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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江城颜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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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十字路口,左拐直走是护城河,河上有一聚玉桥,过了桥便相当于过了江城城区。
阿颜举步不定,抓着封尘衣袖,她还没有准备好。
十七年来,从未出过江城,外面世界如何,人如何,她从来不知。
一切都未考虑清楚,冷静下来,才惊觉未知的恐惧,前路茫茫,唯一能抓住的便只有手中薄薄布料。
“道士,你绝不能丢下我。”
阿颜生的俊俏,主要得益于一双眼睛,并不比常人大得多或亮得多,却深邃,黑眼珠子溜圆,看谁都一副深情模样。
这让她在与人对峙中占劣势,无论怎样狰狞,都拧不出真的狠劲儿,也占优势,凡是怜花惜玉之人,对着这双眼,任谁也难以真的动怒。
封尘别开眼,做不到的事,不许诺。
不过阿颜见他神色淡然,紧张情绪顿消了大半。
“喂,道长师叔,你叫什么名来着,多大了?长着一张少年的脸,为何看起来跟个老古董似的,没一点生气。一脸看淡尘世的沧桑感,像活了上百年似的。不过,你知道什么东西能活这么久么?”
封尘默默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颜本来也只是随口调侃,不指望他能做个自我介绍,忍笑道:“你们道观的女香客一定很多。”
封尘这下回答了:“如何得知。”
“看来我猜对了。”阿颜道,“冲你来的呗,就你这张脸,别说女的,我看就连男的也把持不住啊。”
不知为何,封尘想起道观妖物肆虐那夜,眉宇微蹙,一闪即过。
他目视前方,转身便走。
阿颜不禁捧腹,心情大好。
这下途中可有乐子了。
聚玉桥上一路行人不少,瞧见一个白衣道人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纷纷侧目,待看清女子面容,都停下指指点点。
有顽劣孩童蹿到阿颜面前,张口便喊:“桃花,颜桃花。”然后边哈哈大笑着跑开,边唱着新学的童谣,“江城颜桃花,妖媚狐狸精,不干又不净,克夫不偿命……”
孩童阿娘笑着嗔怪孩子两句,净不学好,随即又夸孩子聪明,学啥都快。
有路人明目张胆地接唱,歌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时间连绵不绝,行人大笑。
笑声传进阿颜耳里,全是赤裸裸的恶意。
这世间,她最恨有二,其一是颜桃花这俗气的名,其二便是被人指点克夫的命。
若换做以往,她定然早就冲上去先教训熊孩子一通,再抓几个典型威胁一番。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就怕你拼命。
可今日,她不想计较。
忽然间,对前途的迷惘消失殆尽。还有更糟更难熬的么?
索性,不过如此。
“走。”童谣还在继续,阿颜脸上难得平静。
封尘没有动,眼眸低垂,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不远处,有不明所以的外乡商人,正向人打听童谣由来,两方都没有刻意避讳,嗓音奇大,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江城当地人热情洋溢地解释道:“看见桥头那女子没?”
外乡人眯着眼:“看见了,这姑娘长的好,可有指婚?”
“怎么,你还想上门提亲?”当地人笑得前仰后合。
外乡人摸不着头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问:“这姑娘生的这么好,莫非已有良人?”
众人讥笑:“良人?何止两人,都嫁了三回了。”
外地人好奇:“此话怎讲?”
