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间万般温柔》如闻说

32、第三十二章

　　天色未晚，月夜将满，院外庭阶下风凉如丝，远处的楼宇在暮色中凝成灰黑色的剪影。
　　齐国公府内一片昏暗，只有一弯刚升起的蛾眉般的下弦月，正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天地间和平而宁静，没有人，没有声音，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已完全被隔绝在屋门外。
　　虽说今日平宁郡主的寿辰与顾偃开的出殡之日冲撞上，本是没打算要操办下去的，但亦没有发话过今日无需下人们值夜，可这府中一盏灯都并未点起，平宁郡主刚要发难责问下去，就突见院子处有几道隐隐约约的黑影，她心中略感迟疑，但她性子一向要强，从不曾怕过什么，刚问了一声，“是何人在此处？”
　　应声而来的是，院外庭阶屋檐下一盏盏逐渐亮起的灯笼，黑暗中一点一点的光，蜿蜒向上，渐渐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齐国公府，在月色下柔和了棱角，也变得可亲起来。
　　在灯火之外还站着一名身穿常服的男子，映出他笔直修长的身影，白色的衣，黑色的发，简单素净得如画中的黑山白水，而晕黄的光流镀在他身上，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那么的温暖又明亮。
　　一看是自家的儿子，平宁郡主顿时柔了脸色，而站在她身旁的齐国公倒是先笑开了来，待得齐衡走近，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倒被他给先看出了端倪。
　　“你这小猢狲，又闹的什么鬼啊。”
　　他从小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乖乖养大的，齐衡是个什么心思，他们一眼就瞧出来了，齐衡也并未觉得失望，微微笑了笑，解释着自己这一出的用意，他是想着虽然今日母亲的寿辰不宜大办，但也不能这么糊弄着就过去了，便特意命下人们给平宁郡主准备了一个惊喜。
　　平宁郡主看着那些高高挂着的灯笼，虽与平日里无差，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在眼里，就是觉得暖心了许多，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却又听见齐衡接着说道。
　　“所谓，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我不曾假于人手，亲自为母亲画了画。”
　　刚说完不久，很快便看见从不远处有好几名的侍从搬着大大的走马灯，一个接着一个的缓缓往这边走来，而走马灯上一幕幕画间的女子倾城之貌，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高华气质。
　　看清楚画上的人后，平宁郡主很快就笑了，笑得很是开怀，整个人都充满了愉悦感，平日里她都是端着一副架子，脸上很少会出现像如今这般满足的笑意，再加上前阵子齐衡落榜，府中的气氛一度冷了许久，今日好不容易才让母亲笑出声来，齐衡心里头的那股期望便愈发的觉得此次的机会高了许多，渐渐的便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今日觉得，养你一场，没有白辛苦。”
　　她的语气放轻缓，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但字调中明显有着浅浅的鼻音，他是她看着长大的，从他出生，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像一只小野兽，一点一点看着他成长起来，现在齐衡早已长大成人，如今他的这番孝心，平宁郡主是明明白白的看入了眼里，心中忍不住感叹有儿如此，此世也算是无憾了。
　　只是她想着想着，嘴角处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些，他虽是长大了，知道疼惜父母，这自然是好的，只是红榜落选之事仍旧时时牵挂在心头，齐衡身为齐国公家嫡子，受恩荫制入仕自然是没问题，可既然一个小小五品的盛家都能出一个进士，那她齐国公府又怎甘于落后于人。
　　见自家母亲笑意未达眼底，齐衡便以为是自己安排得不周全，一问之下才得知，平宁郡主现下也没什么盼头，最大的心愿莫过于齐衡能上了榜，让京城所有的人都看到她们公府的孩子也是真才实学的。
　　对于这件事，齐衡对于自己落榜之事早已释怀，但他看得出平宁郡主的心里的那股期盼和厚望，他实在不忍心辜负，也不愿自己草草此生，有才之士都希望通过科考证明自己，他亦是如此。
　　“上了科场，然后再说上一门亲事，我们也就放心享福了。”
　　齐衡一心记挂着科考之事，听得身旁的父亲提起说亲一事，又回了神来，本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现在齐国公先说开了这件事，他自然而然也就可以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思忖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道。
　　“都说成家立业，又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瞧着，都是先成了家，这才站上朝堂的。”
　　齐衡这一话刚说完，平宁郡主那刻脸色就变了变，只可惜他一心想着心上的良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的神情改变。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今日这一出寿辰的精心策划原本就是打算将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心结公诸于世，齐衡不再藏着捏着，鼓起劲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我的心里有人了。我心里敬她，爱她。”
　　平宁郡主见到齐衡脸上坚毅的神色，眉梢微微一跳，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是要提亲，那就不是家里这些的。不过每天，你不是书院就是家里，能看上什么人啊？”
　　眼看平宁郡主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对，齐衡悬着的一颗心也就稍稍的松了些，他知道母亲一向眼光高，对于那些不入流的女子是肯定看不上的，便即刻表明绝对是好人家的姑娘，书香门第的出身，虽然比起国公府还是差了一些，但怎么也是个累世官宦的背景。
　　越是听得齐衡这样口口声声的保证，平宁郡主唇边的冷笑就愈发的浓烈，她到底是想太多了，还以为齐衡是真心实意的替自己操办寿辰，原来这里面还暗藏着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你是看上盛家六姑娘了，还是戚家三姑娘了？”
　　下一刻，似乎永远都是温润淡然，笑看云卷云舒的齐衡，讶然地抬起双目，从没想过平宁郡主竟然会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也一语将这件事情道破出来，登时微张的一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方才太过惊讶，仿佛还未意识到自家母亲同时说出了两名女子出来，此时此刻微蹙着眉，思索一阵，戚家的三姑娘......
