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50、第五十章 情仇 一场赌局结

　　一场赌局结束，结果却以对局双方同陷尴尬收场。雾失楼主机关算尽，到头来固然是颜面大失，而月疏桐纵然赢得和局，但是她刚愎自用，不听张仲君之言，终究未得完胜，也自觉羞惭。唯独张仲君求仁得仁，喜不自禁，正不顾自己伤势，为赵小龙推宫过气。
　　过不多时，几人都慢慢恢复了神志，气色如常，唯独凌若空面如金纸，奄奄一息。苏茗、秦玥缓过神来，立时跑到他身边，紧张之极。两人终究是女子心肠，念及适才的险境，都忍不住低声饮泣，软语呼唤“若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边厢赵小龙却望着若空踌躇难下，不知是否应该上前。而意外得救的筱涵，兀自沉浸在狂喜之中，难以自拔。
　　雾失楼主冷冷看了凌若空半晌，犹有不甘地咬牙道：“好一个东君，老身真是小瞧你了！”眼睛一眯，却转向了一旁的皇甫睿，语气寒森：“还是说，老身高估了你的能力？”皇甫睿身子一震，忙躬身道：“长老明鉴，在下确实已经尽力。这‘阿鼻地狱境’凶险无比，当世能够只身应对的已是屈指可数，在下也万万料不到东君可以救出所有人……”抬眼小心地观察龙长老的脸色，又道：“先时此人身陷幻音秘术之中，竟能奇兵突出，破了在下的功法，此事前所未有，足见东君之能，确非常人可比……”
　　“住口！”龙长老低声喝止，冷笑道：“你也不必巧言推脱。是你办事不力也好，是东君卓尔不群也罢，总之如今掌控局势的依旧是我！就算他们可以逃脱梦境之险，老身同样可以令他们万劫不复！”
　　月疏桐惊道：“长老难道是想出尔反尔？你我既然战成和局，长老理应遵守承诺，让我和张公子平安离开！”雾失楼主笑道：“我是答应过你。不过你可以问问你的张公子，眼下他肯丢弃师弟，独自离开么？”月疏桐一惊，问道：“你这是何意？”
　　“老身与落花宫仇深似海，东君和素衣使者绝难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你的张公子也势必和他们并肩作战。我可以放过他一次，却不能容忍有人再犯。除非你可以劝他就此脱身，否则老身要玉成你们的好事，恐怕也是有心而无力。”
　　月疏桐大怒，道：“你分明就是有心为难，想将我们一网打尽！”雾失楼主笑道：“既然心照不宣，你又何必多做纠缠？”月疏桐怒到极处，反而冷静下来。观乎形势，龙长老虽然占尽上风，但是如果自己能够联合筱涵、赵小龙之力，也未必全无胜算，而这当中的关键，就在于能否笼络筱涵。
　　一念及此，心中已有计较，当下朗声问道：“龙长老，你当真要杀东君而后快么？”声调高亢，借着内力传了出去，颇有当头棒喝之威。筱涵果然身子一震，霍然站起，脸带煞气地喝道：“谁要杀东君？”龙长老脸色微变，横了月疏桐一眼，转脸笑道：“少主多虑了。有老身在此，谁敢动东君分毫？”
　　筱涵这才如梦初醒地现出释然之色，舒眉笑道：“婆婆，你看到了么？若空他当真被我打动了……”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向凌若空跑去。他向来任性而为，此刻关心所致，一上前便径直将苏、秦二女推开，单膝跪在凌若空身前，抓着他双手将真气度入。
　　凌若空本已几近油尽灯枯，真气一经入体，渐渐便苏醒过来，抬眼看见筱涵，眉头一皱，甩手将他摆脱，低声道：“凡事不为已甚，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不识好歹！”筱涵脸色一僵，问道：“若空，你……你这是何意？你冒死救我，难道不是被我的真心感动吗？”凌若空冷然一笑，道：“我不愿说你自作多情，你偏要自取其辱！哼，我凌若空是何等样人，岂会为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打动？你以为催长体貌、入梦与我共赴患难，就表示你深情痴心了么？我只会觉得你自私自利，不可救药！”
