有物远远不如自己亲手得来的珍贵。尽管道路崎岖，满布荆棘。而且，内斗者将不会被列入苏家族谱。
　　也许，穷凶极恶的奢靡是豪门子弟的陋习。苏家不乏很会花钱的公子哥、千金小姐，但是他们花钱的时候也会想着怎么把钱赚回来。
　　就像他伯父教导他的那样，把钱放在银行里，你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有钱人。
　　“江佳岐，你要知道，一个商人等同于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苏家的显赫是有代价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落寞地残存着“早知道有何必要问”的怅然。
　　长大以后，乃至结为夫妻以后，江佳岐仍然在不断深思，像苏家这样一个豪门世家，到底是世人的梦幻还是它真正存在与现实之上。
　　外人只见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漩涡，却不知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曾经说过那般苍凉的一句话背后所有对财富权衡利弊、割舍与成就之间的对抗和辛酸。
　　如果穷困是不幸，那么富有就是大不幸。
　　而在苏家人眼里，世界上大概只有“穷人”和“富人”两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