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45、第四十五章 生离 若虚一愣，

　　若虚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叹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何益？五衰虽已降临，但是我的情况特殊，不同于历代祖师，或许还有挽救的办法。你……不必担心，更勿须自责……”
　　凌若空道：“我问你并不是为了减轻内疚，只是想要释清心中疑惑。就如风师伯所说，如果你是因为伤心而引动了天人五衰，那是不是就表示……表示、你是……喜欢我的？”双眼热切地看着若虚，满是期待。
　　凌若虚大震，脸色极是惊惧，瞪大了眼睛看着若空。忽然间眉头一蹙，右手急忙将口捂住。只听一声闷哼，他指缝中顿时冒出鲜血，腥味扑鼻而至，在场几乎人人都能闻到。这情景诡异之极，按理他吐血不多，血腥味不该如此浓厚才对。瞿飞一瞬间脸色大变，一伸手抓着凌若空将他提了起来，叫道：“你非要逼死他、你非要逼死他！”另一只手掌一举，就要将他毙于掌下。若虚大惊，叫道：“小飞，不要！”与此同时，赵小龙也是一声惊叫。若虚顾不得其他，听风指凌空点在瞿飞背心灵台穴上，瞿飞身子一麻，手顿时松了。
　　瞿飞见他处处护着凌若空，竟不顾自己伤势强行出手，心里又妒又怜，只觉得满腔情绪无处发泄，猛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双掌一扬，隔空将一棵大树推到，顿时枝叶断折、沙石飞扬，威势骇人。瞿飞却再也忍耐不住，低声饮泣起来。余音久久不绝，落花宫众人都心中乱跳，想到凌若空所说的新宫主有断袖之癖，看来果然不假。而他那一声长啸饱含撕心裂肺之痛，显然对凌若虚用情极深。众人都心下黯然，为这几人的爱恨纠葛而伤神难过。
　　凌若空死里逃生，待回过神来，猛然惊叫道：“难道……难道是体发秽嗅？”果然察觉空中那一股血腥始终不散，反而有浓郁趋势。他心里一阵惊恐，没想到片刻的功夫，天人五衰的两种征兆都相继发生。同时却又狂喜不禁，想道：“他果然……果然是喜欢我的……”转念想到这一点正是害他命危的原因，又恨不得他永远不要喜欢自己才好。如此反复无常，心中烦乱、伤心、惊喜等等情绪不断交错，便似在他胸口凌迟。
　　过了片刻，他突然跪倒在地，双手在地上猛烈捶打，口中狂呼乱叫：“该死！该死！”直打得双手血肉模糊，他却不知疼痛一般。终于力气耗尽，伏在地上哭了起来。朦胧间感觉有人在自己肩头轻拍，唤道：“若空……”声音哽咽。若空抬起头来，却是赵小龙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惊，忽然间却似乎豁然开朗，伸臂将他揽在怀里，柔声叹道：“龙儿、龙儿，对不起……”止了哭声站起身来，向风彦乙躬身施了一礼，道：“多谢风师伯指点，若空今日才终于明白了情之真谛！”径直走到若虚身边，举袖将他唇边血迹擦去，微笑道：“我不再逼你了，你放心在往生阁中养伤，我会好好在宫外等你。”他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深怕会影响到若虚的心境，只能强自忍耐。
　　若虚此生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柔情蜜意，心中自然感动。他深知自己生机渺茫，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若空改不了往日的性子，不能平安度日。此时见他眼中狂气尽敛，确实是洗心革面、不同以往，不由得大是安慰。点了点头，道：“你记得就好，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了。”若空心中一酸，狠狠点了点头。他生怕自己再看几眼就会舍不得分手，决然转过身去，道：“瞿飞，我将他交给你，倘若他真的不治身亡，希望你能够派人知会我一声。”
　　瞿飞想到凌若虚此时生死未卜，如果自己不能伴在他身边照料，那份牵肠挂肚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将心比心，凌若空这时忍痛分手将是何等心境？大家同病相怜，都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这样一想，也就将往日成见放下，点头答应。
　　凌若空得了他的承诺，再也不敢留恋，俯身拉起赵小龙，道：“我们走吧！”竟真的再不回头，牵着他向山谷外走去。赵小龙心中迷茫之极，回头看见若虚痴痴地望着若空背影，心中酸楚的无以复加，朦胧间那道白色身影越来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二人身影消逝，若虚仍是呆滞地望着前方，容颜憔悴、身骨单薄，加上一头灰白的头发，任是谁人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心痛。瞿飞强忍酸楚，上前道：“小瑜哥哥，无论是为了谁都好，我只要……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想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如果修习《天人道》真的不能心有牵挂的话，你可以忘了我……也希望你能……”后面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若虚明白他心中所想，勉强一笑，点头道：“我会忘了他的……就算真的忘不了，还有‘洗尘缘’可以帮我……”
　　赵小龙被若空拉着一气走了十几里，两人都是心情沉重，一路无语。这十几里走下来，若空始终不徐不疾，脸色也平静如常。但赵小龙却知道他内心定如翻江倒海一般，自己的手被他越抓越紧，紧的连骨头都快要碎了。他却不知疼痛似的一声不吭，只等若空先开口说话。终于，若空胸中那一股决然的勇气耗尽，再也走不下去，手一松，身子软了下去，坐在地上。
　　“龙儿，我们以后……不要再在一起了……”
