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间万般温柔》如闻说

28、第二十八章

　　齐衡依旧维持着那个挽帘的动作，偏着头看着戚如歌，风一吹动，那车帘微微的晃动着迷离的光影，映着他眼角不经意流露的失落与自责一样飘忽不定，却偏生能叫人移不开视线，这样的神情是戚如歌很少会从齐衡的脸上看到的，从认识他以来，他的谈吐礼仪，博学多才都丝毫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一向被人奉为神仙般的齐衡现如今却出人意料的落选，这样一来不仅仅是他的名声会受到损害，就连齐国公府也会因此而蒙羞，或许是想到这样的种种，戚如歌扯动唇角，有点艰难，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对着他笑一笑，招了招手，她衣袖上的缎带在阳光下晃来晃去，闪耀着美丽的光芒，却也比不上她脸上的笑来得灿烂。
　　望着站在不远处那个始终待自己态度如一的女子，让齐衡原本心里的那份难堪与痛楚得到了舒缓的地方，待得平宁郡主回到马车上，齐衡这才放下了车帘，端坐在一方，回到车中的平宁郡主脸色并不好，相较起之前不为第一次禀告找不到齐衡名字的时候，更要难看阴沉上几分，车中一瞬间气氛就显得僵硬又沉重。
　　“回府！”
　　一声令下，无话可多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结局，车中人都早已知晓，心照不宣的各自沉默，很快，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起来，车里是寂静无声，车外是人声喧闹，戚如歌站在人群之中，就这么看着那辆挂着‘齐’字木牌的马车离开。
　　“歌儿，你在看什么呢？”
　　沈末书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看到戚如歌一动不动的望着某一处，便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望过去，可看到只有一辆不知是谁家的马车正愈行愈远，觉得出奇便叫唤了她一声，可戚如歌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出那车上人是谁，沈末书见她不愿多言，也就没有强求，毕竟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家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回去可得好好的庆祝一番。
　　待得两人转身走回到戚家的马车旁的时候，戚明镜和戚家二子早已回到了车上等着她们，戚如歌搀扶着沈末书上车，可还未等到沈末书回到马车中，就听得有一道急急的声音传来，叫着戚如歌的名字，回过头才发现，站在他们马车几步开外的是一身白衣翩翩的齐衡，见他还微微喘着粗气，定是怕她已经离开了。
　　沈末书何曾想过当今的齐小公爷竟然会主动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一时间喜上眉梢，又生怕心思太明显会显得自己不得体，便端了端直身子，不失规矩的对着齐衡笑了笑，而齐衡虽身为齐国公独子，但毕竟沈末书的年纪辈分都比他高，齐衡便对她行了一长揖，以示尊重。
　　“戚大娘子，懿安。”
　　沈末书平日里听关乎于齐衡的传闻就听得多了，可人倒是见得不多，如今这一面，真真让她觉得齐衡确实如传闻里那般面若冠玉，惊鸿绝艳，而且他骨子里透出的出尘尊贵是掩盖不来的，戚玉书和戚玉堂也算得上是这汴京中一等一的好儿郎了，可与齐衡一比，才懂得什么叫谪仙般的人物。
　　“不必多礼，不知小公爷所为何事啊？”
　　齐衡听得她这么一问，眼神自然而然就扫向了站在一旁久久未曾开口的戚如歌，沈末书是个明白人，更何况她一向觉得如果自家能与齐国公府联姻，那是极好的一件事，如今见齐衡有意为戚如歌而来，当下便自觉的先戚如歌一步进了马车。
　　虽然方才是遥遥一面，但现在当齐衡整个人都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戚如歌仿佛觉得就像是一个很久都没见过面的朋友一样，将他的模样仔仔细细的在心里描摹了一遍，他好似清瘦了，笔直峭拔的在逆光中伫立着，光越过他瘦削的身子，勾勒出下巴坚毅的轮廓，明明是被光暖融了线条，却依旧清隽。
　　戚如歌还记得刚刚身后的那一声名字，那么清脆而沉稳的一声，余音犹自袅袅，本来以为他会和平宁郡主一同离去，从来都没有想过他还会追过来，眼睛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红了眼眶，虽然极力在隐忍，但还是可以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齐兄，别来无恙啊。”
　　听得她这么叫他，齐衡眉眼之间，如同泼墨画中的远山，忽然被赋予了生命，一瞬间生动起来，但戚如歌刚一说话，一颗泪就从她的眼眶下缘滑下，她也不知现下心情究竟是好是坏，只懂得又哭又笑，在齐衡的印象里，每一次见到她，都充斥了阳光的味道。
　　他从未见过她哭，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在他面前可以毫无掩饰的哭过，但面对这样的戚如歌，他就像与生俱来就懂得如何去安慰她一般，抬起手轻轻的拭去她脸上并不明显的泪痕，那温暖的温度，没有由来的，让戚如歌感到一阵幸福感。