　　筱涵如遭雷击，满脸迷茫地看着他，嗫嚅道：“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便是为了让你接受，我一片真心，怎会是自私？”凌若空咳嗽几声，艰涩笑道：“你的一片真心，就是将我和我爱的人置于险地？你可有想过，如果我无力自救，后果将会如何？”筱涵脸色坚毅，道：“若是如此，我便陪着你一起死！”
　　凌若空哈哈大笑，这一笑牵动伤势，顿时咳了起来。苏茗、秦玥慌忙上前为他顺气，凌若空缓过一口气来，惨然笑道：“得不到便玉石俱焚，这还不是自私自利？”筱涵心中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凌若空又道：“若非念在你年少无知、为情所困，我根本不会出手救你。说到底，就算你只是一时情迷，也是可怜多过可恨……”
　　他说完这一句，不免生出自怜之感，想到自己当初也是这般予取予求不顾后果。或者当梦境发生之时，自己选择救出筱涵，也正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生出相惜之感。虽然无悔有此一举，但是被筱涵这么一闹，本已厘清的乱局又生新变，自己不得不面临又一次决断了。
　　月疏桐料不到自己一番苦心，全然被凌若空打乱，不由得又急又怒。龙长老得意地睨她一眼，诡异笑道：“少主，此人既然冥顽不灵，你又何必痴心自苦。反正眼下他已是阶下之囚，根本没有资格再让少主费神。你既然喜欢他，那便立时收他做了男宠，待米已成炊，他自然就无从拒绝了。”
　　筱涵眉头一皱，来回看着雾失楼主和凌若空，脸色忽而绝然，忽而不忍，两难抉择。众人心知他一念之差牵连极广，都不免惴惴。却听凌若空笑道：“天下人盛传，当世唯有小寒楼可比落花宫。却原来盛言欺世，只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而已！”
　　东君向来狂言无忌，于势危之时逞能强辩亦属平常，众人也早已见怪不怪。唯独雾失楼主是与他初次交锋，凌若空破了她的幻音秘术，让她输了和月疏桐的赌赛，本已怀恨在心，此刻又岂容一个阶下之囚出言侮辱小寒楼？一时间寒气陡降，龙长老苍老的声音冷如刀剑刺来：“你真以为有少主的宠爱，老身就不敢杀你？还是你自恃命在垂危，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哼，老身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眼光自苏茗等人身上扫过，威胁之意了然。
　　凌若空却毫无惧色，握着苏、秦二女的手以作宽慰。鄙夷笑道：“你既然自信可以掌控我的生死，又何必怕我区区几句将死善言？”雾失楼主杀气愈盛，冷然道：“你可以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想必不仅是靠一副好皮相，老身就尽管听听，你是如何舌绽莲花！”
　　凌若空唇角一弯，挑眉笑道：“你这位琴师品评落花宫人物的时候，气焰何等嚣张？六圣七子各有所短，不足以领袖群伦、安定天下，仿佛唯有你们小寒楼才是天下无双。哼，可是据我所知，你们掌门楼主爱子成痴，多次为了宝贝儿子独断专行、罔顾门规，如此败儿慈母，难道便可以领袖一派，技压群雄？”
　　月迷津、无觅居二主听得这话，都觉得面目无光，筱涵更是无地自容。雾失楼主却并无异色，只静待他下文。凌若空却避开她不提，只看着月疏桐笑道：“再说这位惜月仙子，论到武功谋略，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过若是在落花宫中司职，顶多不过是在东君座下当一个旗主罢了。比起各有所短的七子，也未见得高出一分半筹。”月疏桐闻言冷哼，面上不忿，心底却不得不服。
　　凌若空目光一转，略微在筱涵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便看向了雾失楼主，道：“至于尊驾，你利用筱涵的心思布下此局，又用幻音秘术控制了小玥儿，让我疏于防范，本来设局深远，堪称精妙。只可惜你太过贪心，妄想用一个梦境，就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他语气转冷，瞥了一眼皇甫睿，冷笑道：“我要一次救出四人固然是难如登天，但是以幻音秘术同时操控五人的梦境，却不免力分则弱！若此一来，你自以为是的杀招，反而变成了我的可趁之机。雾失楼主冠绝小寒楼，到头来却一样要功败垂成，折在我凌若空手里！”
