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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五衰 众人都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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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凌若空更是如坠冰窖,脸色惨白地看向若虚,只见他面带惭色、灰败无神,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颤声问道:“什么……什么朝不保夕?五衰之象?”心中一跳,惊声叫道:“天人五衰!?这……这怎么可能?你……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凌若虚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神色复杂地看了若空一眼,回头叹道:“南尊主所言有理,落花宫的道统,的确不能绝于若虚手中。可是小飞也不是适当的人选,交替之事恐怕不能急于一时……”
瞿重天冷哼道:“那依你看来,谁才是适当的宫主人选?”凌若虚一愕,摇头叹道:“落花宫弟子虽多,可是目前本宫还未发现有适当人选。”瞿重天冷笑道:“你诸多推搪,无非是贪恋权位、不肯隐退而已。飞儿无论是武功、才智还是悟性,都远胜侪辈,将来的前途更加不可限量,倘若连他都不合适,那么敢问宫主,你占据大位十年,凭的又是什么?”
凌若虚面色一变,点头道:“以资质而论,小飞的确远在我之上。可是落花宫主不同于别派掌门,所需要的是空明无为之心。《天人道》更加不是凭借聪明才智就可以参悟的,正如棋艺九段,斗力用智只不过是二三流的技艺,最上层的心法却是要坐照入神……”
“那又如何?”瞿重天打断他的话,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道:“飞儿未必就不能做到所谓坐照入神。你自负拥有空明无为之心,可是在本座看来,你的前景也未必可观!”
凌若虚道:“南尊主,绵羿宫主将道统传给本宫,若虚便有责任为落花宫后嗣着想。宫主之位我坐不坐并不要紧,可是接替之人,却必须要通过考验才行。请恕本宫妄言,小飞他自小家教过严,天性已遭压制。纵然心有百窍,却也只能超凡。而他心中的牵挂和束缚太多,绝难入圣!”
瞿重天悚然动容,脸色阴寒地道:“你言下之意,是我做父亲的毁了他?”凌若虚眼睑垂下,默然不语。
若空听得他性命堪虞,早已是五内俱摧,片刻间却觉得茫然无措。见瞿重天言辞不敬,又处处弹压若虚,顿时心头火起,叫骂道:“瞿老鬼,你处心积虑要让自己的儿子继位,还拿什么落花宫道统做借口?这尿床小儿有什么资格继承宫主之位?莫说不能和小鱼相比,就是老子也比他强了千百倍!宫主之位,传给阿猫阿狗,也轮不到他!”
瞿飞被人当众侮辱,他却恍如不闻,一双眼睛痴痴呆呆地看着若虚,满是苦痛之色。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刚刚提起勇气追求所爱,上天便开了一个大玩笑,要取回若虚的性命。一时心中慌乱无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这里失魂落魄,瞿重天却不容有人放肆,喝道:“大胆!你带罪之身,竟然还敢在此大放厥词!破旧立新之后,第一件就是要将你问罪惩处,以正宫规!”
凌若空冷笑道:“还没做上太上皇,就开始作威作福了。哼,四部尊主向来平起平坐,你赤霞宫何时代掌教权,可以管到我青阳宫头上来了?没有宫主的旨意,谁敢定本君的罪?”眼中霸气陡生,凛然扫了众长老一圈。众人明知他此刻武功尽失,但是积威深重,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
瞿重天道:“你以为你还是青阳宫东君?凭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便是万死也莫能赎其罪!你如今还敢以东君自居,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凌若空仰天大笑,道:“我凌若空纵然再不知羞耻,也还知道何谓五常之谊!你强迫儿子篡权夺位,将他逼入负情之境,是为不仁;为谋权位不择手段,引致落花宫内讧、党派相争,是为不义;身为下属不安本分,对尊主不尊不敬,是为无礼;阴谋叛乱、背离人心,是为不智;而你作为瞿家后人,不守祖上遗训,妄图颠覆落花宫、重振你瞿家声威,背信弃义,此为无信!瞿重天,五常之中你没有一条能够做到,亏你还敢道貌岸然地指责他人,这天下最不知羞耻的就是你!”
