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山有虎 [娱乐圈]》桃扉

4、身世

　　女演员的自我修养是，即使再饿也要克制。陆霜宁记得上次乔错笑她吃太多蛋糕，这回细嚼慢咽地吃了一只炸鸡和五六块薯格就不再伸手。

　　乔错颇为绅士地提出送她回家，又像是看穿了她心里有理智小人和感性小人在斗争，一路上都一言不发。

　　陆霜宁住在中心区，九点一过，路上的车便少了，六十迈的速度开回去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下车时她见乔错解了安全带，似乎打算还更加绅士地来替自己开车门，急忙跳下车，自己用右手抵着门，咬了咬嘴唇道，“这个星期五……我有台词课，你下午一点钟来普悦接我可以吗？”

　　乔错点头答应，看她动作比兔子还迅捷，显然是怕自己提出要上楼坐一坐，便不下车，只请她去开后备箱，“我准备了花给你 。”

　　陆霜宁从后面抱出一捧黄玫瑰，看起来大略三十几枝。她绕到驾驶席那侧，“这个花有花语吗？”

　　“嗯，是原谅我的意思。”

　　乔错的眼睛被月光和街灯照得格外亮，好像洒了水珠的宝石。

　　陆霜宁抽出一枝递给他，“喏，借花献佛。”

　　乔错接过来，促狭地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现在还没有。万一以后有了，就当提前在你这里备过案。”陆霜宁左手揽着花束，右手捻了捻花瓣，是天鹅绒一样的触感。

　　她催促乔错赶快把车开走，不要挡路。乔错摇摇头，叫她先上楼，进了房间发信息给自己。

　　陆霜宁拗不过他，乘电梯上了十五层，转开门锁便趴到窗边去看，乔错的车灯果然还亮着。她忙发短信过去，想了想，又俗套地加上一句，「路上开车小心。」

　　线团儿果然将整卷纸巾都扯了下来，从卫生间铺到客厅，又绕到卧室，好像一张混乱的藏宝图。陆霜宁一边清理房间，一边思考乔错的话，总觉得不能全信。

　　如果他只是花五十万买她一周，也就罢了，这价钱对于还没出道的女艺人，算得上出手大方。但是现在乔错要搭上时间和心思，来追求自己，就显得另有玄机。

　　陆霜宁很有自知之明，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魅力能让乔错一见倾心。

　　犹豫再三，她决定还是先不同曾小翠讲这件事情。心态大约与上学时，不会同老师坦白自己早恋一样。

　　陆霜宁想来想去，居然只信任一个人为她□□情咨询。叹了口气打开微信，找到林筱双的头像点开——

　　「Hi，我来求教了。」

　　「就是说，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真心地追求你，还是为了好玩呀？」

　　「比如A追求B，但是A其实很多人喜欢，没什么要主动的理由……B却没有A那么好。」

　　她不方便给再多的信息，但是已经能想象到林筱双会写一篇千字小论文给自己。

　　陆霜宁退出对话框，耐心等回复，又忍不住点开乔错的朋友圈去看。刚才在餐厅，乔错便加了她的微信。陆霜宁的头像是张自拍，绒球儿有次睡觉时主动来抱她的手臂，她便受宠若惊地记录下来，到处炫耀。乔错的头像是一张海边拍摄的剪影，场景隐约像他去年拍的某个杂志封面。

　　乔错的动态并不多，从2012年到现在也不过十几条。陆霜宁看不出什么名堂，便转而去搜他的微博和Instagram，同样是以工作宣传居多。下面粉丝列队回复求自拍，求分享近况，但乔错显然是铁石心肠。

　　陆霜宁被勾起了好奇心，又接着到八卦论坛去搜索，祭出了写论文的专注，两个小时便掘地三尺，把乔家的前世今生和乔错的爱恨情仇了解得清清楚楚。

　　曾小翠曾向她赞叹乔错是个狠人，顶着这个满是怨恨的名字不改，偏要站在镁光灯前头，引诱着狼群似的媒体去挖他家里的那点豪门密辛，再抖落出来，自己衣角不沾半粒灰尘，脏污都在他继母一支身上。

　　陆霜宁这时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按下上一辈的恩怨先不提，她只觉得，乔错的绯闻女友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除了夜宿过的凌诗语、赵笛，还有疑似车震过的陈湘亭，连前几天与她竞争鹿女一角的叶楚也在其列。这些总不都是他继母的陷害，陆霜宁掰着手指数了数，十支勉强够用。

　　她虽然心里早有预备，这时候也不免沮丧。

　　乔错半个小时发了一条信息，提醒她星期五记得带防风的外套。陆霜宁悻悻地回了一个ok的表情，又去看林筱双的十几条未读信息——

　　「阿宁！我们小仙女阿宁动凡心啦？是谁是谁是谁？」

　　「我要跟他拔刀一战，我哥哥也要和他拔刀一战！」

　　「捂心口，有种白菜浇了好久水终于长成了的感觉。居然能被猪拱了，好开心！ 」

　　「…… 」

　　除去激动的鬼吼鬼叫和灵魂拷问之外，只有一句话算是有用的建议。

　　「看看他有没有向你表白呗，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让她知道的，还想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

