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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恍悟 凌若空见他 ...

  •   凌若空见他醒来,早已喜不自禁。然而心中忧虑一去,却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他原本不将世俗伦常、旁人眼光放在心上,然而却不能不重视若虚。他虽不知道“天人五衰”具体是因何而起,但隐约觉得是与自己有关。而以若虚的性子,那件事情被揭露人前,只怕已是心如死灰。说不定也是因此而引发了“天人五衰”提前发生,想到此节,从来狂放无忌的他难得产生了一丝愧疚,竟不敢抬头看着若虚的眼睛。
      若虚走到他身边,俯身将他穴道解了,轻声道:“此后我怕是没有能耐再护着你了,你自己要约束着自己,不要再胡闹惹祸。小龙他是个值得全心付出的人,往后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好好和他在一起……倘若我能侥幸度过此劫,来日自有相见之期……”
      他这话分明就是诀别之意,凌若空听得胆战心惊,想到今日若放他离去,只怕两人就是永诀,心情激荡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哭叫道:“我不准你走!什么叫来日相见?我偏要天天都看见你,你休想再丢下我!”他此刻全无顾忌,众人听在耳里,心中都暗骂“无耻”,深感此人不可救药。
      凌若虚任他抱着,苦涩一笑,叹道:“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的情势,又如何能够伴在你身边?”凌若空一怔,顷刻间全身冰冷。他犹不甘心,松开臂膀看着若虚双眼道:“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安祖师那么大的本事,他一定留下了对付天人五衰的法子,对不对?历代的宫主只要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都可以活到两个甲子开外,你还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有事的……”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是自欺欺人,一边说着,眼泪已如雨滴下。落花宫自凌洛华之后,三百年间新老更替,传了不下十代,却只有六代宫主。除了奉君命重建落花宫的一兮宫主,其余五位都曾经修习过《天人道》。其中第三代燕然宫主因为系由秋意安亲自选定、一手教导,故而修为最高,几乎可以与千古一人并驾齐驱。而第四代的欹廷宫主也曾得过秋意安指点,达至了天人合一之境。但是自从秋意安逝后,第五代的仲贤和第六代的绵羿两位宫主都没有修成天人之体。落花宫弟子原本以为这举世无双的大道就要失传了,所幸绵羿在仙逝前设下了三道试题遴选传人,由此让一直默默无闻的凌若虚脱颖而出。而此子也确实不负众望,用了区区七年的时间,就突破了天人玄关,亦且修为日进,将秋意安留下的诸般学问一一贯通,青出于蓝,指日可待。
      以天人之体的修为,若虚原本应该寿元绵长,五衰之象至少要在百年后才有所显现。这本是常理,但是如今天人五衰既已降临,任是你修为通神,也绝无幸免之理——连创下这门夺天地造化之奇功的秋意安都不例外。如若不然,连五衰都可以抵御,那就真正成了长生不死之术了。
      瞿飞见凌若空拉拉扯扯,唯恐他纠缠不休耽误了若虚疗伤,一晃身欺到二人身边,一把将若空推开,喝道:“他落得今日,还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如今还要束着他不许回宫疗伤,难道真要害死了他才甘心么?”