　　与此同时，脑海里有关乎于她的身影都放肆地浮上心头，她招摇摆手的身影，她策马扬鞭的身影，她近在咫尺的身影....平日里他是很少会主动想起戚如歌的，而她的一颦一笑，也很少出现在齐衡的脑海里，只不过不知为何现在属于她的那个名字还未夺口而出，脑海里就都已经全是她的样子。
　　“你为了盛明兰在马球赛上对战顾家那个孽障的事情都传遍整个汴京城了。还有，近日你总与戚如歌走得过近之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置办了这么多，你也是骗得我好啊。”
　　听着平宁郡主的语气早已不似之前那般温和，齐衡当下便看出了母亲的怒气，抚了抚衣摆就直接往地上跪去，语气中带着着急的诚恳，生怕母亲会真的误会了自己的一番真心实意，也误会了盛明兰的人品，更误会了他与戚如歌。
　　“儿子给母亲做寿，绝无半点假意。而我与戚姑娘也不过是正常的往来之情，亦绝无半点逾矩。”
　　可就算他脸上的表情再真诚，嘴上说的再恳切，平宁郡主仍旧没有动容过半分，齐衡又跪着往前了几步，曳曳的烛光照拂着他的眉眼，微蹙的眉头，严肃又认真，他在那烛光之下生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平宁郡主淡淡地看了一眼齐衡，并没有给予理会。
　　齐国公家上下一向各自以礼相待，齐衡虽身为儿子，礼仪自然处处周全，却也很少会跪在齐国公夫妇的面前，能让他做出这个举动的，必定真的是已经在他的骨子里生了根的，爱到了极处的女子。
　　“母亲，我只是求您，求您去帮我说个亲，我若是能娶了盛家六姑娘，下次科考我必定榜上有名！”
　　她看着他，半晌，冷淡神色兀然浮出一丝笑，“你愿意娶五品官的庶女，为正房大娘子，我和你父亲还丢不起这个人！”
　　齐国公在一旁迟迟没有出声，一时间听到平宁郡主提及到自己，脸色不免也有些为难，他是个疼儿子的，而且再说了，从小到大，他也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都是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相比起顾家的顾廷烨，那是好了个百倍千倍都不止的啊。
　　既如今难得齐衡这么喜欢，又是头一回主动开口向他们求的第一件事情，要真的全然拒绝定然会伤了他的心，可眼风扫了扫坐在自己隔壁的平宁郡主，她的心性，她的眼光，她是个什么想法，都在那张脸上显露无疑，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声，世间哪得双全法啊。
　　“这样吧，我们把她讨过来，做个偏房，做个贵妾。”
　　门第不齐，唯有如此才能两全，可齐国公的刚一说完就遭到了齐衡的反驳，他曾经在盛明兰的亡母的牌位面前起过誓，要明媒正娶，八人大桥迎娶她做大娘子的，如果现在真的按父亲所说的那般做法，岂不是说话不算话了，而且想起当日，盛明兰那说起“宁为农夫妻，不做公府妾。”坚决的表情，他更是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齐衡的反驳无形之中令平宁郡主心中的怒火更旺了几分，盛怒之下，就是往桌上狠狠的一拍，这样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一个咯噔，下人们更是被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生怕平宁郡主一个不高兴，就把那股气洒在他们的身上。
　　“齐国公嫡子的妾室，你的盛六姑娘，倒是眼睛长在额头角上了，还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