“此女名叫颜桃花,体内有邪祟,天生不详。江城颜家曾经也是个大户人家,远近闻名,可她一出生就害得颜家败落,祖父母和她阿娘接连怪死。”江城人道,“她继母前后强行将她嫁了三人,从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到五十多的员外大爷,再到前不久弱冠的柳大壮,无一例外,三人全都在新婚之夜离奇而亡。”
有妇人插嘴:“你还别不信邪,我家儿媳妇就是在颜桃花出生那年摔了一跤,见了红。”
对街媳妇道:“我家也是我家也是,各种倒霉。颜桃花出生后江城这天就变了,各种蛇虫出没,我家都不知道溜进多少条蛇了,前年我丈夫还被咬了。这位大爷,你要是敢收了这煞星,我们整个江城都感激你。”
“我……我,”外地人冷汗涔涔,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溜了,“我家中妇人还在等我,告辞告辞。”
众人大笑:“哈哈哈哈,看他这怂样。”
不知不觉,清晨朦胧雾气散尽,天已大亮。
阿颜看着神色淡然的封尘,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却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让封尘听完别人对她的讲述。
道士听了会如何,落荒而逃,还是同情怜悯地看着她?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但她给他了解真相的机会,毕竟可能做同路人。
封尘半晌静默不语。
阿颜左右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忍了片刻,实在忍不住试探道:“连小屁孩的歌谣也夸我美呢,狐狸精,唉,看来我美得都只能用戏文里的妖孽形容了。”
她掀起嘴角在笑。
封尘十分淡然看她一眼。
阿颜心中一紧。
她这人宁愿被人打被人骂,也不愿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仿佛一眼就洞穿一切,而她避无可避。
阿颜提起嘴角,正欲说两句不要脸的话避过,却听封尘道:“你体内没有邪祟。”
“嗯?”阿颜微愣。
封尘:“并非因你之故。”
阿颜还是愣的:“什么?”
封尘轻抿唇角,将前后两句话并在一起,重新说了一遍,语气平淡一如寻常:“你体内并无脏物,虽过分凑巧,但种种,并非你之故。”
闻言阿颜身躯微颤,想问为何,想起他是清云道观之人,又闭了嘴。
他说没有便该没有,可其实有无并无关系,江城人信道听途说,信添油加醋,信自己想信。
不过,听到这么一句,眼眶突然一热。
前路似乎这并非没有盼头。
她微微垂眸收敛情绪:“本想给你一个丢下我的机会,既然你不信邪……”抬起头又是笑盈盈,“那好吧,我便勉为其难的再给你一个机会,助你证实自己慧眼识珠的能力。”
阿颜此人,最是没脸没皮,没心没肺。无论多正经一句话,她都能说得欠兮兮。
封尘无话可说,扭头过桥。
阿颜追上去笑嘻嘻道:“道士师叔,你真的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封尘一副没有听见她说话的模样,目不斜视。
“又不说话了,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最擅长自说自话了。”阿颜边走边道,“不过你能不能讲讲理,你看昨晚你一问我叫什么,我立马就告诉你了,现在你却这样对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讲理?
封尘:“……”
他轻闭了闭眼,道:“阿颜,”
“嗯?”阿颜一愣,第一次听道长师叔叫她名字,心中莫名一紧,阿颜看向他,“怎么?”
“并非你真名。”封尘平静道,“颜桃……”
“不得了了啊,道长师叔,居然这么快就学会用绰号打趣人,”阿颜连忙打断他,神色微怒,小眼神斜着他,“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种人。”
封尘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了。
半晌才道:“哪种人?”
阿颜冷笑连连,不怀好意道:“不是好人。”
封尘不置可否。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走着。
聚玉桥奇长且人多,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桥尾。阿颜站在桥尾放眼一望,一幅深秋美景,金灿灿的。
她一身轻松,无所留恋,无所顾忌,步调轻快。
前脚刚过聚玉桥,却听桥上传来一嗓子泼妇骂街:“颜桃花,你给我站住。”
阿颜眉间一皱,没有回头,道:“走,不管她。”
但柳家婆子腿脚利索如少年,封尘步调不紧不慢,没走多远就她追上来。
阿颜忽然头皮一痛,被人扯着头发硬拽回头,入眼一张戾气横生的脸。
柳家婆子张口就骂,正对着喷她一脸唾沫星子,嘴里吐出的话也不堪入耳,骗钱、私奔、□□什么难听的词都往外倒。
昨日围观场面再现,江城人闻声而来,整个聚玉桥满满当当全是人。
“你放手,放手,”阿颜一手握住发尾,一手推她,根本推不动。
两人互相撕扯,发丝凌乱不堪,外衣松松垮垮,极为狼狈。
见状,封尘面色平定,眼睛却开始有灼烧之感,他没有动。
他要借机看看,那东西与她有何联系,昨夜它不惜暴动也要护着她,那如今又会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
一旦它有任何轻举妄动,那么,阿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