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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只见里面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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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是夜,寂月无声,高悬于顶。
微风轻拂,林木深深出躁动不已,似有无数身披夜色的生物潜伏,蓄势待发,却不漏一丝声响。
山林寂静,又骚动。
清云道观位于山顶,院墙四周尽是林木,一眼望不到底。
道观西侧一处院墙,两只黑猫突然自夜色窜出,不由分说地开始嘶鸣,其声凄厉尖细,连绵不绝,夜半不息,扰得留宿香客辗转反侧。
一膘肥体壮香客被子盖过头,在床上翻了几个滚,一忍再忍,最终实在忍无可忍,推门而出,大骂道:“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养的不长眼的狗东西。”
循声摸黑直走,终于寻到罪魁祸首,火气正大,出手就要教训,身后却适时传来一声制止。
“不可!”
香客回首,面色不善。
只见廊前暗影里走出两位少年,皆是青衣裹体,仪表堂堂。
前者眉目温和,嘴角浅浅噙笑,后者神色傲然,面带倦容。衣着装扮明显昭示身份,两人都是清云道观弟子。
前者率先上前颔首,颔首微笑道:“还望公子手下留情。”
香客略略打量来人一眼,见他面容清隽,举止态度还算客气,轻哼道:“好说好说,只要把这猫抓下来给我打一顿泄泄气,看在这位小道长的面子上,我便不多计较了。”
落后那名值夜弟子走上前,好笑道:“你想得倒美,这黑猫可是我们住持养的灵物,岂是随便什么人说打便能打?”
香客被激得脸色顿变:“我管他谁养的,夜半三更扰我休息就该打……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投了不少香火给清云道观的,你们道观就这样对待香客?”
后来者冷笑道:“你以为缺你那点香火钱不成?这猫不就叫唤两声,就你金贵,旁人能受得,你为何受不得。”
“你——”香客食指一横,指着他,脸上赘肉抖了抖。
为首弟子看后人一眼,似乎对他使了个眼色。回首不卑不亢,语气仍旧细心温和,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此猫有灵,叫声能斥退一般山鬼妖物,虽扰人休息,却能护得道观安危,还请体谅。”
这小道礼仪周全,着实教养有加,让人想发火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没趣的很。
香客不耐其烦地挥手,拂袖而去:“罢了罢了,两只黑猫而已,还一本正经地说得这么神乎其神,真当我傻,切。”
见香客走远,景末忍不住瘪了瘪嘴:“未若,你跟这种俗人解释什么,他能懂什么,直接赶走就是。”
未若收回目光,拍了拍他肩旁算是安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不论他,你不觉得今日这黑猫有古怪吗?”
这两只黑猫有灵,叫声可斥退邪物,但道观仍清静之地,甚少有邪物闯来,平日倒温顺安分,今夜突然躁动,莫非墙外有什么古怪?
两人一致望向墙外,黑布隆冬,瞧不出所以然。
黑猫通体乌黑,隐入夜色,浅棕色的眼珠子透出一点幽幽光亮,盘桓在院墙山,仍在嘶鸣,一声高过一声,身体紧绷,似忌惮又似警醒,让人毛骨悚然。
未若凝神看了片刻,谨慎道:“不如,我们先去告知主持,让他来看看。”猫是主持养的,旁人并不能知晓其意。
景末打了个哈欠,倦倦道:“哎呀,我看无事,这点小事用不着惊动主持,你用不着一脸忧色……你若实在不放心,那我陪你出去瞧瞧好了,我倒要看看这墙外有什么鬼东西作怪。”
两人正起步往外,墙角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未若暗叫不好,抢身前去已来不及。
一根细长的竹竿直直挥去,截到两只黑猫肚腹,黑猫当场从墙上摔下,肚腹抽搐,叫唤不得。
来人是下了死手。
“哈哈哈哈哈哈,让你嚣张,”执竿那人得意大笑,夜里看不清面容,但就宽硕的身形来看,正是方才那去而复返的香客。
“你——”景末上前,劈手夺过竹竿,架在香客脖间,似乎下一瞬就要挥舞下去,然念及利害,忍住了,憋的脸通红。
正当此刻,一丈高的墙外跃进一只狐狸,双目赤红,直扑香客。
那香客身子沉重头脑迟钝,尚未反应过来,惊恐地张大了嘴。景末顺势扬手一竹竿挥去,将狐狸堵截在半空,用力摔到墙上。
狐狸惨叫一声,没有罢休,眼里红光高涨,扑腾着四肢俯首冲来。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野物——野猫、野兔、甚至野狼成群成群越过墙,铺展开来,眼里具是赤红。
无数双红眼睛亮起,在黑夜尽显诡异。
道观弟子迅速判断,这显然不是一般野物,有妖物作祟。
寡不敌众,未若最先反应,扯过面若痴呆的香客后领,急退:“走!”
边逃边回首,看了一眼呻吟的猫——那两只黑猫还躺在地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旋即被成百上千的野物践踏,头破血流而亡。
月黑风高夜,妖物肆虐,迅速窜满道观里里外外,群起而攻,见人就咬,食人血肉啃人头骨。
道观警惕的钟声响起,短促仓惶。
敲钟那人没敲两下便遭突袭,身体顿时便被咬的支离破碎。
各种叫声此起彼伏,道观香客闻声而逃,接连惨死。观内道长从睡梦中惊醒,身披中衣出来做法收妖,主持秩序,但混乱中人人自危失控,收效甚微。
一时间,人头攒动,妖物横冲直撞,乱作一团。
眼见妖猫扑来,未若劈手甩出一张道符,凝神默念咒语,待激活,将之甩出,道符发出黄色光芒,映照在妖物身上,妖猫身形在空中一顿,摔到地上,眼里红光闪烁一下便灭了,一动不动。
暂时脱险,未若一向温和眉眼仍旧不能舒展:“幸好只是些低阶妖物,我们道行虽浅却还能应付。”
景末与之并肩,道:“能是能应付,但也招架不住这么多啊,未若,我……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妖物,你,你见过吗?”
