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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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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若与景末在原地愣了许久,张口无言。
震惊之劲过后,未若先失声道:“这……”他下意识上前,要去阻拦妖物。景末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晚了,尸体碎成这样,香客早死透了。
未若面色复杂,暗暗咬了咬牙,犹豫片刻,还是退后与景末比肩。
两人一齐朝里面俯身示礼,毕恭毕敬道:“师叔!”
里面那人未应声。
未经允许,他们不敢擅自抬头张望。景末眼角余光乱飞,留意到里面那人手里不知何时执了把剑,忽然信手一挥,青光微绽,啃食香客的几只妖物便齐齐毙命。
景末大惊,眼角眉梢具是惊喜羡慕之意,师叔果然修为了得!
道法修炼中,修为低的念咒画符,修为高的执剑念咒,修为尤高的则剑咒合一,省略咒语直接仗剑。
师叔果然是师叔,这修为他修几辈子也未必达到。
未若显然也留了分心思,见状,眉宇微蹙,斗胆上前一步道:“师叔即有此能力,为何不早早出手,也好救这香客一命。”
“未若,”景末拉住他,摇头,示意禁声。
未若置若罔闻,语气竟有责备之意,继续道:“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景末暗暗扶额,恨铁不成钢。
未若这人对谁都是一副恭顺温良模样,今日不知抽什么筋发什么疯,在师叔面前说话竟没个分寸。
唯恐那人怪罪,他忙站出来道:“师叔赎罪,今日突闯后院本意是想救那香客,未若他今日气急昏头,顶撞师叔实属无心之举,还请师叔……”
“人命,”有声音从房内浮出,打断景末,声音无任何抑扬顿挫,淡如水,“人各有命。”
景末愣了愣,顺从接道:“师叔说的极是,这香客心思不正,即便今日没有遇到师叔也难逃一死,这是他的命数。”
未若却还不知进退:“若师叔肯出手相救,这便不是他的命数。”
“未若!”景末终于被激怒,肃然提醒他道,“注意分寸,这可是,封尘师叔。”
未若一怔。
封尘师叔,对啊,这可是封尘师叔,清云道馆的无上至尊!
静默片刻,未若颔首致歉:“晚辈不该顶撞师叔,请师叔责罚——但,未若不打算收回方才的话。”
听闻此言,景末气得两眼发昏,心悬到嗓子眼,生怕封尘师叔一剑挥来斩了未若。模糊间,不知是错觉还是幻觉,他似乎看到封尘嘴角微微勾起,转瞬即逝。
房内屋顶被妖物冲撞,破了个大洞,此刻凉风灌入,四周空气越发冷。洞中观月,浑圆明亮,隐隐有血光之气。
见封尘并未开口责罚,景末讪笑道:“那师叔,若无其他吩咐,弟子便先退下了。”
念及与未若同门多年情谊,景末有心助他脱身,而就个人而言,私闯后院禁地,虽是被未若拽过来的,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被人知晓也免不了一番责罚,只能趁早先退。
室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不知是允还是不允。
景末手心捏着一把冷汗,压低了头。
惹上麻烦了。
未若却是个不知死活的,并未看出景末意图,道:“眼下道观情况危急,妖物突袭,数量之多前所未有,师叔若有空不妨出手一助。”
不料说话间,已有异动自屋顶传来。
走兽爪牙扒地声此起彼伏,细织如雨,铺天盖地而来,无数妖物从破洞处鱼贯而入,无数双红眼睛几乎点亮室内。
未若与景末下意识后退一小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怎么可能?
后院禁地之所以为禁地,不仅因为它神秘,道观明文规定不准观内弟子入内,还有另一个原由,就是此院设禁。
这里的禁即指设法隔绝妖物,是以寻常妖物根本无法踏足。
方才未若与景末进入时的震惊,有封尘漠视香客之死,也有见到妖物之惊。
此刻看着被妖物积满的小屋,不由脸色剧变。
莫非后院之禁被破了?
可谁又有此能力,无声无息就破了这百年的禁?
