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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抉择 他说完这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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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番话,脸上颇有得色,摆明了告诉对方,这便是“东君”的行事准则,无论何人在位,亦是豪情不改。雾失楼主呆呆地望着他,显然已被触动。凌若空又道:“你口口声声说先师负心,实则你连他的为人也不了解,何谈爱意?我想师父错手伤了你以后,一定是不计前嫌向你请罪,当中自责悔恨、软语相劝,必不会少。可惜这些年来,你只记住了仇恨,却全然忽略他对你的好……”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龙曦蓦然发怒,疯狂喝阻凌若空,双手捂着耳朵,不愿听他再说。众人见此情形,便知道凌若空所料不差,句句戳中龙长老心中痛处,致令她发狂。在场三位女子原本还对她抱有几分同情,此刻得知真相,又不免觉得她性格偏激,太过执着可怕。而月疏桐却知道这性格实是小寒楼数百年来的门风所致,悲观偏隘,无力自解。心中不由得想道:“倘若是我遇到了这等情形,是否也会如龙长老这般?”转头张仲君一脸的忠厚木讷,心底不由得庆幸。
龙长老失控片刻,佝偻着身子平息怒气。抬眼看向众人,兀自咬牙切齿,骂道:“是他负心薄幸!这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部都该死!”
一句话脱口掷地,骤然发难,举掌直趋凌若空。众人无不惊骇,筱涵、赵小龙连忙出手拦截。月疏桐尚自迟疑,却见张仲君持剑欲上,忙将他拉住,道:“你新受重创,岂能再动真气?”
张仲君尚未答话,凌若空却道:“你们小寒楼上上下下,果然没有一个人正常!那老虔婆不知反省,竟然恼羞成怒,想杀人泄愤。你这母夜叉平日里杀伐决断,眼下却不明情势,一味护短,也等着被她个个击破么?”他口吐秽言,月疏桐听得心中大怒,却也知道他言之有理,如今想脱身自保已无可能,唯一的机会便是众人联手,拼死一战。
当下狠狠瞪了凌若空一眼,留下一句“终有叫你落在我手上的一天!”飞身而起,手中长剑洒下一片银辉,与赵小龙二人形成合围。她这时才发现,筱涵不但是体貌续长,连功力也大有增进,已然不在自己之下。如今四人联手,倒是以他的实力为最强了。
五人一经动手,室中祥和立时荡然无存,戾气满布。小寒楼写意剑法以攻为守,凌厉无双,无极门的剑法却已以绵密内守见长,四人虽是初次联手,修为又参差不齐,但是却难得配合默契,并无龃龉。龙长老虽然功力深厚,一时间却也难占上风。
这五人拳来剑往,情势险恶之极,凌若空初时还满面关切,唯恐赵小龙有什么闪失。但时刻一久,他眼神渐渐涣散,拉着苏茗和秦玥的手也愈显无力,脑袋耷拉下去,似是昏昏欲睡。苏、秦二女旋即察觉不妥,失声唤道:“若空,你怎么了?”凌若空一惊而醒,坐直了身子强笑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声音有气无力,面上全无血色。
二女都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不由得低声饮泣起来。凌若空眯缝着眼睛,看着她二人笑道:“别怕,我还没有救出你们,一定不会死的……”苏茗心肠最软,一语触动之下,顿时恸哭起来。凌若空伸手将她揽住,道:“不要哭,茗姐姐,你现在怀着孩子,应该多笑才对……”
苏茗更是心酸,勉强抑制伤悲,点了点头,却终究笑不出来。凌若空另一手揽住秦玥,低声问道:“茗姐姐、小玥儿,你们跟了我之后,没有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如今还为了我身陷险境,你们……你们可有后悔么?”
秦玥欲哭还笑,嗔道:“冤家,身陷险境也不是第一回了,你可曾见过我们后悔么?”凌若空宽慰一笑,苏茗也道:“若空,我这辈子能够遇到你,为你生儿育女,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又何谈悔意?”说话间只见他气息渐弱,眼睛又闭了起来,二人不由得心惊胆战,急叫道:“若空!”
便在这时,几声闷哼传来,月疏桐四人竟同时被龙长老打倒。雾失楼主更不停歇,一瞬间逼近凌若空将他抢了过来,苏茗、秦玥待要相救,却觉腿上一麻,穴道已被封住,根本无力起身。而龙长老已经退到了一丈开外,抓着凌若空喝道:“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儿女情长!”
凌若空勉力笑了几声,道:“我就算即刻死了,也算有妻儿送终,不过若是死的人是你,不知会否有人生出丝毫难过?”雾失楼主大怒,眼中杀机暴涨,抬手就要将他毙于掌下。众人惊骇欲呼,只苦于无力相救,一声惊呼未曾出口,龙长老却是身子一震,忙不迭地甩开凌若空,退后几步闭目运功,似是受了暗算。
众人又惊又喜,疑惑地看向凌若空,却见他单手支地,仰头看着龙长老无力笑道:“你一生冷心冷面,正该领教一下什么叫做情火煎熬!”龙长老闻言,更加支持不住,一矮身坐了下来,盘腿打坐,全力抵抗。一面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地道:“赤龙钰明明已在我手,为何你还可以使出无明业火?”
