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阋墙》秋墨枫

35、第三十五章 栖月 铁砚中了极

　　铁砚中了极厉害的麻药，虽然性命无碍、功力无损，但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就只这短短三日，江湖上形势又生变化。各大门派群情激奋，前往落花宫行在问罪，凌若虚、瞿飞都未出面，只由赤霞宫主事唐晋接见。双方言语不和，终至大打出手。各派虽然人多势众，落花宫却胜在武功高强、阵法精妙，两下斗了个旗鼓相当，互有死伤。
　　如此一来，这仇怨算是坐实了，双方骑虎难下，再也难以和解。铁砚虽然觉得群雄过于鲁莽，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可想，只好整顿各派，对之前落花宫立威时所展现的阵法详加研究，严阵以待。而另一方面，落花宫内也是一塌糊涂，东君出走、西后回鸾，唐晋无力平息纷争，致使落花宫与中原各派误会渐深，终于也惊动了闭门多日的辉月使者。瞿飞、铁砚二人正有相约剖白之意，却同时收到了对方的请帖，相邀于登封城南的栖月谷一见，肃清两派之间的误会。
　　周济、唐晋之流都认定对方是下帖挑战，如今有了定心骨，胆气一壮，都豪情万丈地要再决胜负。铁砚、瞿飞虽然希望和解，一时却不能打压士气，故而也不约束下属，只待栖月谷一会时见机行事。
　　双方大张旗鼓，相会于栖月谷内。其时东南风正劲，各派旗帜猎猎、招展飞扬，愈显得气势磅礴。落花宫却无甚排场，数十人一色的月白服饰，稀稀落落地站着。铁砚放眼看去，见这群人无阵无列，看似普通，但这般随便一站，便似众星拱月一般，以瞿飞为枢纽，随时可以幻化出极厉害的阵法，蓄势无穷。反观各大门派，虽然阵型整肃、士气高昂，但无疑已将自己全然暴露敌前，相形之下，逊了不止一筹。
　　他这里心中感叹，瞿飞已上前见礼，拱手道：“各位有礼。听闻铁少掌门前日遇袭受伤，可还无恙么？”铁砚见他神情萧索，不似上次那般神采飞扬，心中微微纳罕，只回礼道：“瞿尊使有心了，在下只是中了奸人暗算，天幸有各位同道护卫，总算有惊无险。”一句话之间挑明了立场，各派人士听在耳里，都各自点头。
　　瞿飞眉头一皱，问道：“在下听唐主事所说，少掌门是被无定飞针所伤，此事当真？”周济借口叫道：“自然是真，证据就在这里，难道还会是冤枉你们么！”扬手将银针打了过去。瞿飞随手接住，看了一眼，脸色更加沉重。叹道：“此物确实是我落花宫独有，伤铁少侠的虽然不是本宫的人，落花宫却也难辞其咎。”
　　周济骂道：“还在砌词狡辩！”铁砚却将他拦住，道：“听尊使言下之意，此中难道真有什么内情么？”瞿飞点头道：“不错。在下此来正是为了揭穿一个绝大阴谋，倘若我没有猜错，江湖上狼烟四起，都是出于此人身上！”
　　铁砚问道：“尊使说的，是落花宫的人？”
　　瞿飞一叹，回道：“师门不幸。此人惊才绝艳，本是我派百年难遇的奇才。当年他以冲龄登位东圣君宝座，威震全宫。敝派大长老曾盛言嘉许，赞其为‘三秋过后，仅此一人’。只可惜他智比天高，却人心不足、离经叛道，一意妄想……妄想世间难容之事，为达目的，不惜挑动战事、涂炭生灵！”说到最后，他脸上一片恨意，咬牙切齿、怒恨难消。
　　这番话说的明明白白，各派人士群相骇顾，不知是否应该相信，震惊之下，都望向了铁砚，待他一言定夺。铁砚沉思片刻，问道：“尊使说这番话，可有凭证么？”瞿飞摇头道：“没有。此人行事不留痕迹，绝不会留下证据。”
　　“若是如此，在下恐怕难以向各派弟子交代。”铁砚无奈道：“当日贵派掌门曾明言由尊使负责此事，而偷袭少林、杀人灭口的，也确实是贵派的人，还请尊使能够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要……以莫须有之言推脱。”