　　雾失楼主仰天大笑，道：“你虽然胜了一局，却也不过是暂时自保。老身一计不成，却也并无损失。任是你说的天花乱坠，局势还不是一样掌握在老身手中？”凌若空道：“倘若你要对付的是我，这一局你已经赢了七成，可是如果你只是借我对付筱涵母子，那么你已经一败涂地，再无时机！”
　　龙长老脸色一变，眼现惊色。凌若空笑道：“你我之间并无仇怨，若说你是专诚为了我大费周章，凌若空未免自视过高。归根究底，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罢了。你这一手顺水推舟，唆摆筱涵让他入梦，若是他就此失陷，也只能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而筱涵一死，筱妍也势必伤心欲绝，会如何自伤伤人，都难以逆料。届时掌门楼主众叛亲离，小寒楼中还有谁可以与阁下一争高下？”
　　他一番推论合情合理，月疏桐等人也就罢了，筱涵却是此刻方知自己轻信谗言，险些铸成大错，一双眼睛盯着龙长老，犹自震惊。龙长老怔了片刻，叹道：“东君果然不负盛名。不过你也只说对了一半，老身苦心筹谋，固然是为了让小寒楼吐故纳新、重振声威，但同时也是为了了却一段往事。对老身而言，东君绝不仅仅是一颗棋子而已！”
　　她半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问道：“你们想看看我的真面目么？”众人大惑不解，不知她何以有此一举。未及细想，龙长老已将蒙面的黑布揭开。但见她左脸上赤红一片，似是被脱去了一层面皮，左额上寸毛不生，突兀地睁着一只眼睛，令人生怖。相形之下，她一张面孔半枯半荣，尤为诡异。
　　众人无不心中发毛，异感大作。苏茗身怀六甲，更是忍不住干呕起来。雾失楼主看在眼里，脸上不自主地痉挛抽动，眼中透过恨色。凌若空惊讶片刻，一面安抚苏茗，一面问道：“你这是被无明业火所伤？”
　　“就是无明业火！”龙长老一声大吼，复将黑布盖上。指着凌若空叫道：“就是你们落花宫的无明业火，害得我一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对女子而言，容貌的重要实可堪比性命。众人设身处地，都深知她心中苦况，一时都感凄然。凌若空也语气和缓，问道：“依伤势看来，前辈遭受火灼之时，在下当还未曾出世。莫非是落花宫中的前辈东君所为？”
　　龙长老怒色尽敛，惨然笑道：“你终于明白，老身为何要视东君为仇敌了！只因毁我容貌、害我一生的，就是你师父——东君明泽！”
　　凌若空虽然早已料到，却仍是忍不住变了脸色。“明泽”正是上代东君的名讳，也是凌若虚兄弟的救命恩人、凌若空的授业恩师。若以年纪而论，此老足以做得他兄弟二人的祖父，但是他性子却颇为古怪，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更不收徒传艺，却偏偏在晚年收凌若空做了入室弟子，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师徒两人平日相处，也全无礼数可言，小的固然是没大没小、狂言犯上，老的也是为老不尊、一味宠溺，直令观者咋舌。
　　师徒二人虽然亲如骨肉，但是忘年之交，终究隔阂难消。明泽对自己年轻时闯荡江湖的事极少提及，凌若空也懒得听那些耆老掌故。是以在此之前，他全然不知世间有龙长老这号人物。虽则如此，他作为明泽的唯一传人，“父债子偿”，以往无论是恩是怨，也应该由他一力承担了。
　　龙长老一提“明泽”二字，满目怨毒怒射而出，咬牙切齿之态，似欲择人而噬。凌若空却不惊不惧，反而故态复萌，不屑笑道：“你遭逢不幸，原本令人同情。不过如果这伤是先师造成，那就另当别论了。”他这话一出，月疏桐虽然与龙长老敌对，也不免心生不忿，冷哼道：“你们以为自号东君，就真成了护花使者了？就连辣手伤人，也是别人自找么？”