“赤龙钰?”凌若空哈哈笑道:“倘若真有此物,也早已落在原鸿宇手中了,又岂会轮得到你?你手中的火灵石虽然颇有威力,但是相比于真正的用火之道,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可笑你鱼目当珠,以为我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了……”他败中取胜,难免得意,笑了几声又牵动内伤,咳的极是狼狈。
龙长老脸色阴寒,恨道:“原来你是炼神高手!好一招故布疑阵,天下人都以为你武功尽失,没想到你只是隐藏实力!若不是你那位兄长徇私护短、欺瞒世人,老身又怎会轻易上当?”凌若空听得这话,笑容僵在脸上,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当日若虚迫于无奈要将他武功废去,却终究心有不忍,下手时暗留分寸,动用“化生”神通化气为神,将他一身真气化为念力神识。故而他失去武功之后,无明业火、七煞寒魄和摄心术等诸般神通反而突飞猛进,足以对抗当世高手。这当中曲折,原本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情,凌若空一度为此而兴奋良久,如今回首,却是百感交集,难以排解了。
而龙长老一着不慎,被他的“无明业火”侵入心肺,实在受创不轻。犹其令她惊骇的是,那一股灼热的气劲不但是无声无息种入了自己体内,亦且蛰伏于中却又引而不发,自己以寒烟诀相抗,拼劲全力也无法将之压服。而只要稍有放松,那股热力便似要破体而出,将自己焚为灰烬。直到此刻,她才算是真正领教到了无明业火的威力,惊骇之余,对凌若空更是恨到了极处。
众人没料到峰回路转,龙长老竟被凌若空制住,自是又惊又喜。月疏桐被她同门相欺,一口恶气郁结在心,此刻自然是幸灾乐祸,嘲笑道:“长老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垂死之人手上?当年你被无明业火所伤,遗恨终生,没想到数十年后历史重演,始于斯而终于斯,看来真是天意了!”言毕又是大笑,颇为放肆。
龙长老怒道:“臭丫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反败为胜?哼,你不要忘了,眼下可以行动如常的只剩一人,纵然他身手平平,但是你们还不是只有引颈就戮的份?”众人心中一惊,纷纷看向了皇甫睿。雾失楼主见月疏桐花容惨变,不由得开怀大笑,狠绝下令:“皇甫睿,立刻拿剑杀了他们!”
皇甫睿脸色一凛,躬身应是。走到场中拾起一把长剑,走向凌若空时,却神色犹疑,似是不忍下手。龙长老见他如此,心下焦躁起来,体内火毒也似乎愈显猛烈,当下开口喝道:“还在等什么?杀了他!”皇甫睿诺诺应声,却举着长剑迟迟不下。
众人都觉心跳到了嗓子眼,只怕皇甫睿长剑一送,凌若空便要身首异处。筱涵忍痛喝道:“皇甫睿,你胆敢动他一根头发,本座定会将你挫骨扬灰!”皇甫睿本已犹疑,闻言更是面露难色。龙长老岂容此番筹谋一败涂地?眼见他胆小怕事,自是怒不可遏,但是她到底心机深沉,察言观色之间便知端底,冷冷笑道:“皇甫睿,想不到你修行了这么多年,竟会晚节不保,为一个男人而动了欲念,哈哈,真是好笑!”
冷笑声中,皇甫睿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眼神中满是愧色和迷茫。低声叹道:“长老恕罪,在下……在下实在汗颜无地,修行路难,在下早有体会,却不料最难的竟是这色欲一关。”龙长老冷哼一声,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老身一时怒极,险些便宜了这群宵小。”
她脸色诡异,众人无不心头发寒,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伎俩。龙长老直视凌若空,冷笑道:“先前你自鸣得意,以为逃过了一次选择。老身就偏让你受尽这艰难抉择之苦!”眼见凌若空似睡似醒,并不回应,当即枪头一转,将在场众人扫了一眼,道:“你们也是一样,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月疏桐骂道:“你简直丧心病狂!你以为有个傀儡在手就可以为所欲为么?我宁死也不会让你遂愿!”龙长老哼了一声,嗤笑道:“世人多是贪生畏死,尤其是你情缘初定,倘若老身给你的情郎一条生路,你当真可以做到绝然赴死?”月疏桐脸色一僵,看向了张仲君,二人四目相交,视线便再也不愿分开。相望而不能相亲,只能同声伤感。
龙长老更是大笑,道:“怎么?舍不得死了么?”月疏桐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龙长老道:“很简单,老身可以放过你的情郎,但是条件就是你此生都不得再与他相见。倘若你不答应,执意要与他做一对同命鸳鸯,我就将你二人一个埋骨于西岳之巅,一个扬灰于东海之崖,生生世世,永无会期!”
她这番话可谓刻毒之极,众人听在耳里,无不心头发寒。月疏桐却果决答道:“好,我此生不再见他便是!”龙长老笑道:“你当老身是傻子,看不出你是何心思?我既然可以提出这个条件,自然要确保你永无见他之期——我要你即刻服下洗尘缘,将前事忘得干干净净!怎样,你可舍得么?”