      他若不说这话,若空内心深处定会自责自怨,但旁人越是罪责,却越是激起他反叛之心。何况这人还是他深自忌恨的情敌?顿时气往上涌,大骂道:“放屁!明明是你害了他,如果不是你在众人面前揭露此事,他又怎么会这样?你才是杀人凶手!”他本来是随意喊出了这句,结果却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心中恨意一起,飞身向瞿飞扑去,出手便用上了“夜叉探海”式的杀招。
      瞿飞料不到他倒打一耙,心中也是恼怒之极。眼见他先向自己动手,哪里还和他客气,侧身避过他这一招,全力使出了一招“千环套月”,径向他身上各大关节处锁去,要一举将他手足废了。这一招是他家传擒拿手法中的杀招,于近身搏击之时极具威力,凌若空若是功力尚在,自然不会容他欺到自己身边使出这一招,但此刻实力相差悬殊,却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了。
      只听若虚惊叫道:“小飞住手!”话音未落,瞿飞双手十指已经扣到了凌若空肘间,只需劲力一吐,便能将他右臂碾碎。然而就在他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凌若空左手闪电般穿出,在瞿飞腋下点了一下。他虽然没有内力,但这腋下乃是极为柔软之处,凌若空又是寻隙而进,瞿飞料不到自己得意的招数中会有这等刁钻的破绽,自然不及运功抵御。这一指虽然不致让他受伤,但是右臂却本能地抽了一下,手中招式也缓了一瞬。便是在这一瞬,凌若空右手长驱直入,食中二指点在了瞿飞的气海穴上。
      凌若空含怒出招,这一下用上了蛮力,瞿飞下盘极稳,中招后纹丝不动,凌若空却被自己力道震开。踉跄向后退去,颇为狼狈。然而在场人人看得清楚,这一招比试明显是瞿飞败了。倘若凌若空功力尚在,哪怕只剩下原先的一层,瞿飞也是非死即伤。他自己也明白其中关窍,顿时脸色惨白地看着凌若空,嗫嚅道:“你……你研究过我的武功?”凌若空一招制胜,却殊无得色,阴沉着脸道:“小鱼说你被家教拘束了心性,果然半点不假。像这样的死招,老子何须研究,随手就可将之破去!”
      瞿飞面色通红,却碍于身份不能再度出手。只听瞿重天喝道:“执法弟子听令,凌若空冒犯宫主,罪不可赦。速速将其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几名弟子却迟疑不定,不知该不该遵令。瞿重天见状暗怒,又喝道:“大胆,你们竟敢抗命,难道是想伙同贼子造反吗?”
      凌若空骂道:“瞿老鬼,今日起老子破门出教,与你落花宫再无半点关系!你既然也不承认我这东君,那就管不到我头上来。哼,堂堂落花宫主,比武不胜,就要以众凌寡,像这样的门派,老子不屑容身!”
      瞿重天老谋深算,岂会为了一点名声面子就放过这心腹大患。冷笑道:“就算你自行脱离落花宫,也不能免去你所犯罪责。你□□犯上,令落花宫蒙羞,单是这一条,就已罪不容诛!”
      凌若空仰天长笑,忽然面色一沉,冷然道:“我凌若空敢作敢当,虽然你没有证据,老子也懒得否认。不错,我是和小鱼有□□好,但是落花宫哪条宫规禁止兄弟相亲?又是谁人规定属下不能和宫主交欢?”
      他两句话咄咄逼人地问来,瞿重天不由得一愣。凌若虚却脸色惨白,喝道:“住口!”其余人各个面色难堪,几位长老大摇其头,对落花宫出了这样的魔星深感遗憾。连原先对凌若空还留有几分情分的教众也大是失望。瞿重天察言观色,见群情激奋,心中一喜,脸色寒森地道:“好个无耻之徒!天下人人都知道此等行径天理不容。落花宫乃是堂堂武林圣地,岂能将这般无耻罪行载入法典?你若有羞耻之心,就应该自行了断、以死谢罪!”
      凌若空又是大笑,道:“武林圣地?好,我问你,分桃断袖是不是有违伦常、天理不容?”瞿重天一愕,已然明白他要如何反驳辩护,一时却想不出应对之法。凌若空见他为难,续道:“你们既然标榜神圣,那就应该首先将秋若离、秋意安的牌位撤下来,再将他们开棺鞭尸!还有第二代一兮宫主、第四代欹廷宫主,他们也应该早就被废黜、逐出门墙!”冷哼了一声,又转向瞿飞,脸上和煦一笑,道:“还有这位你一心要扶上宫主宝座的瞿公子,也要一并处置。呵呵,南炎君如此正义凛然,老子就睁大眼睛看清楚,看你如何大义灭亲!”