　　瞿飞苦笑道：“你我如今都已坠入局中，在下又有何能耐推脱？”铁砚惊疑问道：“坠入局中？难道真被在下猜中，有人在挑拨离间？”瞿飞脸现喜色，道：“铁兄果然心思缜密。既有此心，贵我两派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查出真相！”
　　铁砚却又问道：“尊使始终咬住东君不放。可是就在下所知，东君不但武功尽失，更加被贵派的西后重伤，性命垂危。难道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掌控全局？反倒是西后，她被贵派尊主责罚之后，难免心生不忿，故而私自闯上少林行凶，意欲挑拨贵我两派的关系。”
　　瞿飞摇头道：“西后被宫主设下了禁制，一个月内都难以施展武功，她绝不会是凶手。”周济又叫道：“你的话可有凭证？”瞿飞一怔，无言以对。周济冷笑道：“依我看，不管是东君还是西后，总之此事与落花宫绝脱不了干系，你辉月使也难以置身事外。什么幕后黑手、黑衣女刺客，都是你们落花宫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
　　各派弟子顿时鼓噪起来，纷纷叫着让落花宫交出各派师长。眼见群情汹涌，铁砚也丝毫不加制止，瞿飞心中有气，扬声道：“既然各位不相信在下的话，那就只好兵戎相见了！”他功力深厚，一句话说来，山谷内回音阵阵，将群雄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然而只平息了一瞬，各派弟子又怒骂起来：“好贼子，终于还是撕破脸了！”“打就打，他奶奶的，难道我们还怕了落花宫不成！”
　　纷乱中听得周济叫道：“铲除魔教，诛杀妖邪，为死去的同道报仇！”群雄立时响应，统一了口号：“铲除魔教，报仇雪恨！”声震云霄。
　　瞿飞丝毫不惧，只看着铁砚问道：“铁兄真要和在下动手？”铁砚长叹道：“各为其主，情非得已。”拱手做个起手式，正式挑战。瞿飞冷然道：“好！”身形一退，挥手下令：“结阵！”赤霞宫众弟子领命，顷刻结成阵势。各派弟子这时已经箭在弦上，见对方摆明了车马，顿时一拥而上，双方短兵相接，恶斗起来。
　　一时间喊杀之声大作，夹着萧杀东风，催人肝肠。铁砚旁观战势，却见落花宫弟子并未倾巢而出，尚有十余人站在瞿飞身后待命。而瞿飞更加对场中局势毫不关心，双目来回逡巡，似在察看四周。内无勇将、外无主帅，又占了人数劣势，落花宫弟子却丝毫不落下风，各人谨守阵法，堪堪将正派群雄的攻击挡住。
　　铁砚又惊有愧，看着凌风独立、湛然如神的辉月使者，愈发觉得自惭形秽。他心中本来也难下定论，更不愿看见兵戎相见的场景，但是私心难戒、妒意难除，事到临头竟也纵容周济等人动兵，全然不加制止了。眼见各派以五倍之数、如云高手，却对付不了落花宫一群无名小辈，心中当真五味陈杂，难以自表。
　　过不多时，各派弟子已经有所损伤，落花宫却似乎不愿赶尽杀绝，一律不下重手，更不追击，阵法全取守势。铁砚更是纳罕，想不透瞿飞的意向。正自迷惑，忽见瞿飞一声高喝：“都住手！”言出如山，在场人人都被他高深的功力所慑，一时镇住。落花宫弟子更是立刻停手，准备撤退。不想群雄回过神来，连忙追击，顷刻重创了几人，场面陷入混乱。
　　瞿飞却顾不得这些，身子如箭射出，掠向一片高地。铁砚一路看去，却见瞿飞所向之处飞红万点，无数的花瓣顺着天风向谷内飘来，姹紫嫣红，眩人眼目。这情景来的突兀诡异，铁砚正自惊讶，却见那花瓣到了瞿飞身前，就像被一堵无形的火墙挡住，瞬间化作灰烬坠地。飞红泯灭，瞿飞立时身子回旋，片刻间冲入了人群之中，惊涛掌澎湃而出，将落花宫与各派弟子隔开。这一手神功威震当场，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掌力击退，当下人人惊骇，望向了辉月使者。