月疏桐脸色倏地惨白,嘴唇抖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仲君怒道:“前辈何必欺人太甚?你们怎么说也是同出一门,难道连半点情谊也不念么?”龙长老嘿然冷笑:“情谊?老身的情谊,早在数十年前就被无明业火焚烧殆尽了!”张仲君无法可想,满心都是绝望。
龙长老又道:“佛家说什么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藏,却不知两难抉择时的煎熬,更甚八苦。你考虑的越久,就越受折磨。不过你放心,老身很快就会让你解脱!”话音一落,目光锐利如刀,射向了苏茗。
苏茗呼吸一窒,顿时噤若寒蝉。龙长老阴测测地道:“我知道你第一段婚姻遇人不淑,故而对救你出苦海的凌若空满怀恩情。相信就算让你为了他而死,你也会义无反顾。不过老身亦知道,一个女子但凡做了母亲,那孩子便难免会分薄了对夫君的爱意。夫妇之爱、母子之情,孰轻孰重,任何人都难以分辨。老身便是让你在丈夫和孩子之间做出选择,他们父子之间只能活一个!”
苏茗惨然变色,眼泪决堤而下,哽咽道:“你……你好狠的心……”龙长老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又看向了秦玥。她尚未说话,秦玥已骂道:“老虔婆,你先时使妖法让我陷害若空哥哥,现在又想让我做什么抉择。告诉你,我心中便只有若空哥哥,便是我的命也不如他重要!”
“是吗?”龙长老诡秘一笑,道:“倘若我可以让你亲手杀了你最嫉恨的人呢?”秦玥脸现惊异,怔了一瞬摇头道:“我没有嫉恨谁人!”龙长老笑道:“女人的心思老身最明白不过,你不必否认。我给你两条路走,其一,虽然凌若空的生死决于苏茗之手,但是老身可以让你们生而同衾,死而同穴;其二,我让你亲手杀了赵小龙,哼哼,之后的结果,相信不用老身多说了。”
秦玥脸色倏地变白,心中了然。倘若她当真选择杀了赵小龙,那么凌若空便绝对不会原谅她,两人之间的情缘也就此终结了。这道理众人自也明白,也觉得雾失楼主此次并不算为难秦玥,孰料秦玥竟真的面现犹豫,来回看着凌若空和赵小龙,脸色时而爱恋、时而愤恨,莫衷一是。众人想不到她对赵小龙的怨恨竟已深到如此地步,无不纳罕。
龙长老得意一笑,看着赵小龙道:“至于你,老身的确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要挟到你。不过你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遭人嫉恨,想必也够你难过的了!”冷笑了两声,闭上眼睛运功调息。片刻之后又睁眼道:“皇甫睿,你仔细听清他们的话,倘若有人故意拖延、不做选择,你就手起刀落,不得留情!”
皇甫睿迟疑道:“这……”龙长老冷哼一声,道:“你放心,老身是不会让你亲手处决凌若空的。只要你服从命令,老身也不妨将他赐给你,至于你是要继续修道,还是就此沉沦,由你自己决定!”皇甫睿仍是皱着眉头,并无放心的样子。
却听月疏桐道:“皇甫睿,你最好看清形势,如果你当真对东君有心,就应该站在他这一边。这老太婆如今已是任人宰割,你又何必怕她?”皇甫睿却丝毫不为所动,看都不看她一眼。龙长老冷笑道:“月丫头,你休想挑拨离间。既然你如此多嘴,老身便从你的情郎下手!皇甫睿,立即杀了张仲君!”
皇甫睿先前抗命不从,早已惶恐不安,此刻既然是杀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自然想借机将功折罪。当下毫不犹豫地提剑走向张仲君。月疏桐心下大骇,急叫道:“不要!不要杀他……长老,我……”她惶急之下便要服软认错,猛然间却想到此老性子狠绝,绝非几句求饶便可令她退步,忙改口道:“长老,我服下洗尘缘便是!”
雾失楼主冷哼一声,满眼尽是鄙夷,传令道:“皇甫睿,既然月仙子已做选择,你便奉上洗尘缘吧!”皇甫睿应声领命,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走向了月疏桐。惜月仙子已是面如死灰,再不见往日的锐气。张仲君却忽然道:“月姑娘放心,张某下半生只会专心一事,便是让你再记起我!”
这木讷憨厚的老实人忽然出口惊人,众人都不免一愕,深为感动。月疏桐眸中一亮,不由自主泛出微笑,眼中再无旁人。雾失楼主见他们眉目传情,恨怒之下,体内的无明业火也似乎更加猛烈,心浮气躁之下,大声喝道:“死到临头还在儿女情长,皇甫睿,立即杀了姓张的!我要让他们通通不得好死!”
她如此反复,众人无不震骇。皇甫睿微微一怔,却也并不抗命,持剑又走向了张仲君。月疏桐几经悲喜,再也承受不住,失声哭了出来。哭了几声却又转为惨笑,疯疯癫癫,情状可怖。物伤其类,众人自也生出凄凉之感,无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