      他这番话可谓惊世骇俗,不下于禅门弟子呵佛骂祖。众人愣了一愣,不少弟子就开口骂了起来:“胡说八道,你竟敢辱骂各位祖师!”“你这淫贼算什么东西,也敢和各位祖师相提并论!”
      众人七嘴八舌吵闹不休,却听风彦乙咳了一声,举手示意各人噤声。他是长老会之首的北部尊主,素来德高望重,众弟子虽然心中激愤,却还是一齐静了下来。风彦乙道:“离祖师、安祖师都是痴情之人,他们的恋情感天动地,虽然有违常理,但是却能赢得人心。至于一兮祖师和欹廷祖师,他们钟情于男子,却并不曾因此而妨害天下,于落花宫声名亦无扰。反观你的所作所为,一非为情,二则害了若虚终身,三则落花宫因此遭受变故。为了一己私欲牵动全派,你说是不是罪孽深重。”
      他这几句话说完,众弟子莫不轰然叫好。凌若空眉头一皱,道:“风师伯,连你也认为是我错了?我对小鱼真心真意,天地可表,如何不是为情?”
      风彦乙摇头叹道:“你可知道何谓情爱?情之为物,并不是一味占有、三心二意,而是要真心付出、忠贞不渝。暂且抛开人伦不提,你并不知道若虚心意如何,就强行燕好,事后又不敢担当,逃出宫外。出宫之后又勾三搭四,处处留情。如此作为,分明就是等徒浪子贪淫好色,哪里看得出半点真心?你可曾想过,如果若虚真的钟情于你,你这些行为就足以让他伤心欲绝了!”
      这话有如当头棒喝,凌若空任是巧舌如簧,也半句反驳不得。他愣在当场,心中只想道:“我当真……伤了小鱼的心么?”转头向若虚看去,只见他如坠梦中,眼中泪水不断滴下。他心中一痛:“真是这样?若果真如此,不只是他,茗姐姐和龙儿他们,也一定是伤心的……”又去寻找赵小龙的身影,果然见他也是无声流泪,和若虚的表情神态如出一辙。霎那间,他只觉得五雷轰顶,从来都以为自己对他们是真心爱护的,然而不知不觉间,却又伤害了所有人。痛心之下,只喃喃念道:“我错了么?是我做错了么……”
      瞿重天见他魂不守舍,正是可趁之机,又下令道:“叛贼辱骂祖师,罪加一等!执法弟子,立即执行宫规、明正典刑!”此刻众弟子都不再顾忌,闻言立刻遵令,上前捉拿凌若空。风彦乙却阻拦道:“且慢!”众弟子凛然止步,静待指示。风彦乙道:“南尊主,若空他虽然犯下大罪,但是本性并不坏。追源溯流,只怪他从小缺乏管束,不懂得人情世故。说起来我们做长辈的也有责任。如今他已经武功尽失,又被逐出了落花宫,罪责已满,不如就此作罢如何?”瞿重天一愕,道:“大长老明鉴,这贼子罪大恶极,岂能轻易放过?他对落花宫已存敌意,难保他朝不会寻仇。怎么能够纵虎归山?”
      风彦乙尚未说话,却听瞿飞道:“大长老所言有理,本宫已经答应了凌大哥,要放他一条生路。此事就此作罢,勿须再提!”他虽然忌恨凌若空,但最担心的还是若虚的伤势,并不想为其他的事耽误。瞿重天面色一沉,道:“宫主身系落花宫安危,岂能对一个外人轻言承诺?”瞿飞变色道:“外人?爹爹,小瑜哥哥怎么会是外人?他是上代宫主,按理应该被尊为圣坛尊主,入住往生阁……”瞿重天道:“胡闹!他是因罪被废的宫主,岂能以常理相待?往生阁是何等尊崇的圣地,怎么能让污秽之人进入?”
