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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入彀 黑衣女子一 ...

  •   黑衣女子一路狂奔,一径转入了登封城内。此刻离少林寺已远,但她心知元气大伤,急需安定下来运功疗养,当下也顾不得辛苦,施展轻功向城中腹地赶去。仗着古城高宅掩护,这一路也算神不知鬼不觉。而她上百里的路程下来,目的地竟是登封城内最为繁华的花街柳巷!
      其时虽已夜深,但秦楼楚馆内却仍是一派繁华喧嚣,燕语莺声、丝竹管弦,唱尽人间风月。黑衣女子悄然转入巷角,深吸了几口气抚平内息,这才飞身跃入一处院墙之内。一墙之隔,却似乎摒除了一切红尘喧嚣,小阁楼内明灯光耀,独享清幽。黑衣女子自怀中取出一只铃铛,三长两短地摇晃几下,叮当声落,便听“吱呀”一响,二楼房门洞开,一个青衣男子缓步走出,手中折扇轻摇,一张俊颜神情潇洒,笑道:“仙子平安归来,可喜可贺。不知此行可还顺利么?”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除下脸上黑巾,露出一张秀丽绝伦是面孔来,翻了个白眼道:“废话!”身形微微一晃,已上了阁楼。神色不善地问道:“凌若空呢?叫他出来!”青衣男子眉头一皱,赔笑道:“仙子何事如此生气?若是君上有何得罪之处,玄镜在此代为赔罪。”言毕躬身揖礼,神情恭敬。黑衣女子却并不买账,秀眉轻蹙,怒道:“我自寻他的晦气,与你有什么相干?事事强献殷勤,就不觉得自己太过下贱么?”
      这话极是尖刻,饶是玄镜城府极深,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嘿然不语。黑衣女子白他一眼,便待举步进门。忽然间一股热浪迅捷无伦地袭来,如岩浆扑面,威势猛恶。只这一瞬之间,她身上衣衫、头发便已发出轻微焦味,火苗呼之欲出。这光景她再也熟悉不过,只是相较而言,“无明业火”在自己手中就决然发挥不出如斯威力。黑衣女子一惊之下,连忙催动真气护住全身,抵挡毒火。
      她内力乃是阴寒一路,且有其独到之处,否则也不至于可以模拟出“月华流纱”。片刻间真气笼罩,任是热浪汹涌袭来,也伤不了她分毫。黑衣女子心中一松,脸上浮起一丝自得的微笑,莲步轻移,意欲强行闯入。就在她脚步抬起的一瞬,那股灼人的热浪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寒气,如尖针一般突破她的护体真气,直入经脉。凉飕飕、酸溜溜,顷刻间游走全身,与她自身的真气水乳交融,无分主客。
      这阴阳转换来的太过突兀,黑衣女子决然料不到“七煞寒魄”与“无明业火”竟能相容共生,发挥出这等威力。一瞬间真气冻结,五脏肢体如同坠入冰窟,几乎可以听到血液凝结成冰的声音。若在往日,她功力深厚尚能抵抗,但此刻经过一夜苦斗,早已元气大伤,不复向日之勇,如何能够抵挡这九幽地狱的夺魂之物?只觉得身子渐渐麻木,似要化成冰雕了一般。
      她心中惊骇欲绝,蓦然一股暖意破冰而来,顷刻间化去了森森寒气。片刻之后,四肢回复了知觉,那暖流更直入体内,顺着经脉行走周天,将她体内的阴寒之气也一一驱散。一时间危机解除,黑衣女子自鬼门关走了两遭,心中大有隔世之感。而这冰火两重天的境遇也实非人力所能承受,她心力一泄,再也支持不住,顿时软倒在地,低头吐出一口黑血。
      这一口血吐出,胸中反而舒畅不少。想到自己此生从未受此大辱,又不觉怒气盈胸,羞愤欲绝。奈何丹田内痛如刀绞,真气滞涩,根本无力动武雪耻,只好咬牙苦忍。双手撑在地上呼呼喘气,让耗竭的体力尽快恢复。