更震惊的还在后头。从天而降的妖物直接冲向未若景末二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室内有一个离他们更近的活人。
未若刷刷甩出数张道符,默念符咒,想阻挡妖物,然而还是晚了。他先前没有防备,且妖物速度奇快,丝毫不给他抵抗的机会,顷刻间已劈开屏风,向他冲来,拿喉索命。未若只来得及伸手挡了挡,一道爪牙便留在了小臂,痛的倒吸一口冷气。
亏得景末手疾眼快捞了他一把,这才捡回一条命,景末手上动作不停,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手,我一人应付不来。”
事实上,两个人也应付不来。
不消片刻,两人便被缠的体力不支,满头热汗冷汗交错,手脚发软,道符也所剩无几。
景末心里直发怵,道:“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要死这种低阶妖物手中,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尤其在师叔面前不敌区区小妖,更丢死脸,一想到这里,他就无比后悔与未若一同来后院。
未若喘息不止,望向室内那抹白影,眼前一亮:“师叔,师叔救命啊。”
景末:“……”
指责封尘漠视人命的是他,不肯认错顶撞封尘的人也是他,现在求封尘救命的还是他。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又究竟对封尘抱着怎样的期许。
景末打断他:“别喊了,封尘师叔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别打扰师叔了。”
未若不知坚持什么,继续喊道:“师叔救命,我们需要你啊!”
他总觉得封尘不该如此。
可求救数次,仍不见回应,两人却在妖物一番番强势攻击中,处境越来越艰难,眼见就要支撑不住,未若咬牙最后喊出一句:“师叔!”
这时一道青色飞剑从天而降,剑身漆黑,剑气凛然,震得周围妖物惨叫后退,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他如何举步,转眼便至眼前,右手精准握住剑柄,顺手一挥,数排妖物毙命。
未若感激的盯着来人,总算自胸腔舒了口气,不禁喃喃:“师叔。”
封尘略微点头,算是示意。
景末痴痴仰望,惊得说不出话。
封尘修为尤高,妖物虽多,但在其剑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未若与景末站在后边,无所事事,面面相觑。
未若无意间回首,隐约见道观方向腾起烟雾,且有弥漫之势,一把探回景末,火急火燎道:“师叔,道观那边似乎着火了,那……这里便交由师叔了,我们先去帮其他师兄弟。景末,走。”
语毕,他恭敬行一礼,半托半扶着愣神的景末离去。
一夜奔波,精疲力竭。
前半夜妖物肆虐,后半夜大火横起,清云道馆一夜之间遭受重创,次日清晨才勉强撑住场子。
天光微亮时分,几缕黑烟还在道观上空盘旋,景末瘫坐到地上,望着满目疮痍的庙宇,不免有些恍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切似乎不大真实。
“你说,昨夜一切是真的吗?”
未若以为他在感慨道观一夜间的天翻地覆,道:“是不大真实。妖物大肆入侵本就不可思议,不料还有人暗中纵火,烧了大半庙宇,道观重修怕是不容……”
景末惊喜道:“我见到封尘师叔了,真的见到师叔了。还那么近!之前一直以为师叔只是个传说,没想到——天呐未若,我不是在做梦吧?!”
未若嘴角笑意凝了凝,很快恢复镇定:“是啊,我也没想到,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不过,你以后可得当心,”景末脸变得极快,忽然严肃起来,“昨晚你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我都替你捏了把汗。万一师叔一怒之下一剑砍过来,没人敢替你收尸。”
未若似乎也回想起昨夜惊险之处,不好意思地低头浅笑道:“师叔不会的。”
从那把青色飞剑出鞘时,他便笃定,师叔不会的。
不日,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就那夜一事,众弟子众说纷纭。
“妖物突然闯入,其中必有蹊跷,必须彻查。道观被区区小妖搅和成这副鬼样,传出去成何体统。”
“此言差矣,当务之急是重修道观,妖物一事暂且搁一搁吧……”
“依我看,眼下还是商量商量如应对香客家属,此番香客伤亡不在少数,不日便会有父母亲眷找来讨要说法,此事若处理不当,道观名声毁于一旦……”
“名声虽紧要,但道观重修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道观若没了,还谈何名声,我等老东西何去何从都未知……”
“可,道观重修乃一项大工程,我们眼下拿不出那些个钱财。”
“这该如何是好,上哪去筹那么多香火?”
……
争论中,原本意见不合的众人达成一致协议:道观重修仍头等要事。然香火短缺,钱财来源是个棘手问题。
这时有人提议派弟子下山除邪筹钱,众人又犯了愁,派谁人去呢?
