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42、第四十二章 逼宫 天人之体万

　　天人之体万邪不侵，“紫玉烟”虽然药性猛烈，却也不致形成损伤。凌若虚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依然觉得头昏脑胀，一时间竟看不清身在何处。自天人之体有成以来，这等现象还从未有过，他自觉有异，心惊之下反而清醒了几分。起身细看身上穿着的流纱，一见之下不由得震骇，呆呆怔了半晌，闭目长叹。
　　忽听得外间有人叫道：“瞿老鬼，你处心积虑，倒是花了不少心思，这次又送出去多少银子啊？”正是凌若空的声音。若虚一惊，想道：“南尊主也到了中州么？”这才看清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之中，他担心二人会有冲突，连忙掀了帘子下车，却见几丈开外人多势众，除了瞿重天父子之外，林林立立地站了上百人。当先十几位老者，个个黑衣葛衫，竟是玄溟宫的长老！细数一下，长老会二十三人，竟到了十七人之多。
　　凌若虚大惊，慌忙上前施礼道：“各位长老千里东来，若虚未克远迎，真是失礼！”众长老却面色凝重，隐有责怪之意，却也不失礼数，一齐躬身行礼。身后上百弟子也恭敬行礼，声势震天。凌若虚见了这场面，就知道来者不善，多半是瞿重天唆摆长老会来对付若空。当下问道：“未知各位长老此来所为何事？”
　　凌若空冷笑道：“这么大的阵仗，除了废黜东君，还能有什么事？”脸色一寒，望着瞿重天等人喝道：“不过你们未免打错了算盘！想对付本君，你们这些人还不够资格！”凌若虚急道：“若空，不得放肆！”正要向众长老致歉，凌若空却道：“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这话来的蹊跷，凌若虚听得一愣，不由得奇道：“落花宫的事，怎会与我无关？”其实他这宫主之位本来有些形同虚设，凌若空也从未将他当作宫主看待，此刻脱口而出，自己也觉得有些讪然。咳了一声，扬声道：“长老会行事，必须要讲求证据，你们要废黜本君，罪名是什么？”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瞿重天气定神闲，袖着双手，淡然道：“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长老会已经达成共识，你不再是落花宫的东圣君，而是本派的罪人！”
　　凌若空大怒，冷笑道：“就算是欲加之罪，也要给个说辞，你连‘莫须有’三个字都懒得交待，真是远胜秦桧了！”瞿飞接口道：“你私自宣布戒严，又何尝理由充分？诚如你之前所说，争领天下，原本就不必标榜正义。如今长老会、赤霞宫、重华宫三部，都一致决定要将你废黜，你不服也得服！”
　　“好！”凌若空抚掌而赞，眼中透过几分喜色，道：“果然是历练了一番，不同于往日。不过你们虽然人多势众，恐怕到头来除掉了一个凌若空，也得不到落花宫！”
　　众长老都觉愕然，凌若空笑道：“南炎君老谋深算，既然要对付本君，又岂会不请出大长老坐镇？如此一来，长老会几乎就是倾巢而出。而东南两位君上、月衣二位圣使也全部外出，偌大的落花宫，已然是拱手送与了西后了！”
　　瞿飞道：“西后是否真的勾结外敌，眼下尚无定论。当日你深入虎穴，救出各派的武林同道，的确是立了一功，但是你诱供在后，却有嫁祸政敌之嫌，所以玄镜的证词不足采信。反倒是你犯下的罪行，却是证据确凿、无可置辩！”
　　凌若空点头道：“这也说的是。”转头对着凌若虚苦笑，道：“小鱼，本来我费尽心力，就是为了替你保住一个完好的落花宫。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不过自古无破不立，落花宫不经历一番清洗，也回不到秋意安在世时的局面。小鱼，这次我若迫不得已杀了人，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凌若虚一愕，怔然道：“你这是何意？”凌若空叹了口气，扬声道：“在场诸位都是落花宫的基石，不过你们不分正邪，本君只好吐故纳新，以谋逆共犯论处，将你们治罪，以免落花宫落于邪教之手！”双手一拍，道边忽然现出数十名弓弩手，将落花宫众人围住。兵法有言十则围之，以这些弓弩手的数量，自是远不足以合围。但是他们手中的□□作奇特，每一柄都安装了十余只羽箭，射程覆盖极广。箭头泛着森森蓝光，显然已经淬了剧毒。