他一番话连珠讲完,在场一众长老莫不动容。前面那些也还罢了,这“背信弃义”一条却道破了他们心中的隐忧。长安瞿家乃是百年前的七大世家之一,领袖全国商贾,真可谓富可敌国。但是树大自然招风,朝廷和其余各大势力一直对其虎视眈眈。而瞿家子弟经历近两百年的繁荣昌盛,也养成了骄奢浮华之性,再无守护家业之能,终于盛极而衰,惨遭家变。其时瞿氏一门几乎满门灭绝,只有一名子弟带着海红豆珠逃到了落花宫中。当时的宫主念在瞿家先祖与秋若离、秋意安的交情上,便将其收为弟子,施以庇护。自此瞿家历代都宣誓效忠落花宫,并凭借其祖传的经营才能,助落花宫打下了大好产业。也由此坐上了南炎君之位。
如今瞿重天在宫中大力扶植势力,又要将儿子拱上大位,虽然声称是为了落花宫道统着想,但他心中到底是何图谋,终究难以探知。商人天性重利轻义,若说他真是为了吞并落花宫以重振瞿家,也并非不可能。众长老原本不愿作此想法,然而凌若空毫不忌讳地说了出来,却由不得他们不心惊了。
瞿重天被他这几句震的说不出话来,瞿飞听得凌若空的声音,满腔的怨愤便似找到了出口,想到自己一生遗憾悉由此人而起,一时血气上涌,连眼睛都红了,咬牙骂道:“凌若空,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提羞耻二字!你……你□□犯上、奸污兄长,早该天打雷劈、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他激动难以自已,竟再也顾不得身份,将心中恨意一股脑全吐露出来。而悲愤交加,连声音都已变调,眼中泪光闪闪。
他这里还在叫骂,凌若虚却似遭了雷击,石化一般僵在当场。其余众人也是齐齐变色。赵小龙满目惊骇、难以置信地看着若空,只觉得心如刀绞,痛的几乎要窒息。而众长老虽然早已知道此事,却不料瞿飞会当众说了出来,在一众弟子面前,都觉得颜面无光。众弟子也是此刻才知道长老会要废黜宫主和东君的原因,自是震骇不已。想到凌若虚原本不失为一位杰出的宫主,却因为乃弟之过毁了前程、危及性命,更加断送了落花宫百年的清誉,都暗叹可惜。转眼又看向了罪魁祸首,愤恨难抑。
瞿飞出了一口恶气,心境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惊觉自己只图心中痛快,却没有顾及后果。他一心想要保住这个秘密,不意到头来却是自己亲口将之公之于众,不知凌若虚会有多难堪了。一念及此,心中又悔又痛,隐约又有几分害怕。连忙向凌若虚看去,只见他脸色惨白,一双眸子全然失了往日神采,浑身再无生气一般。他正不知该如何收场,猛然觉得眼前一花,异象平生,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其余人有目共睹,也各个惊叫出声,低低议论起来。凌若空这才回神,见众人眼色惊奇地看着若虚,顺势转头看去。视线一触,便觉得呼吸一滞,心口剧痛。原来凌若虚一头黑发竟慢慢转为青色,片刻间已化作灰白之色,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仍是呆呆站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这世间最为凄美、最令人惋惜的哀叹,竟生生在众人面前上演,如此异象,又怎能不惊心动魄?
凌若空呆了片刻,喃喃念道:“天人五衰、华冠枯萎……华冠枯萎……”猛然一震,急跑两步将若虚紧紧抱在怀里,失声叫道:“小鱼、小鱼,你醒来啊……”声音一哽,哭了出来。他不知这“天人五衰”到底是如何运作,而自己功力全失也无从相助,只想着让他清醒过来,自己运功抵抗。鼻端隐隐闻到一股汗味,又疑心是“流汗溽体”之象,更是胆战心惊。双腿一软,带着若虚倒在了地上。他哭的声嘶力竭,只是喉间发出“赫赫”的呼声,却拼尽全力去摇晃若虚。
众人见了这等情景,心中都感凄凉。不少落花宫弟子便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尊主”,满含关切之意,却毕竟不便上前相助。瞿飞却顾不得这些,快步跑上前去,见凌若虚双眼空洞,形体僵直,心中不祥之感大起。俯身去察看他气息,一面颤声唤道:“小瑜哥哥……”他这一声没有唤醒若虚,凌若空却如遭针刺般直起身来,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喝一声:“滚开!”伸手将瞿飞推在一旁。
瞿飞又急又怒,眼见凌若空将若虚独占,心魔陡生,突然间举掌向他拍去,竟使出了全力。他这时的修为只比若空当初略逊,这一掌含怒而出,更是威势惊人。凌若空却只管抱着若虚,根本视如不见。二人同时心牵至爱,都暂时失了神智,一个宁死不肯放手,一个拼命也要强夺,只待这一掌过后,明争暗斗便要终结。
长老会众人见状,都觉得此举不妥,但一来相聚甚远不及阻拦,二来瞿飞接任宫主已是注定事实,众人迫于身份,也不便出手。又想凌若空原本罪大恶极,就此除去也未必不是好事。就只这一转念间,却见一人飞身而过,将瞿飞这一掌接住,却是赵小龙。他功力不及瞿飞,顿时被击开四尺之遥。本来这一掌已经让他气息不顺、内腑受创,但他却顾不得伤势,甫退即进,向瞿飞出手攻击。
他初时听到那个消息,只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心痛过后,将诸般往事一一回想,才明白自己早该发现才是。眼看着若空抱着兄长痛哭失声,一片深情流露无遗,心中又是酸楚又是自弃。他对若空的行径痛心疾首,更深深为若虚的遭遇而伤心,再加上自己遭受欺骗之苦,种种相加,竟让他首次对深爱的人产生了恨意。饶是如此,一旦若空遇难,他仍是想也不想就挡在了前面。接了一掌后回过神来,却连自己也奇怪何以会执着至此,心里还没想明白,身子又不由自主地行动了。
瞿飞被赵小龙阻了一下,神智已经回复,他虽然早有杀凌若空之心,但此刻情况已有不同,若虚危在旦夕,恐怕是再不能承受丧亲之痛了。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赵小龙已扑了过来,招式凶狠,竟是不顾命的打法。他武功强过赵小龙何止一筹,但二人无怨无仇,他心里也一直觉得赵小龙被凌若空欺骗,弄的身败名裂、有家难回,实在是个可怜人。所以出手时便留了几分情面,如此一来,二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堪堪拆到一百招开外,瞿飞见他脸色逐渐苍白,显然已经伤了真气,更是心中不忍,只得下重手将他迫开,百忙中开口道:“赵尊使,你何苦为了这种人自轻至此?”