　　瞿飞扬声道：“各位留神戒备，这是自在飞花！”话音方落，忽觉空中湿气鼎盛，红日当头之下，落下了霏霏淫雨。落花宫弟子早有准备，十余人同时自袖中抖出了一把雨伞，看似小巧，撑了开来，每一把竟都有一丈的方圆。众弟子辗转腾挪，片刻间将正派群雄笼罩在伞下。本来人数众多，十几把伞不足以庇荫，但落花宫弟子步法奇特，不断变换方位，彼此配合，令雨水无法突破伞幕。
　　正派众人却不知他们闹什么玄机，眼见他们在身边跑来跑去，情状诡异，不少鲁莽之辈都出手攻击。落花宫精心布置的伞阵挡住了毒雨，却破在了各派弟子手中。顷刻之间雨水洒下，群雄只须沾到一点，便蚀肌腐骨、中毒倒地。一时之间惨呼哀号不断，人群争相躲避，互相倾轧，场面又陷于混乱。
　　瞿飞又惊又怒，眼见这“无边丝雨”顺着风向而来，竟似源源不断，当即将“浩然正气”运至极限，挥掌拍向虚空。他这真气至正纯阳，雨水被他一炙，顿时化作白气，腾空飘散。只是他一人之力终属有限，又无法切断源头，挡得东边失西边，无法兼顾。正恼恨之间，忽觉身边剑气纵横，与自己的掌风合在一处，结成了一道屏障。瞿飞心中一惊，回头看时，正是铁砚。他心中一宽，向铁砚点了点头，两人同舟共济，共抗毒雨。
　　群雄解了燃眉之急，这时也反应过来，各自使出看家本领，将“无边丝雨”挡住。片刻之后风流云散，这场灾劫终于过去。然而仅此一次，各派弟子竟死伤过半，连落花宫也折损了十几人，惨烈之极。瞿飞勃然大怒，扬声喝道：“东尊主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声音远远的送了出去，片刻之后，谷中依然回荡余音，却始终无人回应。铁砚等人这时也知道瞿飞确实是好心，而己方不但不领情意，还打乱了对方的阵势，心下都惭愧之极。众人也明白大敌当前，不是赔礼致歉的时候，当下连忙将死伤者安顿，围成一圈严正以待。
　　过不多时，却听有马车声响，顺着风向奔谷中而来。这栖月谷地势崎岖，车马行走不便，等了良久来人才进入谷口。众人只见当先是一顶四人软轿，轿中端坐一人，高高在上、容光慑人，正是东君凌若空。而在他轿旁护卫的，赫然便是玄镜！
　　群雄一见之下莫不大哗，看来辉月使所言不虚，幕后的主使真是凌若空。而他们身后跟着十几名下属，押着一辆马车，不知所乘何人。一行人走到近前，凌若空扬声笑道：“到底是辉月使者，比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要强得多了。难为你准备充分，否则这帮草包恐怕要死光了。”
　　众人大怒，纷纷叫骂起来。瞿飞冷冷道：“君上下手未免太狠，竟然丝毫不顾念同门之谊，岂不令人齿冷？”凌若空哼了一声，笑道：“同门之谊？老子这一身的伤患是拜何人所赐？”瞿飞正色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凌若空挑眉一笑，道：“这么说，辉月使是绝不会向本君动手了？”瞿飞一愕，不想被他拿住了话锋，不觉冷哼道：“你多行不义，自招伤患，与人无尤。这些弟子却是无辜受累，岂能相提并论？”凌若空无谓地一笑，懒懒答道：“那他们就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更加与人无尤了！”
　　“你！”瞿飞目眦欲裂，便要动手。不期然剑光一闪，已有人抢先了一步。这一剑去势极快，直击凌若空，剑气凛冽，观者生寒，正是两仪剑。凌若空功力尽失，根本无力躲避。但他却面不改色，毫无惧意。便听铮然一响，两仪剑被人生生截住，一个黑衣女子凭空跃出，施展剑法与铁砚斗在一处。两人功力剑法相当，都无久战之意，换过几招便各自退开。
　　“是你？”铁砚一见对方剑法，便知她是当日夜袭少林的刺客。此刻一见真容，却见她容貌清丽，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青春少艾，绝不似心狠手辣的杀手。那女子一笑，道：“正是本座！”
　　她在少林寺犯下累累凶案，群雄都对她恨之入骨，当即骂道：“是那个女魔头！”铁砚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