　　落花宫弟子都是大感震惊，瞿飞更怒道：“大胆唐晋，你身为赤霞宫主事，竟敢转投东君，谋害众位长老！”唐晋却殊无愧疚之色，悍然答道：“唐晋虽然是赤霞宫的主事，但首先却是落花宫的弟子。落花宫宫规所定，第一条就是敬重宫主，不得怠慢。既然宫主下令戒严，由东君执掌教权，弟子自然要唯圣君马首是瞻。各位同门也应奉东君之命，回宫清除西后叛逆，以免同室操戈、自乱阵脚！”
　　那一晚瞿重天阻止瞿飞行刺，凌若空便已料到赤霞宫会有所动作。故而瞿氏父子密会之时，他也立即去找唐晋，一番威逼利诱，轻而易举地就将本已生出投效之意的唐晋拿下了。继而设下埋伏，只等瞿重天等人自投罗网。
　　众长老都感震怒，狠狠瞪着凌若空。东君却一脸施施然的模样，笑道：“唐主事所言不差。众位长老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这破天弩非比寻常，就算是本君武功未失，也难以对付。而箭头上所淬的是本君新近炼制的沧珠泪，毒性猛烈无比，世上无药可解。凌若空诚心诚意，希望各位可以考虑清楚，只要你们肯弃暗投明，本君一定前事不究。”
　　瞿飞怒喝道：“你还敢颠倒黑白！意欲伤害长老，就是死罪，今日你要么就将我们全杀了，如若不然，你终将难逃公道！”凌若空并不理会，只向众长老弟子道：“哪一位想回头的，只需站到右边，本君就会既往不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拿不定主意。一位长老却道：“东君勿须多言，此次废立乃是由长老会一致决定，即便青阳宫一万弟子都极力拥戴你，我等也不会惧于武力而妥协。”
　　凌若空苦笑道：“本君实在难以想象，瞿老鬼到底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竟然让各位对我的成见如此之深。各位长老都是看着我们兄弟长大的，若空是否会对落花宫不利，各位难道真的存有疑虑？”瞿重天喝道：“废话少说！本座就尽管看看，你的破天弩有何神通，可以夷平长老会！”话音未落，身如鹰击长空，向唐晋抓去。
　　与此同时，唐晋也扣动机括，三支羽箭破空射出，呼啸之声极为劲急，威势骇人。瞿重天识得厉害，当即一招“大九天手”拍出，以他功力之深，竟对那三支羽箭没有丝毫阻滞之功，只是一瞬，羽箭已到了他胸前，除非他修得金刚不坏之体，否则绝难逃得一死。
　　众人亲眼见了破天弩的威力，眼见南炎君就要遇难，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倏忽闪过，带着瞿重天急退丈余。右手一抄，将三支羽箭抓在手中。众弟子如释重负，看着凌若虚、瞿重天缓缓落下，欣慰之余，又想起此行的目的，都觉得尴尬，不敢面对若虚。
　　瞿重天死里逃生，脸色兀自苍白，却一把将凌若虚推开，冷哼了一声。凌若空见状大怒，冷然道：“瞿老鬼，你可别不知好歹！”瞿重天丝毫不让，道：“你们兄弟一个要杀，一个要救，分明就是沽恩市惠的把戏，老夫宁死不受！”
　　凌若虚道：“君上误会了，本宫绝无此意……”见他仍是一脸漠然，自觉难以解释，只得转向唐晋等人道：“你们立即放下弓弩请罪，本宫保证定会从轻发落。”一言已毕，众人却全不理会，仍是严阵以对。凌若虚虽然极少下令，但是以他的身份，自也是言出如山、莫敢不从的，如今区区一个主事，也敢当众令他难堪，实是莫大的屈辱。他虽然修为深厚，也不禁动了气，皱眉喝道：“放肆！你们眼中真的没有本宫这个掌门了么？”
　　“不错！”却是瞿重天接口，“今日长老会要废黜的，不仅仅是东君，更有你这个掌门尊主！”
　　此言一出，若虚、若空都是一怔，不敢置信。凌若虚呆了一呆，只向瞿飞问道：“小飞，是真的么？”瞿飞本来已经坚定了取而代之之心，此刻一见到他的眼神，蓦地一阵心慌，不敢面对。他此举无疑是默认，凌若虚苦笑一声，问道：“各位长老可有继任人选么？”
　　他不问自己被废的原由，众长老都吃了一惊。未及作答，却听凌若空仰天长笑，可畏可怖。笑声一止，凌若空冷冽地道：“瞿老鬼，本君小瞧了你了！既然你一定要自寻死路，本君这便成全你！”他行事果决，恐怕这一怒之下就要不顾凌若虚而下令放箭。众人都是心中一紧，却觉眼前白影闪动，凌若虚急速地转了一圈，一晃神回到凌若空身边时，那数十名弓弩手竟一齐倒地，无声无息——破天弩尚未建功，便已形同虚设。