　　表白吗……

　　她不知道乔错今天说的追求算不算表白。又觉得乔错就算是说了喜欢，也做不得准。他演技好，那十个绯闻对象大约都听过他的表白。

　　陆霜宁找了一个小兔子抱拳的表情发过去。洗漱好躺在床上，仍然忍不住看了看星期五的天气，是多云转晴。一边想该穿哪件衣服，一边唾弃在想这个问题的自己，握着手机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星期五那日，天气果然晴朗的很 。更好的是此时还未到满城飘柳絮的季节，虽然气温仍有些低，但只觉得空气凛冽又清新。

　　乔错这次换了一辆白色的重型越野车，很是高调。陆霜宁探着头侦查了半天，确认没有狗仔队，才踩着脚踏，快速地上跳了车。

　　乔错笑着递过来一杯咖啡，“你怎么比我还要谨慎。”

　　“我是替你谨慎好嘛？怕你又要上头条。”陆霜宁自己都听出话里的醋味，掩耳盗铃地又补上一句，“开玩笑的。”

　　乔错倒没抓着她的话不放，将天窗开了一个细缝问，“喜欢去海边吗？”

　　陆霜宁点头说，“喜欢。”

　　“市区沿着102高速开出去，三小时有一片浅海域，是新开发的。”乔错向她解释道，“我上次拍摄时去过，觉得很美，想带你去看一看。”

　　陆霜宁干巴巴地回答说，“谢谢。”她下课后还没有吃饭，便拿出一个紫菜饭团慢慢啃。

　　乔错借着红绿灯的时间，侧过头看她。

　　陆霜宁今天画了淡妆，穿着米色的亚麻衬衫，塞在高腰牛仔裤里。她气质偏清冷素雅，化着杏色的眼影倒显得柔和了一些。

　　“今天台词课上得怎么样？”

　　陆霜宁噤了噤鼻子，觉得乔错这话问得好像小学生的家长，便也像小学生一样细致地回答，“还可以，进步很多。我原本讲话遇到后鼻音总有些含糊，最近纠正过来了。而且说什么事情都一字一句的。”

　　“你是南方人？”

　　“不是，我们全家都是北方人。我妈妈说是因为我太懒，多送点气去发音都不愿意。”

　　乔错笑了，一边打方向盘转弯一边说，“你背一段今天上课的台词我来听一听。”

　　这愈发像是例行测验，陆霜宁把饭团用包装纸卷了，转念起了坏心思，拿了个腔调道——

　　“后生仔蛮灵的咯，阿姐送你一朵花，来喝碗热汤罢。嗯？好不啦？”

　　“唔，不喝就不喝的咯。做甚推人家？推坏了找你龟儿子赔的呀。”

　　她讲话时盯着乔错，见他果然先是神色一变，随即又浮起笑意。

　　这两句台词出自乔错去年摘金的剧情片《殊途》。他饰演的男主角是一个很倔强，认死理的高中生，在父亲从任职的大学离奇失踪后，凭着遗落在门口的一张收据，便一路向南，追着线索寻找父亲踪迹。

　　陆霜宁引的这两句是与乔错萍水相逢的站街女，不知道辗转流落过几个城市，口音糅合得千奇百怪，一会儿是撒娇的吴侬软语，一会又骂起人来。

　　“你看过《殊途》？”

　　“看过，很喜欢的呀。”陆霜宁一时间没扭转过来，仍然是站街女的娇媚语气，不禁自己笑起来，“我很喜欢那个结局。”

　　男主角历尽辛苦后，终于在一个南部的小渔村找到了父亲，却发现他原以为的栽赃陷害和巨大阴谋都不存在。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一年前染上了赌瘾，为了躲债，不惜切断了与独子的联系。

　　背靠着破落的港口，父亲作为知识分子的形象怦然坍塌，而这一路上遇见的各色各样的底层人物，却生动起来。他们是那么努力地活着，想从泥沼里爬出来。

　　“我也很喜欢那个结局……”乔错单手握着方向盘，像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介意我抽一根烟吗？”

　　陆霜宁摇头。

　　乔错点了烟，缓缓道，“你大概也知道我家的那本烂账……“

　　“原本我妈妈是可以离婚的，那女人步步紧逼，闹得人尽皆知。乔则恒又打她打得太狠，外祖父再爱面子，也怕她会丢了性命。”

　　乔错吐出一口烟，又将自己这侧的窗户摇下一公分，“可是她太倒霉，那时候怀上了我，就走不掉了。”

　　“有一次她把我推到游泳池里，水也没有多深。只是我才五岁，吓坏了，使劲挣扎，腿就抽了筋。她就在旁边看着我。我在水里看见她在笑，就不想挣扎了。”

　　“后来管家叔叔把我救出来。等我出院后，就知道她走了……乔则恒到底怕她真杀了自己的儿子。”乔错的话被风声裹着，越来越小，后来便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了。

　　天空好像感知到他的心情，多云起来。陆霜宁心想，乔错的妈妈真狠心，上一辈犯的错误为什么要烙在孩子的名字里呢。

　　“你等下到了海边，会把我推到海里吗？”陆霜宁打起精神打趣道。

　　“你害怕吗？”

　　“……有一点。你知道，我身高也没有很高……”

　　乔错轻笑一声，熄了烟，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了握她的左手，以示安慰。

　　莎士比亚在《第十二夜》中写过对白——

　　「我可怜你。」
　　「那是到达爱的一个阶段。」

　　陆霜宁目光追着空中的余烟，落到乔错笼在阴影里的侧脸上，觉得自己有一点可怜他，所以，有一点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