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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楚昀抱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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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带着腥咸气味的空气不可避免的让她想到了曾在这里度过的少年时期,此刻,楚昀站在江北这座小城的码头上,眼前是一片浅浅的海域,上面零星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打渔船,船表层的油漆已明显脱落,露出生锈的铁皮,周围散落着几个卖鱼的小摊,传来鱼贩子无精打采的叫卖声和买鱼人讨教还价的声音,地上粘附这一片片早已干掉的鱼鳞,沾满鱼腥味的条凳上挤着好几个赶完集准备搭船回家的中年女人,她们和城市街头巷尾窃窃私语地谈论别家隐私的女人并无不同,唯一不同大概是相较那些居住在城市长久未见阳光的女人,她们的皮肤更加黝黑,脸上的皱纹更加的多,看起来往往较实际年龄偏大些,缺少几分刻薄之气,楚昀现在和这些女人们一样正等着搭船前往离岛。
今天一早楚昀便离开昨天居住的酒店,打车到了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从G城到江安的车,又从江安换乘到江北的车子,在经历了数小时的颠簸后,到她回到了这个曾今生活的海边小镇。公交巴士一路慢慢的驶入这个衰败的镇子,她看到街上很多很多的铺子都大门紧闭,只有少许的几个商家还在开门营业,她看到曾今自己冬日冒着浓重的雾气夏日顶着烈阳前往的中学,现在门口长满荒草,早已没有学生在那里就读,街上没有一个年轻人,全是些五十岁以上的男男女女悠闲又倦怠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那些生活在G城每日享受现代化便利与巨大压力的人们也许不知道在离他们不远处还有这样的所在这样一群人在这样生活着,等待着时间将自己包裹将自己埋葬,这个小镇在一天天的消亡,而这都是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嘟、嘟、嘟、嘟、、、、”一阵汽笛声响起,去往离岛的船来!
刚才还坐在那里聊着家长里短的女人们这时拎着今天赶集时购买的大包小包的货物往船上挤。其实她们完全没必要采用挤的方式上船,此刻除了楚昀外加她们几个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坐船人。只是挤这件事,就像条件反射一般自然,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们听到渡船汽笛声,便做出挤这个动作,这习惯早已内化进她们的血夜与基因里,也许某天渡船这种工具会从人世间消失,但因它带来的这种习惯却会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上了船楚昀找了靠近船尾的地方坐下,船工点燃采油机,就这样起航了,发动机的螺旋桨快速转动,激起一团团白色水花,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它以每小时50码的速度推着这渡船急速前进,她将手伸出船外想要捕捉那些从指缝间逃走的风,却一无所获,她只觉得在此刻春日阳光的抚摸下让那些风顺着自己的身体流走很是舒服与畅快。她想到这是以前她和齐春常玩的游戏:那时她们每日清晨在海上露极为浓重的时刻出门,各自背上自己的书包,搭齐大爷最早的一班船,去小岛那边的初中上学,她为每日的早起而苦恼,而齐春则为叫醒赖床的她苦恼,那时她们经常差点赶不上第一班船,可船总是在哪里等着她们,因为驾船的齐大爷,总是要等她两都上船后才起锚开船,前年回家时才从齐奶奶的嘴里知道齐大爷偏瘫了现在开不了渡船了,镇政府找了别人接他的班。下午放学后她们也一起坐着这艘船回家。
而试着用手去感受捕捉那捉不到的海风是她第一次跟随齐奶奶回老家看望孙女时,来码头迎接她们的齐春教给自己的,那时她那么小小的一个,站在码头的余晖里迎接自己的奶奶和从未见面只在奶奶的口中听到过的陌生小女孩,后来楚昀才知道那天她从中午便开始在哪里等,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才看到奶奶牵着一个皮肤有些苍白头发去格外黑亮的短发女孩从公共巴士上下来,她对那个被自己奶奶用手紧紧拽住的女孩,感到一阵嫉妒或羡慕,一年只有几周的时间才能和奶奶在一起,而那个女孩每天都可以和奶奶在一起。
齐奶奶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告诉她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好朋友好姐妹,又对着齐春说道:“阿岩年纪比你小,你是姐姐,该让着保护着妹妹。”从那天起这一让一保护便是十六年。而齐春教给给楚昀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怎么用手去捕捉海风,后来当楚昀的爸爸到海岛上来的时候,两人又将这个小小的游戏教给了他。
今天的天气是那般的好,风中带着暖意,可现在楚昀却独自能一人玩这个小游戏。
渡船很快到了离岛,刚才那群妇女又拎着大包小包挤着下了船。楚昀看着离岛,这座美丽又萧条的岛屿,想到:自己上次离开到这次归来,短短一月的时间,心境却已大大的不同。她现在还不能回家,至少不能背着齐春的骨灰盒去见齐奶奶,得先把这骨灰盒安置好了再说。大概只有一人能帮自己这个忙,那就是齐旺。