　　落花宫弟子反应急速，立即将唐晋等人拿住，固若金汤的阵势顷刻瓦解，凌若空自是又气又急，拉着若虚道：“小鱼，我知道你心软，不想杀人，可是你知不知道，今日若让这父子二人得势，落花宫的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届时死的人会更多！”
　　“东君先天下而忧，真是辛苦了！”一声长啸传来，飘渺豪迈，动人心旌。落花宫弟子又惊又喜，纷纷笑道：“大长老到了！”凌若空也是一惊，却见西面两道人影疾驰而至，身法正是乘风破浪。片刻后到了近前，身形一定，却是一位青衣老者带着一名白衣少年，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儒雅清和，各具风度。
　　凌若空一见之下，不由得暗叹祸不单行。惊呼道：“龙儿？”那少年也是惊喜难耐，回应道：“若空！”凌若空却脸色一沉，向那老者道：“风师伯，若空向来敬重你光明磊落。就算今日你要废我，也不必用这等胁迫的手段吧？”
　　这话虽然并不如何过分，但是大长老风彦乙乃是落花宫中威望最高的前辈，即便是宫主也必须礼敬尊崇，不能怠慢。凌若空说了这一句，自是引起众怒。若虚急道：“若空，不得无礼！”风彦乙却殊无怒色，只微微一愕，笑道：“东君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却是老夫考虑不周了。”忽然一掌拍在赵小龙后背上，施展捕风捉影的神通，将他送到了凌若空身边。
　　凌若空将赵小龙接住，二人对视一笑，凌若空立刻拜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弟子出言无状，请风师伯恕罪。”风彦乙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你意在话外，难道我听不出来么？不必乔张作致了。”凌若空一笑，起身道：“琪儿就知道，落花宫中藏龙卧虎，却只有风师伯最明白我。”巧言令色，却是极难得见的献媚笑语了。
　　风彦乙拈须笑道：“明白归明白，师伯却不能徇私。如果琪儿真的犯错，该怎么罚，半点也不会马虎。”凌若空嘻嘻笑道：“这是当然，风师伯的话，琪儿是从来不敢违逆的。”这两人忽然叙旧，众人都听得不解。当年凌若空能够顺利上位，与风彦乙的宠溺不无关系。瞿重天深恐大长老被凌若空巧言迷惑，急忙道：“大长老，这厮大逆不道，已是铁证如山，还请大长老当机立断，切勿姑息养奸！”
　　风彦乙点头应了一声，向凌若虚招手道：“若虚，你过来。”凌若虚不敢违逆，缓步走了过去，躬身揖了一礼。风彦乙神色郑重，运指如风，激起一片沙尘，飘向凌若虚。尘埃落定，风彦乙看了一眼流纱，眼中透出无限遗憾，摇头叹道：“可惜可惜，落花宫等了近百年，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若虚，你除下流纱，挂冠让位吧！”
　　凌若空大惊，叫道：“风师伯，这是为何？小鱼……尊主犯了什么过错，竟让师伯起了废立之心？”风彦乙却脸色一沉，望着凌若空，眼中神色严厉，喝道：“他犯了什么错？我倒要问你，你口口声声要保住落花宫，却为何任意胡为，一手毁掉了祖师创立的大道？”凌若空满头雾水，但见到他满脸怒色，自己生平未见，一时也不敢辩答。
　　一片静默之中，但听瞿重天道：“大长老已经下令，还请凌公子自重，解下宫主的法衣，交还长老会！”凌若虚脸色平静，眼中却神色犹疑，半晌忽然摇头道：“此刻还不是时候，各位长老能否再给若虚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寻觅传人？”
　　瞿重天眼中一寒，喝道：“废立大事，不容你讨价还价，况且长老会早已定下了接替人选，不劳你费心了。”凌若虚喜道：“是么？不知是何人可以承继大任？”瞿重天道：“长老会一致裁定，辉月使是最合适的人选。”凌若虚一惊，摇头道：“不可！小飞担任四部尊主有余，但是却不能做宫主。”向众长老躬身施了一礼，恳切道：“众位长老，若虚并无私心在内，只是此事关乎落花宫的百年道统，若虚不敢轻慢。请各位看在历代祖师的份上，让本宫可以亲自选定传人！”
　　他如此低声下气地相求，众长老都有些动容。又素知他性情无私，之所以有今日的局面，也纯是受他人连累，本身并无过错。当即不少人便要应允他的请求。未及开口，瞿重天已冷然道：“流纱蒙尘，五衰之象已经显现，你能否平安度过此劫还是未知之数。落花宫百年的基业，又怎能托付于你这朝不保夕的悬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