此事非同小可,所选之人至关重要。
经妖物一劫,众弟子中修为稍深的都元气大伤,需修养数月,不可轻易出山,可若不派出个有模有样的人物,便不能对付厉害的邪物,赚的香火便也少……
这群修道之人万万不想有一日会张口是钱,闭口还是钱,为钱财争论,为钱财犯愁,如市井俗人般左右衡量,各方算计。
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众人一时默不作声。
原本未若景末之辈是不可轻易插嘴议论的,但景末想起昨夜所见,一时嘴快提了一嘴封尘,当时众人正犯愁,室内一片寂静,这一声封尘师叔,声音不大却还是传遍了人耳。
众人恍然大悟,道观内还有一位封尘。
但方才还争论不休的众人此刻都噤若寒蝉,抬头望天。
他们心中都清楚,但论本事,封尘确实是不二人选,论资历,即便主持亲自下山,也轮不上他。
而且若让在场人选择,恐怕大家都宁愿手持一破碗,著一根拐杖,一路下山乞讨,也不愿摊上这麻烦,只好趁机装聋作哑。
主持环视一圈,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最终一脸深意地看向景末。
景末当下心中一咯噔,预感不妙。
“封尘师叔会去吗?”
景末总算领教了一番祸从口出。
果不其然,主持把劝说封尘一事交由了他与未若,底下人皆暗暗松了口气,他却犯了愁,心里没半点底。
倒不是对封尘有意见,只是昨夜封尘眼看香客死于面前,都未曾出手相救,实在不敢认为他会特意出山筹钱重修道观。
景末怏怏的,垂头丧气:“我错了,我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
主持视若不见:“你且将道观目前情形说于他听,切记连同今日议会众望所归一事一并告之,他会去的。”
“果真?”景末一副你唬我的表情,但毕竟是主持委托,还是与未若领命退下。
尽力一试吧,撒个娇打个滚,添点汁加点醋,把道观情况说的惨一点,此去担子与凶险描述的大一点,指不定师叔良心发现,或是觉得有挑战便出山了。
到底少年心性,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想着,景末突然有了点信心,走路带风。
被无辜牵连的未若却一路默然,在疑心另一件事,脸色沉重——
封尘师叔常年栖身于道观后院一隅,从不轻易与人接触,甚少有人见过其真容,是以众人几乎都以为后院禁地只是传闻罢了。
说来这师叔也与寻常人有异,他出生时便被归云道长抱回清云道观,放置在道观里,做了七天七夜的法,全道观人都守在门外护法。这些他们这一辈虽未亲眼瞧见,道观却传的有声有色,算不得什么秘密。
但其实神秘异常尚还好,最怪异的是,这些传闻都流传了上百年了,即便道观真有这样一位师叔也早该肉身泯灭、魂归天地了。
可……昨晚,未若十分确定,自己亲眼所见到的,是一位极其年轻的人。
这——怎么可能?
封尘师叔?!
入夜,废墟一般的清云道馆更显深沉。
后院禁地,两人对坐,桌案上空空如也。
清云道观主持环顾一圈室内,没有看到杯盏,便打量起四下。
这间屋子不大也不小,一人独居,不加陈设,显得十分空荡。凉风从头顶灌下,寒意侵体,主持抬头望一眼头顶,近日事务缠身,那处尚未来得及着人修缮,看着不成体统。
“何事,”对面之人开口,语气淡然,不带抑扬顿挫。
主持收回目光,月光映照在他华发上,泛出泠泠银光,眼角褶皱深一道浅一道,岁月不饶人。
他忍不住盯着对面之人多看了两眼,缓缓开口,语气沉缓:“未若与景末今日来找过您了吧。”
对面之人未做应答。
主持并不介意,自己说了下去:“其实请您出山,还有一事。前不久道观出事不过一日,有人前来求助,是江城人。”顿了顿,看一眼面前之人脸色,继续道,“说是有一古宅不干净,有邪物夜夜作祟,凶险异常,接连死人。所以此番出山还望先去一探,毕竟……咳,定金已付。”
封尘波澜不惊,目不斜视:“江城人。”
“正是,”主持微微颔首,目光从眼皮下落在对面之人身上,“江城一事我已告知未若景末,他二人与您同去。此行还望当心,那东西,似乎出现了。”
闻言封尘终于从书中抬头,淡淡看一眼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