　　便听玄镜笑道：“这位乃是小寒楼月迷津之主月疏桐，外号惜月仙子！”群雄又是大惊，纷纷议论起来。“真是小寒楼的人！”“凌若空竟然还勾结了小寒楼，看来此人野心不小。”“他奶奶的，管他是落花宫还是小寒楼，他们掳截杀人，就是死有余辜！”
　　铁砚紧握长剑，直指东君，喝道：“凌若空，你将各派师长藏在哪里了？”凌若空道：“怎见得是我藏了他们？你忘了当日在少林寺，本君已经说过，那些老家伙不是我抓的？”铁砚怒道：“还在狡辩！你和这妖人在一起，分明就是幕后元凶。天下群雄众目所见，你若还自重身份，就应该敢作敢当！”
　　凌若空笑意不改，悠然答道：“你的意思是说，五神作乱是本君策划的了？玄镜，你来告诉他们，你我是何时相识的？”玄镜笑道：“就在一个月前，少林寺中！”凌若空又道：“在此之前，你可曾见过本君？”玄镜答道：“久仰大名，无缘得见。”凌若空一笑，双眼看着铁砚，最后问道：“那你又是何人的手下？”
　　“玄镜早已说过，我乃是落花宫素衣使者，隶属于赤霞宫南炎君座下！”
　　凌若空笑道：“怎样？你们都听见了，之前的事，确实与本君毫无关系。”群雄却拒不买账，叫道：“你们一唱一和，乔张作致，根本就是做戏！”“不错，你们蛇鼠一窝，当然互相包庇！”凌若空被吵得不耐，扬声道：“以前的事与我无关，不过我没说现在也能置身事外。老子眼下确实与玄镜勾结，誓要将昔日害我的人一举歼灭！”一言已毕，望向了瞿飞，眼露寒光。
　　瞿飞一怔，不觉怒上心头，喝道：“你污蔑家父在先，眼下还要利用我耍什么诡计？”凌若空冷哼道：“你们西南两派互相勾结，意欲压倒我青阳宫，处心积虑、罪不可恕！当日在宫主面前，你和西后同声共气，极力诋毁本君，时至今日还敢自言无罪么？”
　　众人料不到他竟然心胸狭窄至此，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只为了区区几句话，就对瞿飞怀恨在心，甚至不惜勾结妖邪以报私仇。瞿飞却知道他城府极深，绝不会真的这般短见，一时却也猜不透他到底有何目的。只听凌若空又道：“既然你们都如此孝义，想见各自的师长，本君就如你们所愿吧。”双掌一拍，玄镜手下的弟子立即从马车上押了几个人下来，正是了凡大师、玉阳子、玉音子、铁雄、赵长风、夜雨师太等人，一个不少。
　　群雄一见之下莫不心神巨震，呆了片刻才纷纷叫道：“师父！”“父亲！”“掌门！”不绝于耳。却见众师长都闭着双眼，毫无反应，如泥塑木偶一般。群雄激动之下便欲挺身相救，但是玄镜的手下以刀剑相加，若是莽撞行事，势必造成大错。当下都不敢异动，手中紧握兵刃，双目瞪着凌若空，几欲喷火。
　　铁砚咬牙恨道：“凌若空，你到底意欲何为？”凌若空挥手示意，命人放下软轿，起身走到月疏桐身边，笑道：“既然是争领天下，话又何必说的太明呢？本君听闻，当日你曾受家兄指点，练就了两仪剑的神通。本君很想知道，你够不够资格受落花宫主的指点！”语气冷冽，甚是不忿。铁砚愕然问道：“你这是何意？”
　　凌若空道：“很简单，本君曾经指点过这位惜月仙子几招剑法，倘若你能打得过她，那就说明你受之无愧！”铁砚双目一凛，冷然道：“也好，未尽之战，今日正好做个了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倘若铁某获胜，你就必须释放各位前辈！”
　　“你倒是会做买卖，妄想一本万利。”凌若空一笑，道：“这样吧，你若胜了，我就将令尊交回。其余的各位前辈也是这般，由各自门下的子弟挑战，胜了的就可以赎回。否则的话，你们只好怪自己学艺不精了！”
　　群雄虽然气愤，但受其胁迫，也只能如此。当下都放言同意，铁砚长剑一振，悍然道：“就是如此！希望东圣君可以说到做到！”话音落处，气凝如山，杀机直指惜月仙子。月疏桐一笑，长剑使一招冷月窥人，斩向了铁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