齐旺,齐大爷的孙子,这个和齐春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从小唯齐春马首是瞻,是她的小跟班。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也没有像当地其他年轻人一样选择去G城务工,而是留在了江北小镇,留在了离岛,想从水产养殖中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可到如今他的养殖场也不过是勉强支撑而已。
楚昀下了船,沿着海岸线,踩着砂子,一路直走,越走人烟越是稀少,最后周围已看不到有人生活的痕迹,就这样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齐旺的养殖场,说是场实有夸大之嫌,这不过是三间用砖头砌起来墙皮上连水泥也未涂抹的简易房屋,一间房间齐旺用来自住,另外两间房他在里面每日进行着自己的养殖实验。想要培育新品种却始终未能成功。
在偏僻处独居且关系亲厚的齐旺现在是最适合暂时替楚昀保管齐春骨灰的人。
进了门,她里里外外地找了一圈又大叫了几声,“齐旺”,可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她想齐旺平时总像个隐士般离群索居,一人待这个小小的养殖场,潜心培育着鱼苗,不该走远的啊,难道今日如此不凑巧。她在门上给齐旺留了张纸条,便顺着房子背后的山间小道一路向上,边走边叫着齐旺的名字,可还是无人回应,很快她便到了山顶,站在悬崖边,眺望湛蓝的海面,海水不断拍打着悬崖下的礁石,激荡起层层白色浪花。不知不觉间她看入了迷,有些目眩,脚下的那片海是如此幽深,好像在引诱着自己,体内涌起一股想下坠的欲望。
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楚昀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刚才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她猛的转身一时失控,额头磕到了那人的下巴上,她揉着额头,小声嘀咕了句好疼,一抬头,一张黝黑光亮的脸映入眼前,那人不是齐旺是谁。
齐旺一脸严肃的对楚昀说道:“你知道,你刚才这样有多危险嘛!”
楚昀有些窘迫的答道:“是,是,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刚才怎么没在家啊,我找了你老半天,有件想……”
楚昀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齐旺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本来齐奶奶是不愿意让你们知道的。”
听到齐旺以如此严肃地口吻提到齐奶奶,楚昀开始有些担心,虽然这家伙平时也老是一本正经的,可这次事情似乎有些紧急,楚昀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还在犹豫,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可现在事情紧急,你又正好在家,我想我没有权利擅自做主。”
楚昀想:这家伙真是话就不能一次说完嘛,再紧急的事情,他都得分好几段,慢慢给你道来,听得人真着急。
“齐奶奶的状况怕是不太好,可能是癌症,县里的医生建议带她去更好的医院接受更加详细的检查,刚才你说我为什么不在,我才带齐奶奶去县城昨完检查,我本想给你和阿春打电话,可她死活不同意,让她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她也不愿,坚持要回来,没办法我只能带她回来。”
楚昀听完齐旺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小声地“嗯!”了两声,癌症,自己才失去齐春,现在连齐奶奶都要一并夺走吗?
过了几分钟,楚昀才慢慢回过神来,对齐旺说:“我会说服奶奶去医院的,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了骨灰盒,抱在胸前,缓了缓神,格外郑重地对齐旺宣布道:“现在我想将齐春的骨灰盒交给你来保管,直到我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方安葬她。”
这次轮到齐旺愣住了,他看着楚昀双手递过来的东西,刚才伸出的手呆呆地悬在了半空,他无法相信,“你在开什么玩笑,齐春现在一定躲在某处看我的笑话,对不对,想看我上当的样子,你们从小就这样,从小就这样,你们老是爱作弄我。”他一改刚才慢吞吞的样子,语速变得极快极快,拿掉了说一句就要停顿一下的习惯。
说完后,他开始四处走动,试图寻找那个他口中隐藏起来的齐春,大叫着:“小春,你快出来,小春,你快出来,别开玩笑,我投降,你快出来…………”
“齐春,你这家伙,快给我出来,快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要和你绝交,你快~出来……”
楚昀抱着那个骨灰盒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听着他洪亮的如钟的声音渐渐哑了下去,为自己的残忍感到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周围的树林,渐渐由绿变黄再变红,最后四周都暗了下来。
齐旺终于累了,他像追逐太阳的夸父,随着日落,耗尽了自己的力气,身体下沉,双腿跪在了崎岖不平的山间石路上,他高大的身影不再,此刻的他显得如此弱小。楚昀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轻声说道:“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楚昀的耳边持久的传来一阵阵的抽搐声,她感觉到自己腹前的衬衣在一点点被这个男人的眼泪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