这种沾了点邪气的小妖不难对付,可也耐不住前仆后继的纠缠,想必今晚必有一场恶战。
未若摇头,道:“我也从未,此事实在蹊跷……”正思索,余光瞥到什么,“哎,公子,你这是去哪,不可乱跑,当心会有危险。”
那膘肥体壮的香客趁他们对付妖物拔腿便跑,直直奔往一个隐蔽方向,似乎不信任他们能保护他,打算自己寻一隐蔽处。
“又在作死,”景末咬牙切齿。若非那死肥头把两只黑猫给打死,哪有这麻烦,他将恨意发泄到妖物身上,念咒画符,转手又杀死一妖物。
未若手中动作微滞,望着香客背影,若有所思:“等等,你看他这是去哪的方向?”
景末抽空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眼神,皆是大惊失色,齐声颤巍巍:“后院禁地!”
景末头都大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啊,闯哪不行闯后院,你说说,他是不是尽做些作死的事!”
未若亦隐隐头疼。
后院偏僻的一角,冷意森森,越往里走越晦暗,不知是因太过偏僻不引人瞩目,还是距离较远,妖物尚未寻到这里。
香客跌跌撞撞,果真一路寻到一间小屋,立于林木掩映深处,甚是清幽。
推门,猝不及防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冷得香客浑身一个激灵。
屋内烛火昏暗,陈设简洁,皆为木制,桌案一尘不染,显有人迹。入门口放置一个不大不小的屏风,绘制着墨色山水,古色古香。屏风上隐约显出一个修长剪影,隐约似人影,隔着屏风窥探,颇有犹抱琵琶半掩面的神秘,让人忍不住想一窥究竟。
香客捂住胸口绕过屏风,壮胆走近,仔细一瞧,果真有人端坐在那。
——是位年轻公子,手持一本书,坐于书案前。
那人肤若白玉,白皙不见一丝血色,说是在暗夜发光也不为过,不见正脸,但见侧面五官精致如塑,气质清冷,俊逸不似凡人,周身散发着淡淡寒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不想这里还真有人呐,”香客讪讪笑道,一双眼睛盯着那人,咽了咽口水,“这位……小公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又靠近几分,脸上赘肉因笑堆挤两侧,他转口换了称呼,“小郎君,现下外面有邪物作祟,可不大太平,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香客笑得一脸六神无主,油腻腻的声音扰乱一室清净。
那人终于抬眸望来,淡淡一眼,如风送浮冰,一眼后却再没了下一步举动。
这一眼却看得香客心痒痒,暗想:只闻清云道馆除邪避灾向来有名,不料烧香许愿也如此灵验。
他此次前来就是为求一良人,若是寻常人,以他家世什么样的找不着,偏偏称心如意的难寻。
他自小对莺莺燕燕提不起兴趣,唯独对女相男子欲罢不能,可惜身边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男子,要么也只是不成型的瘦弱书生,因此终日辗转郁闷,先前那两只黑猫的现身更是火上浇油。
今夜遇见这细皮嫩肉的小俊郎,如见天人,果真是菩萨显灵祖宗庇佑。这模样,正是他苦苦追寻却求而不得之人呐,心中郁结顿时一扫而尽。
“小郎君这是作甚呢?”
香客试探着靠近,越是靠近,眼前之人的面容越清晰精致,看的香客两眼放光,心尖仿佛被拂尘轻扫,浑身又酥又软,越发手脚难耐。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正忍不住要上手摸一把,那人又掀起眼皮看他,黑漆漆的眼珠子,没什么情绪,神色亦是淡然至漠然,香客却仿佛被镇住,陡然顿手。
这一眼看得香客心中悚然,正在欲望与理智间上下两难间,突然,头顶传来噼啪一声巨响。
香客闻声而望,只见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数十只妖物从天而降,堪堪落在案前。
香客早已吓跪,想逃却又不舍小郎君,下意识伸手探入胸口,脸色霎变。
抓了个空!
他的护身符,凭空消失了。
妖物咧嘴尖叫一声,眼里红光大盛,香客魂飞魄散,转眼将方才誓言抛之脑后,边往外爬边大喊:“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妖物视眼边之人如无物,直直奔香客而去,屋内惨叫声连连,不过片刻,香客便碎尸万段。
那人却不为所动,仍平静看着。
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洞开。
未若与景末在门外犹豫再三,终于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站在门口隔着屏风眺望,齐齐震惊。
屏风并不大,只阻隔了小部分视线,屋内大致情形一览无遗。
以书案为界,往左入目不堪,妖物争相啃食香客,尸身碎了一地,血流如注;往右整洁干净,一人手持书坐在那,一人一境界,充耳不闻眼前惨象。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惊悚。
这是未若与景末第一次见到传说中人,却不想是这番光景。
烛火暗沉,只见里面活人隐约侧影,俊逸不似真人。
然而此刻,任他如何惊为天人,未若与景末都不敢抬头端详,只觉头皮发麻,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