赵小龙一愕,终于支持不住,蹲下了身子掩面而泣。瞿飞一叹,看了看若虚,终究放心不下,扬声传令道:“执法弟子听令,将逆贼凌若空拿下!”身后四名弟子齐声应是,快步跑了过来,伸手去拉凌若空,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众弟子也不敢过分用强,都面有难色。瞿飞心中焦躁,屈指凌空一弹,封了凌若空穴道,摆手道:“都退下吧!”执法弟子躬身退下,瞿飞快步上前,强行将二人分开,也不再管凌若空,抱起若虚便往回走。
凌若空一直恍恍惚惚,怀中一空才回过神来,抬头看见若虚被瞿飞抱走,顿时惊怒交加,想要站起身来,才发现身子酸软,使不上力。一急之下,血气上涌,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失声叫道:“瞿飞,你个小王八蛋,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瞿飞置若罔闻,抱着若虚走到落花宫众人一边,开言道:“石长老,你过来瞧瞧。”他自己已经运功在若虚体内探视了一遍,却连一点异状都探不出来。石长老在宫中精研医术,堪称当世国手,想来只有靠他才能诊断这“五衰”之症。石长老对若虚也极为关心,立即上前把脉。谁知道也是查不出任何徵状,疑惑道:“奇怪、奇怪,尊主……咳,凌尊主的脉象平稳周正,根本没有任何不妥,何以会……”摇头叹道:“看来这《天人道》确实是夺造化之功,修习之人已经不是凡体,不能以常理论断。”
他这番话说完,瞿飞顿时心凉了半截,愣了片刻忽然叫道:“摆驾回宫!本宫要入往生阁参研大道!”瞿重天见他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心中大是恨其不争。但眼下还是大事重要,至于凌若虚,大可在掌握大权后伺机除去,届时瞿飞纵然伤心愤怒,也只得接受事实,时刻一久,自然会将这段孽缘忘却。当下沉声喝道:“胡闹!未着流纱,岂能擅入往生阁?”
瞿飞一愣,赶忙将若虚轻轻放下,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将他身上的流纱解了下来,胡乱披在身上,叫道:“即刻起,本宫正式接位。落花宫弟子听令,即刻摆驾回宫!”众人一齐躬身遵命,声震山谷。瞿飞方走了一步,忽听怀中一个细如蚊呐般的声音道:“小七,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他身子一震,满心狂喜。低头看时,只见若虚满眼疲惫地看着自己,虽然有气无力,但眼中却显出了一丝生气。瞿飞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胡话,忙道:“小瑜哥哥,你醒了么?”
凌若虚眉间一蹙,眼中渐渐清明,讶然道:“小飞?是你么?若空呢,他怎么样了?你和长老们说,那件事情不怪他,是我自愿的……你们将他逐出宫外就好了,千万、不要伤他性命……”瞿飞又妒又怜,眼中一涩,低声道:“你……你何必为他辩护?他害得你这样……”若虚淡然一笑,摇头道:“天人五衰不过是迟早之事,我自己破了情戒,实在是咎由自取,又怎么能怪他?”
他这话明显是说自己心有所属,动了真情,但瞿飞察言观色,也知道那人九成不会是自己。心中不由得酸涩。但此时若虚命悬一线,又岂容他另作他想。柔声道:“好,我可以饶他一命。眼下你的伤势要紧,我先带你回宫疗伤,好不好?”
若虚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道:“好,你放我下来,我有几句话要向他交待。”他说话时气若游丝,瞿飞虽然百般不愿,也不忍心拂逆他,黯然点头答应,轻轻将他放下。凌若虚缓缓看了众人一眼,眼中神色复杂,似是无颜以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