　　可就算如此，周遭还是有很多人，都因为齐衡的出现，开始对他指指点点，闲言碎语虽小声，但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这股风将那些话吹进了他们的耳朵，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大脑，还有他们的心里。
　　令齐衡不由的想起自己刚刚叫停车夫的时候，他借着盛长柏中了进士，自己与他同堂上课许久，理应道贺为由欲要下车，可平宁郡主却仍旧是板着一张脸，就连正眼的余光都不想放在齐衡的身上，齐衡心知她生气，但自己又忍不住想要去寻戚如歌，只是没有平宁郡主的允可，齐衡终究是下不了车的，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国公，虽性子软，可一向是个偏疼儿子的，又觉得这应该是本分礼数，就在旁帮了几句嘴。
　　“要去你便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平宁郡主这句话，说时带着满满的冷漠，就好似丝毫不想与齐衡有上什么关系似的，而这一句话在这些风言风语中，再一次清晰的回荡在齐衡的耳边，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心里空落落的，齐衡自嘲的笑了笑，曾经的天上星不过是地下泥，现在就连他的母亲都看他不起，也不知是什么勇气能让他站在戚如歌的面前。
　　但齐衡眼底悄然掠过的落寞并没有逃过戚如歌的眼睛，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在心里长呼了一口气，尽量的不去听那些不好的言论，偏着头望着他，突然俯身，趁齐衡还没做出反射性避开的动作的时候，嫣然一笑，眼眸中洒满了星光。
　　等到那眼睛里倒映出属于她的影子之时，齐衡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心脏猛烈地跳动，一瞬间脑袋空白，丝毫想不起之前的那些失落的情绪，可却被吓了一跳，倒退踉跄了一步，戚如歌等不及齐衡站稳，就下意识的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明明看起来毫无力量，却总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拉回她的身边，令齐衡又想起了那晚花灯夜游，戚如歌也像现在这样，完全不顾他人眼光，拉着他的手，在齐衡的思维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戚如歌的嘴角勾起一丝无比玩味的笑，一字一句暖人心脾，让人流连。
　　“我相信你。”
　　虽然那句话说得并没有很响亮，但齐衡就是觉得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足以将方才那些闲言碎语给驱散得一干二净，看着面前的戚如歌意气风发的样子，始终干净明媚的笑容，勇敢又无畏，眼瞳里永远是明亮的，晃眼的，光芒。
　　“人生在世，有失必有得，得失荣辱也不过是水月镜花。”戚如歌直起身子，把双手负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来，“就像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想齐兄下一次必定能高中。”
　　戚如歌眼睛里坚定的神色，让齐衡的胸口有一股微微悸动的热潮在催促，他的双眼含笑，唇片微微开启，像是喃喃自语。
　　“遇见你，真好。”
　　可他说得小声，戚如歌并未有听清楚，但看到他确实是说了什么，就只能带着疑问的语气“啊？”了一声，齐衡这时像是怕被人戳穿心事一般，却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微微瘦削的好看眉眼含着安心的笑。
　　“你说过的这些话，我必定铭记在心。”
　　见齐衡终于不再气馁，戚如歌也似乎感到轻松了许多，当时在红榜下找不到他名字的时候，多怕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压力会让他胡思乱想，齐国公家的厚望，整个汴京的认可，还有关乎于想要迎娶盛明兰的那份信念，会让面前的这个明亮的少年在那一刻变得黯然失色。
　　无论是出于什么感情，戚如歌只觉得，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齐衡，阳光透进他的身体，戚如歌发现在齐衡的不远处有个淡紫色的身影，她好似往这边看了好半晌，却在被戚如歌发现的时候，毅然的转回了头，进了一辆马车，戚如歌细细瞧来，那不就是盛府的马车吗？
　　想着齐衡心里也定然有很多话想要和盛明兰说，而且刚刚盛明兰也注视着齐衡的身影，她比她还要早认识他，两人又是情投意合的，便微微扬了扬下巴，想要提示齐衡留神后面的马车，刚要告诉他盛明兰的事情，就被他接下来的那句话给打乱了思绪。
　　“下次科考，我一定考中，不负你所望。”
　　戚如歌极为自然的应承了一声，可是刚刚应下，就突然觉得这句话好似哪里不太对劲，还未等到戚如歌想明白，齐衡就看了看自家马车等候已久的方向，对着她作揖拜别，戚如歌看着那白裳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的跟着刚刚齐衡的那句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不负我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