      玄镜在旁所见,根本不知内中变故。他心思机敏,明白定是凌若空施展神鬼不觉的手段伤了她。想到他相隔数丈却能不动声色地令一代高手跪伏惨败,不由得咋舌难下,暗赞东君果然是神通广大。思忖之间,便听房内有人沉声道:“都进来吧!”话音落处衣袂声响,一件外袍被抛了出来,落在黑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怒气难平,随手将那衣袍扔在地上,勉力站起身来。忽然间身上凉风习习,一片肌肤竟尔裸露出来。她一声惊呼出口,连忙伸手去捂,手掌抚过,身上衣衫应手而碎,竟如纸灰一般。原来经历了冰火煎熬之后,布帛早已脆弱不堪。这一来也无法可想,黑衣女子满面通红,连忙拾起地上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本也是当世一流的人物,生平极少服人,但自从遇见东君以来,便处处被他压了一头,积累了满腔的怨气。而经此一事,她心中的愤懑却反而纾解不少,不似先前那般烈性如火了。这转变突如其来,待发现之时,心底却又感觉抵触,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心服口服。
      玄镜戏谑一笑,摆个手势,道:“仙子请。”黑衣女子冷哼了一声,缓步走入房内,绕过一道屏风,转入内堂。虽是青楼之地,房间布置却颇为豪华雅致,名人字画、珍宝古玩摆得琳琅满目。只是珠光宝气固然炫目,与绝色佳人相较,顿时显得黯然无光了。黑衣女子纵有万千不服,一旦见了那张绝世容颜,便止不住自惭形秽,原本要兴师问罪的气势更馁了三分,全不由自主。
      却见那人斜倚榻上,姿态慵懒不羁,手里握着一册书卷,正在灯下细读,赫然便是东君凌若空。玄镜二人早已领教了他运筹帷幄的气度本领,却也不时看见他这般闲适中庭的仪态,两走极端,个中反差实在叫人惊叹。而无论是何种状态,只要是在那人身上体现,便无一不足以摄人魂魄。
      两人呆愣出神间,凌若空抬起头来,眼色不悦地道:“本君早已说过,眼下乃是同仇敌忾之时。无论你们以往是何身份,在落花宫东君面前,就轮不到你们做主。所以,纵使你们有一万个不服气,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老子不想再看见你们有人挑衅滋事,听到了没有?”
      玄镜哈哈一笑,道:“在下早已唯君上马首是瞻,至于惜月仙子,想来也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君上大人大量,又何须在意?”望着黑衣女子笑道:“是么,仙子?”脸色意味了然。惜月仙子却冷冷一哼,道:“就算你是东君又怎样?本座也是堂堂的小寒楼月迷津尊主,论身份地位,绝不在你之下;论武功实力,此刻我更远胜于你。凭什么要由你发号施令?更何况,你我早有协议,你交出秋水剑法,我助你对付各大门派的人,公平交易,两不相欺!”
      凌若空嗤的一笑,冷然道:“月疏桐,你未免也太自高身价了。天下会武功的人成千上万,高手也不在少数。本君随便找一个人来传他三招两式,便可助我成就大事。而你只不过是恰好被玄镜物色来了而已。对我们而言,你是可以随时替代的棋子;对你而言,这次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孰轻孰重,你自己应该懂得分晓!”
      “你!”月疏桐大怒,一口气顺不过来,喉头又是一甜,鲜血已经冲上了舌苔。她却不愿在人前示弱,咬牙吞下肚去,虽然未露行迹,气势到底输了。凌若空冷笑道:“这几日你只须养好内伤,本君自然会再传你秋水剑法。他朝要击败铁砚,也是轻而易举!”
      月疏桐道:“我本来就未必输给他,若不是你让我用新学的秋水剑法对付他,引他怀疑我是落花宫的人,我决计不会弱他半分!”凌若空嗤然一笑,道:“大言炎炎!你也是剑道高手,两仪剑是什么样的境界,也应该看得出来。本君告诉你,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不仅要学得天下第一的剑法,更要学会天下第一的气量。你连技不如人都不愿承认,本君实在怀疑,你是否有资格修炼秋水剑法!”
