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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攻讦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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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赵小龙果然不告而别,乘千里良驹赶往半璧山庄。凌若空算准时间,知道他已经走远,方才前去见若虚。走到他房前大院,便听见一阵谈笑之声,正是瞿飞和若虚。凌若空虽然随时做好准备,事到临头却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差点没将银牙咬碎。他突然之间顿住脚步,脸色可怕得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一般,只吓得带路的小侍女胆战心惊。
凌若空强自忍耐,深吸了几口气才和缓了脸色。只通报了一声,房内便就此止了声息,若空更是生气,想道:“好啊,倒是我打扰了你们说知心话儿了!”耳听得婢女的声音道:“尊主请君上进去说话。”凌若空冷哼一声,大步入内。抬眼看见若虚端坐堂上,瞿飞侍立在旁,两人越看越是登对,竟似容不下第三人在侧一般。他向来自负天下人事尽在掌控,见了这情景却忽觉全无自信,心底一阵阵发虚。
正出神之际,瞿飞已微微躬身,施礼道:“东尊主有礼。”凌若空虽然心中有气,但是也不愿显得心胸狭窄,只淡然笑道:“内乱未除,辉月使却还有闲情陪宫主聊天,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瞿飞笑道:“君上说笑了。宫中谁不知道东尊主神机妙算,在下又怎敢在君上面前妄称胸有成竹?”
这两人一见面就唇枪舌剑,若虚最是伤神不过,皱眉道:“你们各有司职在身,也不必在这里伺候。若空,你去叫小龙过来陪我说话就是,你们都各自去忙吧。”凌若空脸色一沉,心酸难抑:“你便这般不愿看见我么?”冷然道:“龙儿他另有要事,已经赶往金陵。恐怕未能如辉月使这般闲情逸致,可以奉承驾前。”
凌若虚一愕,讶道:“他起程去了金陵?究竟是何事如此紧急,竟至于不告而别?”瞿飞也道:“赵公子如今已是素衣使者,举动之前,是否应该向尊主通报一声呢?”凌若空暗骂他装腔作势,轻笑道:“规矩只在乎提点人们的心思,我龙儿与宫主相交莫逆,更视宫主如兄长,心存敬仰,又何须拘于礼法形式?是么宫主?”
他一句话逼问过来,凌若虚怔了一怔,叹道:“也罢,我让他做这个素衣使者,原本有些勉为其难。既然他有要事在身,本宫也勿须有所牵制。小飞,你传令下去,让沿途各分舵的弟子悉心照应,确保小龙不会受到伤害。”瞿飞忙微笑称是。凌若空也道:“那就有劳瞿尊使费心了。”两人互道客套,皮里阳秋,都是心照不宣。
凌若空环视了一周,故作惊讶地问道:“怎么不见西后娘娘?本君还以为,西后娘娘奉命打点起居,定会珍惜机会,多在尊主身边聆听圣谕呢。”凌若虚面色微红,道:“你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凌若空一笑,道:“正是有话要说,不过如果西后娘娘不在,恐怕本君会有背后说人之嫌。这便要借着尊主的金面,请来西后大驾了。”
他自进来之后,便一直言辞冷淡,一句一个“尊主”,听得若虚心中难过,偏又无可奈何。得知他似乎又要与于罗漪冲突,又不免忧心,问道:“难道是西尊主犯有什么过失,你要向本宫诉状?”凌若空点头答道:“正是!”
瞿飞二人不由得一怔,互望了一眼,凌若虚道:“若空,你要知道,眼下并不是在宫中,纵然西尊主真是犯有过错,以本宫的权限,也只能限制她的行止,无法施以惩戒。一切还是要等回宫之后由长老会公决,你又何必多生事端呢?”
凌若空冷哼一声,道:“那属下就当真想不明白了。我与西后娘娘的地位平起平坐,何以本君犯错,尊主就可以不远万里而来,亲手废了我的武功。而对西后却只能限其行止,厚此薄彼,是何道理?”他字字尖刻,若虚原本灵台清澈,闻言也不禁方寸大乱,急道:“我废你的武功,乃是以兄长的身份。亲疏有别,自然厚薄有分,西尊主又岂能与你一概而论?”