　　赵小龙一震，他虽然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心痛如绞。他长吸了几口气，忍住眼泪，轻声问道：“凌大哥究竟是怎么了？”
　　凌若空一震，抱头哭道：“他……他活不成了……”赵小龙大骇，他虽从众人的言语中依稀听出了这层意思，但是什么“天人五衰”之类，叫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几个月前还精神奕奕、举手间就令群魔伏首的人，竟会无缘无故到了大限之期。他与若虚相交不久，但是心中对这位超凡脱俗、温柔儒雅的男子亲近之极，又是佩服又是敬爱。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颤声问道：“这怎么可能？他一直都好好的……”
　　“是我害了他……”凌若空无力长叹，抬头哭道：“我不该这么任性，明明心里重他爱他，却总是故意要和他作对、要他为我担心。我费尽心机，只是想让他喜欢我，可是……可是我哪里知道，他是不能动情的……”
　　赵小龙讶然问道：“为什么？”凌若空摇了摇头，忽而笑了起来，道：“天人道、天人道，堪破天地玄机，可是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情’字！？”失疯般笑了几声，道：“龙儿，你知道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修为么？论资质，呵呵，他从小就笨得紧，学什么都不如我；论勤勉，他做事从来都是无可无不可，对什么都不上心。可是就是他这样的性子，却成为了落花宫万里挑一的宫主继承人……呵呵，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原来我的小鱼是真的如此优秀，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他好……”他忆起当年的情景，脸上不自禁地泛起微笑。然而片刻后却笑容一敛，满是恨意地咬牙道：“可是我现在好后悔，如果我知道《天人道》是这等泯灭人性的东西，我宁愿带着他再逃亡一次，也绝对不会让他做什么劳什子宫主！”
　　他一番自言自语，赵小龙听在耳里，心中五味陈杂。若空这番话中分明显示了无限深情，然而这份真情却并不属于自己，真不知是该为若虚庆幸，还是为自己抱憾。他怔了半晌，问道：“天人五衰不是佛经中的传说么？子虚乌有，怎会应验在凌大哥身上？”
　　凌若空摇头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当年秋意安创下这门绝学，练成之后，简直可以飞天遁地、法用万物。世传他活到两个甲子开外，仍然容颜不老，如同少年。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的身体却现出种种异象，居然和传说中的天人五衰一一吻合，就像是上天在应和他将这门绝学定名为‘天人道’一样——衣服秽垢，流汗溽体，体发秽嗅，华冠枯萎，最后是不乐本座，五衰之后天劫降临，这一代奇人便就此去世了……”
　　这番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是赵小龙半日之间经历了这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情，已经不太惊讶了。但是听若空话中之意，若虚已是全无生机了，心中悲意如潮，掩面哭泣了片刻，才稍微平复，又问道：“既然如此，你怎能不伴在他身边？他为了你，连命都要没了……”
　　凌若空猛然摇头道：“不可以、不可以！我若还在他身边，他就连一线生机也没了。至少、至少五衰之中还有三个没有发生，他若回到往生阁里，说不定还可以活下去……我现在只要他能活下去，我不再强迫他了，只要他能活下去……”
　　赵小龙心中一宽，见若空如此，又不免酸涩。他原本想问，如果若虚真的不治身亡，难道他后半生就要孤独终老？转念一想，苏茗已经怀有身孕，他自然是伴着她们母子。他提出和自己分手，实则也是不愿欺骗自己、误了自己。苦涩一笑，赵小龙叹道：“我不明白你所说的‘天人五衰’是怎么回事，不过凌大哥他是个好人，相信上天有眼，他定能平安无事的。以后……你们在一起，千万要珍惜才好，那些开心的日子，真的是……一眨眼就过了……”
　　凌若空一愣，抬头看时，只见他闭着眼睛，眼泪不断滴下，心中不禁一痛。起身将他搂在怀里，涩声道：“龙儿、龙儿，对不起……”赵小龙终于忍耐不住，伏在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凌若空见他紧抓着自己衣襟，万般不舍放手。心中不觉一软，只想开口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却终究忍了下来。
　　赵小龙哭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松开手擦了眼泪，却不知该说什么。无论如何，那一句诀别的话也难以说出口。凌若空深知他此刻的心境，正是同病相怜，心中更是歉疚怜惜。叹道：“我送你去少林寺与你爹爹会合……顺便也向他请罪。”伸手去抓他右手。赵小龙却后退一步避开，摇头道：“你刚才那么着急离开，就是害怕多呆一刻就会舍不得……人同此心，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淡然一笑，最后深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他毕竟做不到若空那么深沉，能够一步步地离开。只觉得背后的视线如有绝大引力，若不快些逃走，只怕这辈子是再也无法自拔了，竟全力施展轻功，急速向前奔去。
　　凌若空眼看着他背影消失，心中长叹：“对不起，龙儿。倘若他真的不能度过此劫，那时我也势必不会独活。所以，我宁愿今日与你生离，也不愿意有朝一日，你要面对我们的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