      瞿飞脸色惨白,颤声道:“爹,你……我们说好了的,你怎能反悔?小瑜哥哥如今的情况,不回往生阁的话,他会死的……”声音一哽,几乎要当众哭泣。瞿重天皱眉道:“天人五衰已至,此乃是上天注定,回不回往生阁他都必死无疑!”瞿飞身子一震,猛然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回了往生阁,就一定会有办法!”突然正色道:“南尊主,此刻本宫才是一宫之主,宫中大小事务都由本宫做主。除非长老会多数反对,否则无人可以违背!请君上认清这一点!”
      他生平首次忤逆父亲,瞿重天登时大怒,喝道:“放肆!老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落花宫着想,倘若你不堪造就,为了一己之私废弃百年基业、罔顾落花宫两万弟子,老父一样可以将你废黜!”瞿飞凛然不惧,道:“宫主废立,并非是由君上一人说了算。倘若众长老认为本宫有乖职守、不堪大位,尽可以另选贤能!”转向风彦乙等,问道:“各位长老,瞿飞以为上代尊主蒙污受辱乃是身不由己,并无过错。反而在位期间多有功劳。对内,他参研《天人道》不遗余力,大有建树;对外,破除了水月教对本派的阴谋,肃清各大门派的误会,解救了各派的前辈,让落花宫的声威传遍天下武林,所到之处无不赞赏叹服。如今他遭受天劫、危在旦夕,难道我们竟然袖手旁观,甚至于落井下石?”
      众长老本来就深深同情若虚的遭遇,对瞿重天为了个人野心赶尽杀绝也都不满,听得宫主不畏父命、敢于主持公道,都心中赞赏。当下风彦乙道:“自然不可。落花宫乃是名门正派,岂能做此禽兽之举。若虚的确有功无罪,只不过因为……咳,因为伤势所限才不能再担任宫主。虽然如此,他依然是我落花宫的圣坛尊主,宫中上下仍然要礼敬尊崇,甚至更甚往昔!”他这一句算是下了严令,众长老弟子心悦诚服,都躬身答道:“谨遵法旨!”
      瞿重天脸色阴沉,心中暗忖:“这凌若虚身受天劫,已经是必死无疑,实在不必为了他和飞儿破脸。”当下冷冷道:“既然各位长老意见一致,本君也不便存有异议。就依宫主的意思吧。”瞿飞心中一宽,到底觉得适才对父亲过分了些,忙躬身拱手,道:“多谢父亲成全!”瞿重天冷然道:“宫主如此大礼,老夫可担当不起。”他心里对凌若虚更恨了几分,也不知道儿子怎么就会钟情于这木头一般的人,更为了他屡屡顶撞自己。好在凌若虚命不长久,等他死后,瞿飞当能断了这等不良癖好,回归正途。
      瞿飞见父亲如此,心知父子二人有了嫌隙,心中不由得难过。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直起身道:“既然如此,大家不要再耽搁了,即刻启程吧!”众人一齐躬身应是。瞿飞走到若虚身边,拉了他手轻道:“小瑜哥哥,咱们回去吧。”
      若虚一直如痴如梦地站着,眼泪不绝。闻言惊醒过来,点了点头,拭了泪微微笑道:“好,我也好久没有见到离祖师了,也不知道寒烟她们有没有为他清洗擦身……”瞿飞早就听说过往生阁湖心亭中的离祖师玉像,传说雕工之精,直可巧夺天工。而祖师容颜,更是颠倒众生,尚在凌若空之上。他见若虚展露笑颜,心中安稳不少,点头笑道:“我早就对几位祖师仰慕不已了,这次总算有机会瞻仰他们的风采……”
      话未说完,手中突然一空,若虚已被人拉到一边,除了凌若空还能有谁?瞿飞涵养再好也忍耐不住,叫道:“凌若空!你是不是非要害死了他才甘心?”凌若空冷冷瞟他一眼,并不答话。只看着若虚问道:“小鱼,你老实跟我说,天人五衰是不是因我而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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