话一出口便觉失态,一时哑口无语。凌若空却也是心头一震,不知是喜是悲,只呆呆地望着他,不再顶撞。两人突然沉默,当中似有什么暧昧的默契,瞿飞看在眼里,自然心中不悦,咳了一声道:“东尊主深谋远虑,若非是极为重要的事,想必也不会轻易与西尊主为难。既然事关重大,小瑜哥哥,你不妨先请西后前来,大家当面说个清楚,以免更生误会。”
凌若虚思忖片刻,也只好答应下来,命人传召于罗漪。当下三人各怀心思,都坐着一言不发。凌若空虽然明知有事筹谋,不宜思虑其他,但是一想到若虚对自己诸多推搪,反而对瞿飞却有求必应,心中实在妒火难消。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看都不看二人一眼。
过不多时,外间传报西后娘娘到了,凌若空连忙收拾心情,摒除杂念。但见于罗漪款款走近,仍是一派淡然冷漠的神态,看不出有何怨怼之色。他二人明争暗斗多年,彼此都对权柄看得极重,虽则凌若虚一纸令下,于罗漪便无法再与干涉宫外之事,但以西后的修为和地位,其影响力依旧超凡。凌若虚命东君和辉月使负责调查玄镜之事,西后固然是不能公然插手,但是也等于是给了她机会作壁上观,一旦二人两败俱伤,她便可以坐收渔利。故而凌若空最为忌惮的,不是瞿飞的明刀明枪,而是于罗漪的暗箭难防。
“尊主传本后前来,未知所为何事?”
凌若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怔然。凌若空道:“娘娘误会了,其实是本君有意要向娘娘请教,又恐娘娘厌憎本君而不肯赐见,所以才特地请宫主代劳相邀。”于罗漪冷然道:“你这般花言巧语,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有话直说吧!”说话之间,莲步轻移、风扶弱柳般走到西首落座。众侍女知道四位尊主有要事商量,连忙施礼告退,不敢旁听。
“既然娘娘这么爽快,那本君也就勿须拐弯抹角了。”凌若空神色郑重,问道:“敢问西尊主,当日宫主离开半璧山庄之后,娘娘是否也同时启程,赶回滇南?”
“不错。”
“那么娘娘因何没有西去云南,却反倒东来中州了?”
于罗漪淡然瞟他一眼,答道:“本后途中遇到辉月使,得知江湖上有人假冒落花宫之名为非作歹,当中牵涉到东君与各派之间的恩怨,事关重大,本后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轻描淡写地就将枪口转了过来,凌若空一笑,道:“娘娘处处以落花宫为重,真是堪为我辈典范。那不知道二位查出什么没有?”
瞿飞摇头道:“不过是据理推断罢了,并未找到任何真凭实据。”凌若空又笑问道:“那两位又是如何推断?”瞿飞道:“放眼当今天下,能够练出五神玄通阵的,除了本派,就应该只剩下小寒楼、水月教和太原原家了。这三派之中,小寒楼虽然行事阴诡,但是这一派的人心高气傲,不屑于假冒他人,所以小寒楼可以排除在外;而水月教远在西域,自上次江南曾家之事暴露以后,长老会已经派人严密监视西境一带,水月教想要瞒天过海混入中原,恐怕并非易事。这样看来,嫌疑最大的就应该是原家了。”
若虚却问道:“可是据若空所说,原鸿宇在少林寺与玄镜险些短兵相接,倘若当真是他所为,这岂不是自乱阵脚?”