　　“世上名符其实者少，而徒有虚名者居多。好比‘惜月仙子’四字，听来婉约可人，又有谁会想到其人暴虐冷酷，不似蟾宫仙子，倒像冷面药叉？有鉴于此，在下纵然自负，又怎敢以东君之号欺世盗名？”他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月疏桐满脸通红，忍不住就想让他吃点苦头，随即想到如此一来便印证了对方的话，只得恨恨作罢。
　　“在下之所以作此断定，只因为以先师息事宁人的性格，他绝不会心狠手辣至此。而就算先师真的误伤了阁下的容貌，他也绝对会赠上‘天香露’以为修补。”凌若空看着雾失楼主，眼中大有深意，“只恐怕是阁下不愿领情，故意留着这道伤疤，矢志不忘心中仇恨！”
　　“是又怎样？”雾失楼主挥袖喝阻，语音中带着颤抖，失声道：“世言女为悦己者容，倘若他毁去的只是我的容貌，世上还有灵药仙露可医，可是如果他毁去的是我一腔情意，天香露又可以弥补么？”
　　众人不知这当中还涉及情爱纠葛，都面面相觑，心中惊讶。想来明泽与龙长老少年情动之时，在场一众男女还尚未出生。只听龙长老恨道：“四十七年前，明泽、龙曦齐名于世，虽然各为其主，却也是天下人艳羡的一对侠侣。可谁知道他坐上东君之位后，便负心薄幸，移情别恋！那年我修炼‘寒烟诀’走火入魔，幽居于碧桃天内疗伤静养。他口口声声是前来病榻相慰，暗地里却是韩寿偷香，与采药的婢女勾搭成奸！”她念及往事，旧恨复燃，脸色狰狞的可怕。蓦然仰天而笑，如同失心疯一般，道：“你们做了东君的，便真以为自己有守护群花之职，可以任意游戏花丛、三心二意么？”
　　凌若空脸色一僵，无言以对。转头看了苏茗等人一眼，心情沉重。月疏桐被他奚落，一直郁结在心，难得看见他狼狈之状，不觉嘲笑道：“这天下便是有这等自以为是之人，假借多情之名，行纵欲之实，朝三暮四，其心可诛！”
　　她不说还好，一言之下，凌若空痞气又现，笑道：“那是！在下浮夸浪荡，哪比张师兄忠贞不二、矢志不渝？”眉毛一挑，问道：“对了，张师兄，听龙儿说嫂夫人有些不足之症，未知近来可还安康么？”张仲君一愕，满脸迷茫。月疏桐却心神大乱，又气又急，问道：“你……你已经有家室了？”张仲君素无应变之才，被她怒目一瞪，顿时满脸胀得通红，不知所措。
　　窘迫之际，只听赵小龙道：“这位姑娘误会了，大师兄至今孑然一身，并无婚约，更无家室。”月疏桐这才知道自己太沉不住气，又着了凌若空的道，不由得大是羞窘，满怀歉意却不敢面对张仲君。看着那始作俑者得意洋洋的模样，只气得顿足咬牙，满腔怒火无处可发。
　　凌若空也不与她纠缠，脸色一凝，向龙长老道：“前辈言之凿凿，这当中便没有什么误会么？”雾失楼主怒道：“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旁若无人，老身看得清清楚楚，有何误会可言？”凌若空嗤然一声冷笑，道：“那么依前辈看来，在下与惜月仙子斗嘴拌舌，又像不像欢喜冤家？”
　　众人都是一愕，月疏桐“呸”的一声，骂道：“你要是嫌命长，就尽管胡言乱语！”凌若空掩嘴而笑，咳了几声不做回应。龙长老知他话中之意，脸色寒森地道：“倘若他只是天性浮夸，并非有心勾三搭四，为何我处罚那贱婢之时，他却处处维护，甚至不惜为了那贱婢对我大打出手？”
　　凌若空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明镜一般。只问道：“那先师可有承认与那婢女有私？”龙长老哼道：“你们男人拈花惹草，又岂会坦白承认？”凌若空一阵苦笑，摇头道：“常言爱之深而责之切，可笑你恨了先师半生，我却不知道你当初是否真心爱过他。”龙长老怔然，冷冷道：“老身的心思，没必要向你这个后辈解释！你只须知道，负心的是他，而不是我！”凌若空道：“勿须解释，我也可以想到当初的情景。其实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你自己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才导致感情破裂，根本与人无尤。试问以东君明泽的气魄，又岂会是敢做不敢当之人？他若是真的移情别恋，大可以坦言相告，任凭普天之下非议如潮，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