      这一句一针见血,月疏桐纵然不服,心中却也不禁一震,眼睑垂下,不敢反驳。玄镜却笑道:“两位都是当世人杰,只须精诚合作,天下还有何事不成?”客套话说完,又问道:“君上当真能肯定这一招栽赃嫁祸可以成功?那铁砚也算是一个人才,怕是不易瞒骗。”
      凌若空白他一眼,道:“惜月仙子既然可以全身而退,自然就说明本君的计划已经成功了。铁砚虽然不笨,却错在心中有了魔障,心魔一生,理智便失。如今就算有人忠言劝谏,他也全然听不进去了。”玄镜惊奇问道:“君上何以如此肯定?”
      “嫉妒!”凌若空脸色严峻,道:“虽然惜月仙子在人前施展的是写意剑法,但单凭我虚则实之而留下的痕迹,他就一定会怀疑是落花宫的人假扮小寒楼杀手前去杀人灭口。秋水剑法、月华流纱,无明业火、无定飞针,更是能让他相信七成。而最为重要的,是他自己本来也希望是落花宫的人与他为敌!”
      月疏桐冷笑道:“落花宫财雄势大,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他却希望与落花宫树敌,难道是失心疯么?”
      凌若空道:“只因唯有落花宫先与他为敌,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与辉月使为敌。”手掌突然蜷缩,握紧了掌中书卷,眉头深锁、双目紧闭,脸上露出恨意。那日瞿飞与若虚亲密的情景又浮上心头,难堪回首。他虽然心生九窍、智术通天,但更是至情至性,但教心有块垒,便从不妥协退让,任由妒火滔天,也不加压制。也正是因为毫不回避,他才能知道铁砚心中所想——那一日铁砚眼中不下于自己的妒火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于是才有了今夜的移祸江东之计。
      这当中的原由,玄镜与月疏桐二人却无从得知了。但二人见了他这一脸不善的神情,也知道此时不便多问,互望了一眼,都默然不语。却见凌若空睁开眼来,道:“总而言之,就算这次没能骗过铁砚,本君也另有办法对付他。敌明我暗,计策俯拾皆是,根本不必计较一两次的得失。”
      玄镜笑道:“这是自然,君上能够海底捞针般找到玄镜,足见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控,在下原本不该怀疑才是。”凌若空道:“这几日你派人打探消息,随时汇报。”玄镜点头应是。凌若空又道:“惜月仙子受了内伤,你按此药方抓药,也送来此处由我打点。”随手递上一纸药方,竟是早已备好了。月疏桐一见之下不由得气上心头,叫道:“你竟是算好了要伤我!”
      凌若空毫无愧色,淡然道:“你我相看两厌,有所冲突只是迟早,本君也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月疏桐一阵气阻,跌足暗恨。玄镜看得好笑,将药方取了过来细看,问道:“君上的伤可痊愈了么,是否还需要配药?”他这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内有玄机。
      原来凌若空当日凭追风蛊找到了他的行踪,三言两语便哄得他答应结盟。凌若空助他收伏各大门派,玄镜则助东君对付西后于罗漪。其时凌若空尚且有伤在身,便写了药方让玄镜置办药材。玄镜对东君的用毒手段极为忌惮,而凌若空的药方又有别于常,令玄镜不敢怠慢。只是他百般试探,也验不出那些药材有什么古怪,纵然心中不安,也无法不照单采办。如今凌若空又要新药,且是事先就已做好了安排,便由不得他不疑心了。
      只听凌若空道:“不必了,我的伤已经无碍。你只须按吩咐办事即可,其他无谓的事不必多问。”玄镜听他语气冷淡,竟忍不住一阵心酸,摇头苦笑道:“是,玄镜明白。”凌若空幽幽一叹,摆了摆手道:“今夜辛苦月仙子了,时辰不早,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不再看二人一眼,自顾自地低头看着那块玉貘,手指轻轻摩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月疏桐最看不惯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玄镜虽然有几分不舍,但也知道凌若空说一不二的性子,生恐惹恼了他,也只好悻悻离去。房门一关,凌若空立时散去了一身的冷漠之气,随意地倒在贵妃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心中对适才的捉弄甚是得意。继而举着书念道:“栖月谷,位于登封城南,向阳背山,多产铁矿,中州铸剑坊所用之材,悉源于此……”脸色一正,喃喃自语:“栖月谷,栖月……好!辉月使者、惜月仙子,既然你们都以‘月’为号,本君就让此地成为你们的亏蚀之所!”啪的一声将这本《中州地志》摔在地上,仿佛敲下了定音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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