自上代绵羿宫主仙逝之后,落花宫中首脑议事大会上,便从无宫主之席。如今凌若虚初次涉政,与三人之间的差距立时便显现了出来。瞿飞闻言一笑,柔声道:“你也说了是‘险些短兵相接’了,原鸿宇老谋深算,此举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若虚心中一震,摇头叹道:“这般谋算人心,难道便不觉辛苦么?”瞿飞又笑道:“听闻这位原大侠志存高远,有问鼎天下之心。当年他深居简出,潜心练功。十年磨一剑,以他如今的修为,确实是到了可以一试锋芒的时候。”
凌若空见他们大有深谈下去的趋势,心中早已打翻了醋瓮,重重咳了一声,道:“两位的推断,就仅止于此么?”于罗漪冷然答道:“自然不止如此。原鸿宇能以雷霆之势横扫江湖,绝非他一人之力所能做到,想必君上从中所花的心思一定不少。想当日君上施计将本后迷倒,到头来机关算尽也还是落在了原鸿宇手上。我原本还以为是君上智者千虑、偶然有失,如今看来,倒是君上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预见了。”
她直言不讳地说出这话,凌若空毫不惊奇,若虚却神色大变,问道:“西尊主,你是说,若空……是原鸿宇的帮凶?”于罗漪道:“以东君的本领,谁是主谋谁是帮凶,恐怕还不能一言以定。”凌若虚又是一怔,望向了瞿飞。他一脸求证的模样,瞿飞也颇觉为难,道:“以动机而论,此事也不无可能。不过一切都只是推论,并无实证……”
便听凌若空哈哈大笑,道:“我凌若空素来恩怨分明,当日被各大门派逼上绝路,以致一身神功尽丧,以本君的脾气,向中原各派立心报复,也是合情合理,是么?”瞿飞垂头不语,于罗漪冷然轻哼,显然都是默认。凌若虚却摇头道:“这话不通。倘若你当真有心报复他们,当初各派早有覆灭之虞,根本无须等到今日。况且少林寺、无极门和白云庵都牵涉在内,你顾虑到小龙他们的感受,也不至于下此毒手。”
凌若空听得这话,又是喜慰又是伤憾,怔了片刻方才苦笑道:“难得你还能相信我。”叹了口气,又道:“两位对本君生疑,论据也算合乎逻辑,是真是假,本君暂且不予置辩。不过为求公平起见,本君是否也应该说出自己的推测?”
瞿飞早知道他有备而来,也乐见他们东、西两派相争。当下点头道:“君上请讲。”于罗漪却冷哼了一声,抢先道:“他说的动听,其实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本后就尽管看看,你如何巧舌如簧,反诬本后!”
凌若空一笑,道:“娘娘是在以退为进,先行撇清么?”于罗漪仍是冷哼,不再理会。凌若空笑道:“两位推测原鸿宇是幕后主使,这一点本君不敢苟同。我与他同行千里,几番斗法,发现他除了武功高强之外,论心机谋略却并非绝顶,可说是志大才疏。以他的本事,要练出五神玄通阵绝不可能。”
瞿飞却道:“或者是他隐藏实力,故意迷惑君上?”
凌若空嗤的一笑,道:“迷惑我?你自问有这样的本事么?”瞿飞一愕,不由得脸色泛红,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凌若空续道:“原鸿宇有心无力,小寒楼的那个婆娘更是疯疯癫癫,故而这两派都不太可能。本君以为,那玄镜只能是水月教的人!”
只听于罗漪冷然笑道:“一派胡言!原鸿宇以一代宗师之强,练不出五神玄通阵,水月教区区一个西域小派,却反而有本事在落花宫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了?”
“你可以保证这两年来水月教并无异动,那两年之前呢?”凌若空神色一正,忽而变得严厉,“既然水月教可以安排江南曾家做奸细,为何不能潜伏其他的高手伺机行事?更何况,他们既能潜入青阳宫盗走本君的血玉,可见两位所谓的严密监视也不过如此!”
瞿飞、于罗漪都是一怔,面带羞愤。凌若虚却点头道:“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本宫也希望事情仅此而已,以免中原各派相互猜忌,同室操戈。”凌若空听他赞同自己,虽然并非什么主见,毕竟心底也感喜慰。笑了笑又道:“恐怕世事未能尽如人意,落花宫始终也脱不开干系。”
凌若虚脸色一变,不及问话,凌若空已道:“试想一下,从本君的身份暴露,到五神作乱,当中相隔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玄镜一党却能打着落花宫的旗号,甚至可以将东君引诱各派弟子、宫主请众长老出山等事件连串起来,设计成为一个精心布局的阴谋。可见这些人密谋已久,绝非一个月的时间久可以成事!”
瞿飞听到此处,拍掌叫道:“对啊,以他们的声势和规模看来,也绝非一月之内可以筹措……”一时又有几分羞愧,自惭思虑不及凌若空深远。转念又想到一事,惊呼道:“是了!他们之所以可以做到,定是因为早有人料到小瑜哥哥会请少林方丈等前辈作证,所以才敢借机筹谋、大举起事!”
“不错!”凌若空抚掌道:“那么普天之下,有多少人知道落花宫主的动向呢?”一言已毕,双目牢牢盯住了于罗漪,而若虚、瞿飞二人也是满目震惊,同时看向了西后。